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玉佩 驿站房间内 ...
-
驿站房间内,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令人窒息。
谢兰时强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痛和阵阵眩晕,紧紧按压着赵聿疏锁骨下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少女在她怀中颤抖得像风中残叶,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泪痕、血污与雨水交织,墨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房梁,口中溢出破碎且充满巨大恐惧的呓语:“为什么要……丢下我……”
“别怕,大夫马上就来!”
谢兰时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与慌乱。
她一边安抚着赵聿疏,一边厉声催促着惊魂未定的岁除:“快!去催大夫!再派人去看看王校尉他们追到没有!”
岁除慌忙应声,跌撞着跑了出去。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赵聿疏的体温似乎在流失,身体渐渐不再剧烈颤抖,而是陷入一种冰冷僵硬的半昏迷状态,呓语也变得模糊不清:“舅父,不要……”
“舅父?”谢兰时眉心紧蹙,这模糊的词句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疑虑的涟漪,但此刻她无暇深究。
终于,驿站里略通医术的驿丞和岁除带着简单的伤药、布巾和热水赶了进来。
谢兰时小心地将赵聿疏平放在床榻上,避开她额头的伤处。
驿丞上前查看锁骨下的刀伤,伤口不深,但位置凶险,流血不少。
他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
“小姐,您也受伤了?”岁除看着谢兰时染血的裙摆和捂膝抽气的姿势,惊叫道。
“无妨,旧伤罢了,先顾她。”谢兰时摆摆手,目光却紧紧锁在赵聿疏身上。
驿丞处理完锁骨伤口,又仔细检查了赵聿疏身上其他可能的伤处。
当他轻轻解开赵聿疏松散的里衣后襟,准备清理后背上可能沾染的血污和擦伤时,谢兰时在一旁凝神看着。
驿丞用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擦拭着少女单薄的后背。
昏黄的烛光下,那苍白的肌肤上除了几道浅浅的旧痕,在靠近右肩胛骨偏下的位置,湿布巾擦拭过的地方,一个深色的、线条硬朗的图案,清晰地显露出来!
它并非胎记那般柔和,更像被某种锐器刺入皮肤深处留下的印记,面积不大,轮廓却异常分明,像一只蛰伏的、冰冷的异兽之眼,在少女脆弱的脊背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谢兰时的心猛地一跳,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
方才指尖那细微的凸起感,此刻化作了眼前这确凿无疑的刺青。
一个流落在外备受欺凌的孤女,身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联想到那悍不畏死的刺客和他看到玉佩时的异样凶光……“身份可疑”四个字,此刻已如烧红的烙铁,带着灼人的分量,狠狠印在谢兰时的心上。
伤口处理完毕,驿丞退下煎药。
赵聿疏彻底昏睡过去。
屋内暂时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
“小姐……”岁除看着谢兰时凝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方才奴婢去查了驿站的库房记录,也问了管库的婆子。”
“记录上写得清楚,昨夜酉时三刻,确实有个眼盲的小丫头,自称是后面窝棚的,找每日给驿站后厨送菜的李婆子作保,从库房支领了一小团灰线、两根针。”
岁除顿了顿,补充道,“库房那边有李婆子的画押作证。”
库房的记录和李婆子的证词,都证实了赵聿疏关于借针线一事的说法。
谢兰时沉默着,走到床边。
她看着赵聿疏苍白沉睡的脸,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个针脚歪扭、配色古怪的粗糙绣囊,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针脚。
借针线是真的,有记录,有人证。
受伤是真的,血染透了半身。
恐惧……似乎也是真的,那颤抖和呓语做不得假。
可是……
那恰到好处避开致命一击的闪避……
那“无意”撞在自己手腕上、精准改变毒簪轨迹的碰撞……
那“慌乱”中却能精准刺入刺客手腕筋腱、废掉其左手的金簪……
以及……后背上那个冰冷、绝非寻常的刺青……
一切证据都在证明她的“无辜”,一切“巧合”却又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太“巧”了。
巧得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用“真实”的细节包裹着致命的丝线。
而她谢兰时,仿佛就是网中那只被牵引着情绪,时而怜惜时而愧疚,最终被牢牢缚住推向更危险漩涡的猎物。
一股强烈的、被愚弄的感觉,悄然缠上谢兰时的心头,她甚至能想象幕后之人嘴角噙着的那抹嘲弄笑意。
然而,视线再次触及赵聿疏那张稚嫩得甚至还未完全长开的脸庞,紧蹙的眉头和昏迷中依旧流露出的脆弱无助……
谢兰时的心又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才多大?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疲惫的叹息。
是过度惊吓下的巧合?是求生的本能爆发?还是自己疑邻盗斧,因为谢闻朝的悲剧而对所有人都筑起了冰冷的高墙?
