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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信了吗? ...

  •   冬雪初霁,宫城覆了一层薄霜。
      东宫偏院的梅花开得正盛,一枝枝红梅从墙头探出来,像一簇簇燃着的火。
      穆倚秋披着一件素白狐裘,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梅花,指尖被冻得微红。
      他病刚好不久,脸色还带着未散尽的苍白,眼尾那一点朱砂痣却愈发艳,像雪地里溅出的一滴血。
      温卿予端着一碗姜汤从屋里出来,见他又站在风口,忙道:“公子,外面冷,您刚伤愈,别再着凉了。”
      穆倚秋低头,闻了闻那枝梅花,淡淡道:“开得倒是好。”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这几日,他几乎不再提“南楚”二字,也不再提“复辟”,只是安静地待在东宫,看看书,养养伤,偶尔与林靖等人传几封密信,皆是关于旧部安置与仇人之死的后续。
      仿佛那日破庙里的点头答应,真的让他放下了些什么。
      温卿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公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甘心做笼中雀?他只是把火压得更深了些。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忠踩着薄雪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穆公子。”游述行礼,“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穆倚秋捏着梅花的手微微一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太子殿下又有什么‘要事’?”
      游述咳了一声,低声道:“是关于……南楚旧案的。殿下说,想听听您的意思。”
      穆倚秋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很快又掩去。他将梅花随手插在廊下的瓷瓶里,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吧。”
      显德殿内,炉火正旺,暖得几乎让人忘了外面是寒冬。
      秦宥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色锦袍,长发松松地用玉冠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正坐在案前,看着一叠奏折,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
      穆倚秋缓步而入,狐裘半敞,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整个人清隽得像一幅水墨画。
      “来了。”秦宥放下奏折,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同处一室多年,“冷不冷?”
      穆倚秋没答,只淡淡道:“殿下唤我来,是为南楚旧案?”
      秦宥笑了笑,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穆倚秋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没什么暖意。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殿下若是想试探我,大可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试探?”秦宥挑眉,“我何时试探过你?”
      “从你把南楚地形图挂满我寝殿开始。”穆倚秋抬眼,眼尾微挑,笑意冰冷,“从你让画师夜夜临摹我睡颜开始,从你把兵符塞到我手里,却在暗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开始。”
      他一字一顿:“秦宥,你从未真正信过我。”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秦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走到穆倚秋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能看见穆倚秋眼底深处那一点始终未灭的冷光,像冰下的碎刃。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秦宥声音低沉,“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谁身边。”
      穆倚秋轻笑一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暂时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叠奏折上:“南楚旧案,你打算如何?”
      秦宥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将其中一本奏折推给他:“你自己看。”
      穆倚秋伸手拿起,翻开。
      那是一份关于南楚宫变的重审奏折。
      上面详细罗列了当年参与宫变的大梁官员名单,包括已经伏诛的那些人,也包括一些至今仍在朝中任职、却在当年推波助澜的人。
      奏折的末尾,写着秦宥的亲笔批注:“南楚宫变一案,疑点重重,当重审。”
      穆倚秋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秦宥:“这是你的意思?”
      “是。”秦宥淡淡道,“我已奏请父皇,择日重审南楚旧案。当年参与诬陷你父亲的人,我会一个个揪出来。”
      他看着穆倚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仇,我会帮你报完。”
      穆倚秋沉默了。
      他不是不震惊,只是……不敢轻易相信。
      秦宥是大梁太子,他的父亲是大梁皇帝。南楚旧案一旦翻出来,牵扯的不仅是几个臣子,更是大梁皇室的颜面。
      秦宥这样做,无异于在自己父皇脸上打一巴掌。
      “你为何要这么做?”穆倚秋的声音很低,“为了我?”
      秦宥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他抬眼,目光沉沉:“一个靠谎言和屠杀坐稳的江山,迟早会反噬。我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皇位,而不是一堆烂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因此能少恨我一点,也不错。”
      穆倚秋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恨吗?当然恨。
      可在这恨里,又掺了些别的东西——感激,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有些发冷:“秦宥,你这是在赌。”
      “赌什么?”
