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与琴音》逢些夏

7、枇杷膏里的甜与涩

　　许嘉感冒发烧的消息，是林小满在琴房门口拽着他说的。那天陈野刚练完琴，正收拾琴谱准备回宿舍，就被火急火燎的林小满拦住了去路。林小满的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赶过来的。“陈野，你快去看看许嘉！她烧到三十九度呢，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还念叨着你的练习曲！”林小满叉着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你说你，平时对人家那么好，现在人病了，你倒是上啊！”

　　陈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瞬间漏跳了一拍。他顾不上和林小满多说，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狂奔，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漫了上来。他一路跑回宿舍，翻箱倒柜地找出妈妈寄来的枇杷膏——那是他一直舍不得喝的，临走前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枇杷膏是家里秘制的，用的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枇杷，熬了整整一天一夜，对咳嗽最有效。他又手忙脚乱地揣上退烧药，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杯，一路小跑来到女生宿舍楼下。

　　秋夜的风，凉得刺骨，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象着许嘉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得厉害。他的手指几次攥紧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究还是没敢拨出那个号码。他怕自己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人，更怕自己眼里的喜欢，藏不住，会让她为难。毕竟，他马上就要去国外参加音乐学院的最终考核，这一去，山高水远，归期未定。他不能耽误她，更不能给她一个没有着落的未来。

　　陈野在宿舍楼下站了足足半小时，秋夜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只是望着那扇窗户，心里反复掂量着，到底要不要上去看看她。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转过身，找到了正在不远处等他的林小满，把保温杯和退烧药递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麻烦你，把这些东西带给许嘉，告诉她，按时吃药，好好休息。”林小满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忍不住叹了口气：“陈野，你就不能自己上去吗？她现在最想见的人，是你啊。”陈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做，你帮我转告她就好。”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落寞。

　　那天晚上，陈野一夜未眠。他坐在琴房里，借着窗外的月光，连夜整理了一叠自己平时练的练习曲。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每一页谱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从指法到节奏，从力度到情感，事无巨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他想起许嘉练琴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弹错音时的小慌张，笔尖划过纸页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他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反复写着“好好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愿琴音伴你左右，好好休息”，却没敢写下那句在心底翻涌了无数遍的“我很担心你”。

　　第二天一早，陈野就把那叠写满批注的练习曲和纸条交给了林小满，再三叮嘱她，一定要亲手交给许嘉。林小满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又看了看那叠厚厚的谱纸，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天下午，林小满兴冲冲地跑到琴房找他，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陈野，告诉你个好消息！许嘉喝了枇杷膏，说特别甜，还说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枇杷膏！”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她还捧着你写的那叠练习曲，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烧一退，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琴房练琴去了！”

　　陈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变得柔软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没送出去的、写满关心的便签，心里甜一阵，涩一阵。甜的是，她喜欢那罐枇杷膏，甜的是，她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涩的是，他连一句关心，都只能借着旁人的口说出去，涩的是，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这份不敢言说的喜欢。

　　后来，陈野去了国外，临走前，他特意去买了一罐一模一样的枇杷膏，带在了身边。每当他练琴练到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会舀一勺枇杷膏放进嘴里，那熟悉的甜味，总能让他想起那个生病的夜晚，想起宿舍楼下的秋风，想起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只是，那甜味里，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像极了他和她之间，那段隔着山海的，遥遥无期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