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与琴音》逢些夏

3、海风停时，琴音已碎

　　许嘉拆开那封来自异国的邮件时，窗外的宁海正刮着罕见的海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像极了那年琴房里，未曾说出口的心跳。

　　CD的封面上，陈野穿着黑色燕尾服，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中央，眉眼清俊，气质清冷，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递来温水的少年，判若两人，又毫无差别。

　　内页的文字不长，只有一句——「巡演结束，归期未定。这一曲，终是写给你的。」

　　许嘉把CD放进唱片机，旋律淌出来的瞬间，她捂住了嘴。

　　是《海风与琴音》，却不是她熟悉的那版。

　　调子慢了半拍，添了几分沉郁的大提琴声，像是把这些年隔着山海的想念，都揉碎在了音符里。尾音收得极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告白。

　　她翻遍了CD盒，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泛黄的便签，是陈野的字迹，工整得和当年琴谱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当年琴谱上的名字，我写了。林小满没擦掉，是我让她瞒着的。我怕，说破了，连琴房里的沉默相伴，都成了奢念。」

　　许嘉的眼泪砸在便签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那些年的默契对视，那些深夜里的琴音和鸣，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她颤抖着手，点开尘封多年的聊天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句：「巡演顺利，等你回来，琴房见。」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暴雨裹挟着闪电，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等了三天。

　　没有回信，没有电话，只有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跳出来时，刺得她眼睛生疼——「青年钢琴家陈野遇车祸，于维也纳当地时间凌晨逝世，年仅二十八岁」。

　　后面的文字，许嘉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打车去了宁海二中。

　　琴房翻修过，新的玻璃窗透亮得很，却照不出当年的模样。两架钢琴还在，落了薄薄一层灰。许嘉坐在靠窗的那一架前，指尖抚过琴键，冰凉刺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信息，带着哭腔：「嘉嘉，对不起，当年我不该听陈野的话瞒着你……他说，等他拿到国际大奖，就回来找你，就告诉你，他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

　　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是陈野的手稿，上面是《海风与琴音》的完整乐谱，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力透纸背——「赠许嘉，我的独家听众，亦是我未说出口的爱人」。

　　许嘉趴在琴键上，终于失声痛哭。

　　雨声很大，盖过了她的呜咽，却盖不住琴房里，那阵无人回应的、迟来的告白。

　　她想起那年圣诞节的烛光音乐会，聚光灯下的陈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温柔又坚定；想起那年她感冒发烧，他送来的枇杷膏，甜得发腻；想起那年他离开前，放在琴房的琴谱和纸条，「愿琴音伴你左右，愿你永远热爱，永远自由」。

　　原来那不是祝福，是告别。

　　原来那些隔着山海的微信聊天，那些关于音乐的探讨，那些「以后常联系」的约定，都是他藏在琴音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许嘉颤抖着，指尖落在琴键上，弹出了那首《海风与琴音》。

　　旋律破碎，带着哭腔，和唱片机里陈野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迟了许多年的合奏。

　　窗外的海风渐渐停了，雨也歇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许嘉把那张CD拿出来，放进琴谱的夹层里，又把那条遗失过、后来陈野复刻的钢琴项链，轻轻放在琴键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项链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像是那年深秋，落在陈野肩头的银杏叶。

　　像是那场青春里，未曾说出口的，海风与琴音的爱恋。

　　从此，宁海的琴房里，再也没有并肩弹琴的身影。

　　只有海风年年吹过，琴音岁岁回响，悼念着那段，未完待续，却再也无法续写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