      “赌我会因此心软,赌我会彻底站到你这边。”穆倚秋缓缓道,“赌我会忘了我是谁。”
      秦宥没有否认,反而坦然道:“是。”
      他站起身,走到穆倚秋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穆倚秋的手腕还带着之前被布条勒出的浅浅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赌你会留下来。”萧逸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赌你会把这里,当成……家。”
      穆倚秋的指尖微微一颤。
      家。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层冰冷的面具:“殿下的赌,下得太大了。”
      他转身,看向门口:“南楚旧案,我会看。但我是否会心软,是否会留下,不是你说了算。”
      说完,他迈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萧逸舟忽然开口:“三日后,父皇会在太极殿召集群臣,商议南楚旧案重审之事。你……愿不愿来?”
      穆倚秋脚步一顿。
      太极殿,那是大梁最庄严的地方,是皇帝理政、群臣朝会之地。
      一个敌国质子,出现在那里,旁听关于自己故国旧案的重审,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是秦宥的姿态,也是大梁的姿态。
      穆倚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再说吧。”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暖气,也隔绝了萧逸舟那道复杂的目光。
      三日后,雪又下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宫城染成一片纯白。
      太极殿外的石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宫人们清扫出一条窄窄的通路,两侧立着手持长戟的禁军,盔甲上落满了雪,像一尊尊冰雕。
      穆倚秋站在太极殿侧门的阴影里,披着一件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最终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秦宥的邀请,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大梁的皇帝,会如何面对当年的血案;想看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会不会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温卿予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公子,真的要进去吗?若是陛下……”
      “陛下不会杀我。”穆倚秋淡淡道,“至少现在不会。”
      他太清楚了。
      秦宥既然敢奏请重审南楚旧案,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他需要自己这个“受害者”在场,需要自己这张脸,来堵住那些质疑的声音。
      “走吧。”穆倚秋抬脚,踏入了太极殿侧门。
      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秦观奕高坐龙椅之上,面色威严。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齐,神色肃穆。
      秦宥站在皇帝身侧,一身太子朝服,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
      当穆倚秋的身影出现在侧门时,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讶,鄙夷,警惕,探究。
      他是南楚质子,是亡国之人,是敌国余孽。在这样的场合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落在穆倚秋身上,带着审视。
      秦宥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南楚旧案,与穆倚秋息息相关。儿臣斗胆,请他旁听。”
      秦观奕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准。”
      穆倚秋缓步走到殿侧的一根盘龙柱旁,躬身行礼:“罪臣之子穆倚秋,参见陛下。”
      他刻意加重了“罪臣之子”四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秦观奕的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只是抬手道:“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矮凳,放在殿侧。
      穆倚秋谢恩,侧身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的群臣。
      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当年在南楚朝堂上见过的大梁使者,如今已是朝中重臣;也看见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却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对南楚的不屑与敌意。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秦宥收回目光,开始奏报南楚旧案的疑点,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每说出一个名字,每列出一条罪证,殿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有大臣忍不住出列反对:“太子殿下,南楚宫变已是陈年旧事,如今再翻出来,恐伤两国和气,更有损我大梁颜面!”
      “颜面?”秦宥冷笑一声,“当年诬陷忠良,屠杀皇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颜面?”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那名大臣:“今日若是不将此案查清,才是真的有损大梁颜面!”
      秦观奕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不无道理。南楚旧案,确实疑点重重。传朕旨意,成立专案组,彻查此案!”
      群臣哗然。
      穆倚秋坐在殿侧,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他知道,这不过是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秦宥借南楚旧案,清除异己,巩固太子之位;皇帝借重审,安抚民心,也敲打那些曾经自作主张的臣子。
      而他,不过是这场游戏中,一枚最显眼的棋子。
      可即便如此,当那些当年参与宫变的名字被一个个点出来,当皇帝下令将他们革职查办、打入天牢时,他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那是压抑了五年的恨意,在一点点得到释放。
      朝会结束时,雪已经停了。
      穆倚秋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刚走到殿外的台阶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穆公子。”
      他回头,看见秦宥快步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殿内的檀香气息。
      “如何?”萧逸舟问道,“今日之事,还满意吗?”
