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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野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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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冬夜,冷得刺骨。
我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个小巧的钢琴模型,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送给最特别的听众”。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连日巡演熬出来的倦意,可只要想起宁海的海风,想起琴房里那道清瘦的身影,眼底便会泛起一点温热的光。
这场金色大厅的独奏会,是我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换来的机会。从宁海二中那间落着银杏叶的琴房,到维也纳这座音乐之都的舞台,我走了整整八年。八年里,我听过无数次掌声雷动,见过无数张热情洋溢的脸,却始终忘不了,那年深秋,琴房里那个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小姑娘。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她抱着一本皱巴巴的琴谱,缩在琴房的角落,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我坐在对面的钢琴前,弹了一首《卡农》,曲子落音时,听见她轻轻“哇”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似的挠在我心上。
从那天起,琴房里便多了一道细碎的琴声。她学得很认真,指尖划过琴键时带着点笨拙的执着,偶尔弹错了音,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然后抬头看我一眼。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软成一滩水。我开始偷偷帮她整理琴谱,在她练琴的曲谱上写下批注,告诉她哪里的节奏可以慢一点,哪里的音符可以更温柔一点。
那天她太急着跟上我的节奏,指甲一划,在琴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我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别急,指尖要稳”,掌心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我赶紧松开手,假装低头看琴谱,余光却瞥见她泛红的耳根,那一刻,连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林小满看出了我的心思,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野,喜欢就去说啊,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我只是苦笑。我太清楚自己的未来了,国外音乐学院的预选已经通过,不出意外,明年春天就要离开宁海,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我不能耽误她,更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于是我选择了隐瞒。
我在送给她的琴谱背面写下“陈野赠许嘉”,又拜托林小满帮我保密。我怕,怕说破了那层窗户纸,连琴房里这种沉默的相伴,都会变成奢念。我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喜欢藏在琴谱的批注里,藏在深夜为她修改的曲谱里,藏在每一次目光交汇时,那欲言又止的温柔里。
她感冒发烧的那次,我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妈妈寄来的枇杷膏,在女生宿舍楼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拜托林小满把东西送上去。我不敢见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我只能在琴谱里夹一张纸条,写下“愿琴音伴你左右,愿你永远热爱,永远自由”。
那句话,是祝福,也是告别。
离开宁海的那天,我没有去车站送她。我只是在琴房里坐了一上午,弹了一遍又一遍她写的那首曲子。阳光落在琴键上,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可琴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琴声。
国外的日子很苦,语言不通,课业繁重,练琴练到手指发麻是常有的事。可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拿出手机,看看她发来的消息,听听她分享的曲子片段。她进步得很快,旋律里渐渐有了自己的温度和故事,我把她的曲子弹给我的老师听,老师说:“这曲子里有灵气,写曲子的人,一定很温柔。”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这些年,我们隔着山海,聊音乐,聊梦想,聊各自的生活,唯独避开了“喜欢”这两个字。她偶尔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国,我总是含糊其辞,说“等我拿到国际大奖”。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是在等大奖,我是在等一个足够好的自己,好到可以站在她身边,告诉她,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
这场金色大厅的独奏会,我把她写的《海风与琴音》改编成了合奏版,添了大提琴的沉郁,把这些年的想念,都揉进了音符里。安可曲响起时,我望着东方的方向,仿佛看见了宁海的海风,看见了琴房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台下掌声雷动,可我知道,我最想听到的掌声,永远不会响起了。
巡演结束的那天,我去了趟唱片店,把改编后的《海风与琴音》做成了CD。我在CD内页写下“巡演结束,归期未定。这一曲,终是写给你的”,又在最底下夹了一张便签,把当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我想,等我回国,就去琴房找她,把这条项链送给她,然后告诉她,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她。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见面时的开场白。
我会笑着说:“好久不见,许嘉。你的琴音,比当年更好听了。”
可命运,终究是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凌晨的维也纳街头,雨下得很大。我抱着刚做好的CD,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全是和她有关的画面。琴房里的阳光,她泛红的耳根,琴键上的划痕,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我下意识地把CD护在怀里。身体被撞击的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CD,和那条躺在口袋里的,刻着字的项链。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我仿佛听见了熟悉的琴声。
是她弹的《海风与琴音》,旋律温柔而绵长,像宁海的海风,像琴房里的阳光,像那年深秋,落在我肩头的银杏叶。
许嘉,对不起。
我终究还是没能,回到你的身边。
许嘉,你要记得,要永远热爱,永远自由。
许嘉,我的独家听众,我未说出口的爱人。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