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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车架里 车轮碾过泥 ...

  •   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声响。
      持续颠簸的车厢内,药香与湿冷的皮革味交织。
      赵聿疏合目卧于软榻,呼吸绵长平稳,苍白的面容在晦暗光线下显得脆弱易碎。
      然而,她那在剧烈颠簸中依旧纹丝不动、宛如尺量过一般标准的沉睡姿态,落在谢兰时眼里,则是一种无声的言语。
      非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严苛教养,绝难在如此颠簸中维持此等端方。
      这绝非市井孤女、乡野村姑所能企及。
      尤其她那只虚握着由谢兰时所赠、编织粗糙的草蜢的手,却始终维持着一个固定的、近乎僵硬的姿势。
      这在谢兰时看来,已非简单的伪装昏睡,更像是一种刻意展示:看,你送的东西,我多么珍视,连“昏睡”中都紧握不放。
      这份“珍视”的表象下,谢兰时嗅到的却是更深的算计。
      一个寻常闺阁女子,怎能在如此颠簸中维持这般堪比军中斥候的稳定睡姿?
      她靠近自己,这“柔弱”表相之下,究竟藏着何等身份与图谋?
      谢兰时并未揭破,她放下手中那卷许久未翻一页的书,动作优雅无声,扬手取过温在暖炉旁的湿帕。
      水汽氤氲,她指尖隔着温热的细棉布,精准地落在赵聿疏额角一处并不明显的汗意上,力道轻缓得如同拂去蛛丝。
      "烧热是退了,这虚汗却恼人。"她低语,声线是惯有的温醇,仿佛只是说与空气听。
      玉指自药盒中挑出一点莹润膏体,细致地涂抹在对方布满针孔的指尖。
      药膏沁凉,指腹温热,赵聿疏屏息的瞬间被谢兰时尽收眼底。
      包扎重新理好,谢兰时并未直身。她俯近,带着清浅梨花香的气息若有似无拂过赵聿疏耳廓。
      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她原本替对方掖紧绒毯的指尖,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近乎狎昵的亲昵,轻轻捏了一下赵聿疏小巧冰凉的耳垂。
      那动作快如蜻蜓点水,力道却足以让任何装睡的人心头一跳,距离近得能感知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呼吸节奏那微妙的一滞。
      这个家伙……
      赵聿疏感到耳垂被触碰的地方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迅速蔓延至整个脸颊和脖颈。
      这具年轻躯壳的本能反应与灵魂深处的滔天屈辱激烈冲突,让她再也无法维持那“无知无觉”的沉睡姿态。
      "十六,"谢兰时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话私语,字字却清晰如冰珠落盘,"这车驾颠簸得厉害,寻常人便是真睡熟了,也难免东倒西歪。”
      “你倒好,睡得这般‘安稳’,连手里那只草蜢都握得一丝不乱,倒像是……练过似的?"
      她指尖似无意掠过赵聿疏那只刻意展示般草蜢的手,那粗糙的触感与她接下来的话形成冰冷反差,"前路泥泞,山崖险峻。万一……一个不稳,跌了出去,落得个身首异处,或是深陷泥淖窒息而亡,岂非辜负了姐姐这番……'悉心照料'?”
      “也辜负了你对这只草蜢的‘一番心意’?"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如同在谈论一件即将失手打碎的瓷器,"不若,姐姐让王校尉寻个风景尚可的僻静处,体面地'安置'了你?也好过零落成泥,连这草蜢也一并污了。"
      “安置”二字,裹着蜜糖,淬着剧毒。
      赵聿疏长睫倏然掀起,眼前是谢兰时靠近后模糊晃动的轮廓,如同一团晕开的墨影,只能勉强分辨出对方脸部的朝向和动作的大致轨迹。
      “姐姐!”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尾音却勾着一缕娇嗔,眼底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丝被惊扰的薄怒,迅速化为粼粼水光下的委屈。
      在谢兰时作势欲起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如灵蛇般自毯下探出,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缠绵力道,缠住了谢兰时垂落的尾指。
      那触碰,是依赖,亦是无声的桎梏。
      “你又戏弄我!”赵聿疏微微颦眉,眸中水色泫然欲滴,“我不过是想让你再关心关心我……”
      她指尖微微用力,牵引着谢兰时的手贴上自己微烫的额角,“姐姐摸摸,这热度可曾消尽?四肢百骸如坠冰窖,分明是伤病缠绵,姐姐怎忍心……如此待我?”