      穆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又在赌。”
      “赌什么?”
      “赌我会因此感激你。”穆倚秋淡淡道,“赌我会忘了,你是大梁太子。”
      秦宥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那你呢?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不是你的敌人?”
      穆倚秋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台阶。
      刚走到台阶中段,异变突生。
      “太子殿下——小心!”侍卫大喊。
      一声惊呼划破空气。
      穆倚秋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过,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从右侧的雪地里射出,直扑秦宥的后心!
      那是一支箭。
      箭身漆黑,箭羽上沾着雪,箭尖却泛着诡异的幽蓝光芒——那是南楚独有的毒。
      穆倚秋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
      他扑了过去,挡在秦宥身前。
      “噗——”
      冰冷的箭尖穿透了他的狐裘,穿透了他的中衣,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穆倚秋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踉跄了一下。
      “穆倚秋!”
      秦宥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箭尖已经没入肉中大半。
      那幽蓝的光芒顺着箭身,一点点蔓延开来,像蛇一样爬上穆倚秋的脖颈。
      “有刺客!护殿下——!”
      游述的声音在身后炸开,禁军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朝着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雪地里几道黑影一闪,很快被禁军围了起来。
      “按住他!”秦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按住穆倚秋肩上的箭,不让它继续深入,“太医!快传太医!”
      穆倚秋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能感觉到那股毒液顺着伤口,疯狂地往体内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抬起头,看着萧逸舟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掌控一切的笑容的脸,此刻竟有些发白,眼底是掩不住的慌乱与……恐惧。
      穆倚秋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极冷,又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玩味。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疼出来的颤音,“这箭上的毒,是南楚的。”
      秦宥的指尖猛地一紧。
      他当然认得。
      那幽蓝的光芒,那诡异的气味,是南楚皇室秘藏的毒——“断心草”。
      此毒无解,一旦入体,便会顺着血脉游走,侵蚀心脉,最终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而南楚,早已亡了。
      能拿出这种毒的人,只有两种可能——南楚的漏网之鱼,或者……
      秦宥的目光落在穆倚秋苍白的脸上,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你?”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口,“是你安排的刺客?是你……用南楚的毒,来杀我?”
      穆倚秋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
      抓住了秦宥按在他肩上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
      “殿下信我,还是信这毒?”他一字一顿地问。
      萧逸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信他?
      可这毒,是南楚的。
      是他故国的东西,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不信他?
      可这箭,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穆倚秋替他挡了这一箭。
      若是穆倚秋真的想杀他,何必用这种方式?何必搭上自己的命?
      “说!”秦宥的声音发哑,“是不是你?”
      穆倚秋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支扎在自己肩上的箭。
      箭羽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箭身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萧逸舟,忽然俯下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自己的唇,覆上了那支箭的箭尾。
      萧逸舟瞳孔骤缩:“你——!”
      穆倚秋没有理会他的惊呼,他微微用力,含住箭尾,开始往外吸。
      冰冷的毒液混着温热的血液,从箭尖被吸出来,顺着箭身流到箭尾,再流入穆倚秋的口中。
      那味道辛辣、苦涩,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唔……”
      穆倚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唇瓣却被染得通红,像涂了一层血色的胭脂。
      “穆倚秋!你疯了!”秦宥眼中满是惊怒,“断心草无解!你这样吸,只会让毒更快蔓延!”
      穆倚秋踉跄着靠在身后的盘龙柱上。
      他捂着肩上的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宥,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又像个看透一切的疯子。
      “殿下……”他喘着气,声音嘶哑,“现在信了吗?”
      秦宥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穆倚秋唇边那抹诡异的红,看着他肩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的那点怀疑,像被火焚烧一样,瞬间化为灰烬。
      “不是你。”他几乎是肯定地说,“不是你。”
      穆倚秋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被浓重的眩晕感淹没。
      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穆倚秋!”
      秦宥连忙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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