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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许嘉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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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总在宁海起风的夜里,独自回到那间翻修过的琴房。
新换的玻璃窗透亮得过分,能将漫天月色都揽进来,却再也映不出当年两个人并肩弹琴的模样。两架钢琴还静静立在原地,落了薄薄一层灰,我常坐在靠窗的那一架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琴键,一遍遍弹那首《海风与琴音》。调音师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摇头说,这架琴的音色一年比一年沉郁,像积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就算反复校准,也找不回当年的清亮。
我知道为什么。
琴键的左下角,藏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深秋,你教我认五线谱时留下的。那时候我刚转学来宁海二中,连哆唻咪都认不全,抱着一本皱巴巴的琴谱,在琴房角落局促得像只受惊的小鸟。你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腕骨,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的钢琴前,指尖流淌出《卡农》的旋律。我偷偷抬眼看你,阳光落在你挺直的鼻梁上,镀上一层暖金的边,那一刻,连风都变得温柔。
后来熟络了些,你开始教我辨音、识谱、练指法。那天我太急着跟上你的节奏,指甲一划,就在琴键上留下了这道痕迹。你皱眉看了看,却没说什么,只是握住我的手腕,轻声纠正:“别急,指尖要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琴谱,余光却瞥见你嘴角扬起的一抹浅笑。
那时候多好啊。我们隔着两架钢琴,不说喜欢,不谈未来,只让琴音在空气里缠缠绕绕。你会指出我节奏里的瑕疵,我会留意你琴谱上的批注;林小满叽叽喳喳地闯进来时,我们会默契地相视一笑;傍晚的夕阳漫进来时,连尘埃都在琴键上跳舞。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心事,都融进指尖的旋律里。
我其实早就看见了,你写在琴谱角落的名字。
那天你帮我整理练习曲,一张谱纸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就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的“陈野赠许嘉”。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却又带着几分执拗。我当时心脏狂跳,赶紧把谱纸塞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后来林小满偷偷告诉我,是你让她瞒着我的,我还笑她胡思乱想,心里却甜得发慌。我想,没关系,慢慢来,等你拿到国际大奖,等我变得足够好,我们总有机会,把这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讲给对方听。
我等了很多年。
等你通过国外音乐学院的预选,等你飞往维也纳,等你发来一张张异国校园的照片,等你在微信里耐心解答我作曲时的困惑。那些隔着山海的聊天记录,我存了满满一个文件夹,从最初的拘谨客气,到后来的默契熟稔,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你说我的音乐有温度,有故事;我说你的琴声清冽,像宁海的海风。我们聊莫扎特,聊肖邦,聊那些藏在旋律里的心事,却唯独避开了“喜欢”这两个字。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犹豫,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告诉你,我看见你写在琴谱角落的名字了;如果那场暴雨没有困住我,是不是就能赶上和你见最后一面;如果我没有在输入框里删掉那些滚烫的字句,是不是就能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那天拆开你的邮件时,窗外的海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像极了那年琴房里,未曾说出口的心跳。CD封面上的你,穿着黑色燕尾服,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中央,眉眼清俊,气质清冷,和记忆里那个白衬衫少年判若两人,又毫无差别。内页那句“这一曲,终是写给你的”,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故作平静的伪装。
唱片机里流淌出的旋律,是我熟悉的《海风与琴音》,却又不是我熟悉的版本。调子慢了半拍,添了沉郁的大提琴声,像是把这些年隔着山海的想念,都揉碎在了音符里。尾音收得极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告白。我翻遍了CD盒,终于在最底下找到那张泛黄的便签,你的字迹工整依旧,却写着让我泪流满面的真相:“当年琴谱上的名字,我写了。林小满没擦掉,是我让她瞒着的。我怕,说破了,连琴房里的沉默相伴,都成了奢念。”
原来那些年的默契对视,那些深夜里的琴音和鸣,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我颤抖着手点开聊天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敢发一句“巡演顺利,等你回来,琴房见”。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我苍白的脸。我以为,这是我们故事的新开始,却没想到,这是我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刺得我眼睛生疼——“青年钢琴家陈野遇车祸,于维也纳当地时间凌晨逝世,年仅二十八岁”。后面的文字,我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打车去了宁海二中。琴房的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两架钢琴落了灰,阳光透过新的玻璃窗,在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靠窗的那一架前,指尖抚过琴键上的划痕,冰凉刺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林小满带着哭腔的信息:“嘉嘉,对不起,当年我不该听陈野的话瞒着你……他说,等他拿到国际大奖,就回来找你,就告诉你,他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
照片里的手稿,是《海风与琴音》的完整乐谱,最后一页,你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力透纸背——“赠许嘉,我的独家听众,亦是我未说出口的爱人”。
那一刻,我趴在琴键上,终于失声痛哭。雨声很大,盖过了我的呜咽,却盖不住琴房里,那阵无人回应的、迟来的告白。
我想起那年圣诞节的烛光音乐会,聚光灯下的你,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温柔又坚定;想起那年我感冒发烧,你送来的枇杷膏,甜得发腻;想起那年你离开前,放在琴房的琴谱和纸条,“愿琴音伴你左右,愿你永远热爱,永远自由”。原来那不是祝福,是告别。原来那些隔着山海的微信聊天,那些关于音乐的探讨,那些“以后常联系”的约定,都是你藏在琴音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我颤抖着指尖,弹出了那首《海风与琴音》。旋律破碎,带着哭腔,和唱片机里你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迟了许多年的合奏。窗外的海风渐渐停了,雨也歇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我把那张CD放进琴谱的夹层里,又把那条遗失过、后来你复刻的钢琴项链,轻轻放在琴键上。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项链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那年深秋,落在你肩头的银杏叶。
后来,我成了一名独立音乐人。我的歌曲以温柔治愈著称,听众说,我的旋律里有海风的味道,有青春的遗憾。他们不知道,我的每一首歌里,都藏着你的影子。我在全国巡回演唱会上弹《海风与琴音》,台下座无虚席,掌声雷动,可我最想让听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调音师说,这架钢琴的音色越来越沉郁了。
我笑着告诉他,没关系,这样的音色,才配得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
宁海的海风还在吹,琴房的琴音还在响。只是风里没有了你的气息,琴音里,再也没有了你的和鸣。
陈野,你看啊,如今我的琴音,终于能被很多人听见了。可我最想让你听的那一曲,再也没有机会了。
陈野,宁海又起风了,你听见了吗?那风里,藏着我们未完的琴音,和未说的告白。
陈野,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