      字字控诉,情真意切。
      谢兰时任由那微凉的手指缠绕,不挣不拒。她垂眸,温婉的眼底笑意清浅,深潭无波。
      “原是我心急了?”她顺势用指背轻触对方额角,触感温凉,“热度是退了,想是伤后体虚,神思倦怠。”
      谢兰时将“装睡”轻描淡写归为“神思倦怠”,仿佛方才那番“体面安置”的言语从未出口。
      赵聿疏心中警铃微震,谢兰时的应对太过圆融,这包容之下,是更深的审视。
      她松开尾指,顺势“虚弱”地倚回软枕,指尖却下意识抚向空荡的颈间,眉尖骤然蹙紧,染上真切的慌乱。
      “我的玉佩?!”声音里的失措拿捏得恰到好处,“姐姐,我的那块玉……不见了!”
      棋局,正式落子。
      谢兰时唇角噙着安抚的笑意:“莫惊。”
      她不疾不徐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包裹之物,帕角掀开,露出其下古朴的缠枝莲纹玉璧,那道细微裂纹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昨夜血污浸染,恐污了玉质,我便替你暂且收着。”她将玉佩递出,指尖悬停于赵聿疏可感知之处,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网,细细捕捉对方每一丝气息变化。
      赵聿疏几乎是“夺”过玉佩,紧紧攥于掌心,贴在心口,长睫颤动,无声地长吁一口气,仿佛悬心落定,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璧,尤其是那道裂纹边缘,流连忘返。
      “一块旧玉,倒成了你的命根子。”谢兰时轻笑,语气是长姐对幺妹的宠溺调侃,目光却如影随形地锁着对方抚触裂纹的指尖,“这般珍视,莫不是……内藏玄机?或是,故人旧物,睹之思人?”
      最后一句问得随意,如同闲话家常,却将玉佩与“故人”悄然关联。
      赵聿疏摩挲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随即抬起泪光点点的脸,茫然望向谢兰时:“玄机?姐姐说笑了……”
      她唇边溢出苦涩,“至于故人,我这般无根浮萍,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模糊,又怎知谁识得此玉?昨夜那些凶徒……莫非……便是冲着它来的?”
      少女的声音陡然发颤,将祸水精准引向玉佩本身,扮演着后知后觉的惊骇。
      谢兰时心中冷哂,面上却浮起凝重与一丝后怕:“昨夜凶险,那刺客目标确然明确……”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上探究的兴味,“说来也是奇事一桩。眼看那贼子便要得手,却被一支无主的金簪‘恰好’废了手腕,十六,你当时惊惧之下胡乱挥手,竟有如此机缘?”
      轻飘飘的“机缘”二字,如同淬了毒的针尖。
      赵聿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身体微颤,语声破碎:“我……当时眼前只有晃动混乱的影子,只觉剧痛、恐惧……只想将靠近的一切都推开。”
      “我、我是不是……又连累了姐姐?”泪水潸然而下,恐惧与自责交织,情状凄楚,足以乱真。
      “痴儿。”谢兰时温声截断,伸手,这次是轻轻覆上赵聿疏紧攥玉佩的手背,掌心温度带着安抚的假象,“若非你那‘一推’,我恐已遭不测。是你……救了我。”
      语气真挚恳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无懈可击的恐惧,这天衣无缝的“巧合”……
      言语试探至此,谢兰时心如明镜,再追问,不过是徒劳地听对方编织更精巧的谎言。
      至于那肩胛下的隐秘……更是提也无用。
      谢兰时念头电转,此女心智如妖,演技通神,唇舌之争已无意义。
      真相,需她亲手剥离。
      “好了,魇住了。都过去了。”谢兰时收回手,语气带着抚慰的倦意,“再歇歇吧,儋州不远了。”
      她重执书卷,仿佛方才的暗涌只是姐妹间的寻常絮语。
      赵聿疏也“顺从”地闭目,将玉佩与草蜢一同紧握,如同溺水者抓住的双重浮木。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泥泞的单调回响,以及各自心海深处无声翻涌的惊涛。
      谢兰时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深挖玉佩纹样与那隐秘印记的源头。
      赵聿疏则在“余悸”的表象下,冷静评估着谢兰时试探的深浅与边界,思忖着如何将这“救命之恩”与谢家的权势,化为己用。
      骤然——
      车体剧震,伴随着刺耳的勒马嘶鸣与金铁摩擦之声。
      “戒备!!”王校尉惊怒交加的吼声如炸雷穿透车壁。
      几乎同时,一股沉闷、绝望、如同无数濒死野兽汇聚成的巨大声浪,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哭嚎!哀求!咒骂!
      汇成令人灵魂战栗的悲鸣之潮!
      谢兰时眸光一凛,霍然掀开车帘。
      视线所及,官道尽头,黑压压、望不见边际的人潮如同溃决的污浊泥流,彻底堵塞了前路。
      无数褴褛如破布的身影在冰冷的雨水中蠕动,麻木空洞的眼瞳在触及这支华丽车队的瞬间,如同饿狼盯上腐肉般、混合着垂死疯狂与孤注一掷的幽暗火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车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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