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与琴音》逢些夏

6、银杏落满琴键时

　　那年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扑在宁海二中琴房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琴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光线落在琴键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陈野坐在靠窗的钢琴前，指尖刚落完《卡农》的最后一个音符，余韵还在空气里打转，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赞叹。他侧过头，看见那个抱着皱巴巴琴谱的小姑娘，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毛茸茸的，像只怯生生的小兽，连指尖绞着衣角的小动作，都透着几分局促不安。

　　“你也喜欢弹琴吗？”陈野没忍住，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小姑娘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耳根瞬间红透，小声嗫嚅：“我……我刚转学来，还不太会，就是觉得你弹得很好听。”陈野点点头，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旁边的琴凳上：“坐吧，正好我今天练完了，教教你。”

　　那天的琴房格外安静，只有风卷落叶的声响，和她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旋律。她弹错一次，就红一次耳根，手指绞着衣角，反复道歉：“对不起，打扰你练琴了。”陈野摇摇头，伸手拿过她的琴谱，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标注，轻声说：“别急，从哆开始，我教你。”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引导她落在正确的琴键上：“指尖要稳，发力要均匀，别急。”窗外的银杏叶，恰好落在琴键上，一片金黄。阳光穿过叶缝，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睫毛轻颤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他不知道，这是他和许嘉的开始，也是后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反复描摹的，最温柔的画面。

　　他耐着性子教她认五线谱，教她分辨音符的高低，教她掌握手指触键的力度。小姑娘学得极快，一点就通，只是难免有些生涩，偶尔会把高音谱号认成低音谱号，偶尔会把四分音符弹成八分音符。每次出错，她都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陈野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谱纸，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帮她标注出易错的地方，字迹工整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他还特意放慢了语速，把那些枯燥的乐理知识，讲得生动有趣，连他自己都惊讶，原来面对她的时候，他竟然有这么多的耐心。

　　小姑娘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谱纸，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问题，问题不算深奥，却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陈野一一解答，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的欢喜，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轻柔柔地散开。时间在琴键上缓缓流淌，窗外的银杏叶越积越多，铺成了一条金黄的小径。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陈野放下铅笔，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宿舍。”小姑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谱纸叠好，放进琴谱夹里，抬头看向他，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谢谢你，陈野同学，你教得真好。”陈野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他的心尖。他别过头，假装整理琴谱，耳根却悄悄泛红：“不用谢，你很有天赋，好好练，以后会弹得很好。”

　　小姑娘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嗯！我一定会好好练的！明天我还来琴房找你，可以吗？”陈野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点了点头：“好。”

　　看着小姑娘抱着琴谱，蹦蹦跳跳地跑出琴房的背影，陈野忽然觉得，这个深秋，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他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叶片金黄，脉络清晰，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把银杏叶夹进琴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嘴角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浅笑。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陈野想起许嘉，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这个深秋的午后，琴房里的暖光，窗外的银杏，还有她笑起来时，眼里的星光。他总在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没有远赴重洋的梦想，没有遥遥无期的等待，只有琴音，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