岁除见小姐神色变幻,眉宇间笼罩着沉重的阴霾,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赵十六,心中担忧,忍不住想缓和一下气氛。
她一边收拾着染血的布巾,一边小声道:“小姐,您也别太忧心了。”
“您看赵姑娘,小小年纪,遭遇这些……真是可怜。说起来,奴婢倒想起您小时候……”她顿了顿,偷瞄了谢兰时一眼。
谢兰时思绪被打断,抬眸看向岁除,眼神带着询问。
岁除胆子大了些,带着点怀念的笑意道:“您小时候那次学剑,可把老教习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明明大少爷练得有模有样,轮到您……”
她模仿着当时的情景,“那剑穗子啊,不知怎么就跟府里那棵老梅树的枝子缠上了!您用力一扯,好家伙!剑没扯下来,倒把自己吊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晃悠……像只、像只……”她一时想不出贴切的比喻,又怕说错话。
谢兰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令人哭笑不得的画面。
年幼的自己悬在半空,急得满脸通红,嫡兄谢不疾和一众仆役躲在廊下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怯怯躲在角落的庶妹谢闻朝也捂着嘴偷偷笑。
那是她“学武废材”名声最响亮的一次“战绩”。
一股窘迫混合着对逝去时光的怀念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微微蹙眉,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平,对着岁除露出一个带着无奈和轻微嗔怪的眼神:“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这是岁除记忆中,小姐温柔面具下鲜少流露出的带着鲜活真实感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却让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谢兰时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那丝鲜活便沉入了更深的潭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对此,她倒不觉屈辱,只觉得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无法像父兄那样提枪跃马,遗憾在那雨夜,她若有半分武力,或许就能更快地赶到谢闻朝身边……
这份对武力的遗憾,此刻在面对现下诡谲莫测的杀局时,尤为深刻。
若她有兄长一半的身手,方才何至于如此狼狈,连一个受伤的刺客都留不住?
“小姐,王校尉回来了!”门外传来护卫急促的声音,带着不祥的预兆。
谢兰时精神一凛,迅速收敛所有情绪:“进来!”
门被推开,王校尉一身湿透,脸色铁青,雨水混着暗红的血水从他臂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处不断淌下,滴落在潮湿的地板上。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也个个带伤,神情凝重中带着一丝未消的惊悸。
“怎么回事?刺客呢?”谢兰时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校尉单膝跪地,声音沉重而愤怒:“卑职无能!追出驿站不到一里,在一处密林边截住了那厮!”
“那厮右肩中簪,左手被废,本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拿下……不料林中竟还伏有接应之人!”
“箭矢淬毒,刁钻狠辣,我们……我们折了三个兄弟!卑职拼死也只斩断那接应者一臂,被他们借着暴雨和林木掩护遁走了!那中簪的刺客……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悲痛。
全死了?线索彻底断了!
谢兰时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方行事狠绝,计划周密。
他们的目标就是赵十六,而自己和整个队伍,已经因为救了赵十六,被彻底卷了进来,成了对方必须清除的目击者。
“母亲那边如何?”谢兰时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锐利地扫向王校尉身后的一名护卫。
谢家主母此次是随行前往儋州别院静养的。
护卫连忙躬身:“回小姐,夫人已被惊动,在房内忧心忡忡。已按小姐之前的吩咐,只说是有宵小窥伺,已被王校尉打退,请夫人安心。”
“很好。”
谢兰时略一沉吟,迅速做出决断,“王校尉,你立刻亲自去母亲处禀报,就说此地偏僻,药材不全,我膝伤恐有反复,需一味儋州特有的‘金线莲’入药方能缓解。”
“为免耽误行程,请母亲先行一步,持我名帖速往儋州城‘济世堂’求取药方,务必在五日内备好药材。”
“我们随后便到。”
让母亲先行离开这险地,由精锐护卫护送直奔儋州城,远比跟着他们这群已被盯上的目标安全。
王校尉瞬间领会:“喏!卑职这就去禀报夫人!”
王校尉转身面向剩下的护卫,声音陡然转冷:“方才驿站遇袭,折损兄弟,乃强敌环伺之故。”
“然,我谢府护卫,当如山岳,临危不乱!若有人因此心生怯懦,口出动摇军心之言……”
男人冰冷的目光扫过门外聚集的、面带惶然的护卫们,一字一句道,“不论是谁,即刻杖毙,悬首示众!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一股被强行凝聚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沉重得压过了雨声,却也掩不住冰层下暗涌的惊惶。
护卫们心中一凛,喉结滚动,握刀手指关节发白,雨水顺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动作上虽然挺直站立,脚跟却无意识碾着泥地。
谢兰时颔首,走回床边。
她目光落在赵聿疏颈间那块被血浸染,露出一道细微裂纹的陈旧玉佩上。
玉佩古朴,缠枝莲纹在血污中若隐若现,谢兰时伸出手,动作看似轻柔地为赵聿疏松开沾血的衣襟,实则指尖灵巧地一勾,那枚系着褪色丝绦的玉佩便无声无息地滑落,被她拢入袖中。
入手冰凉沉重,带着血的黏腻感。
“小姐?”岁除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血迹污了,恐引虫蚁,我先替她收着,待洗净再还。”谢兰时语气平淡,毫无破绽。
岁除不疑有他。
王校尉很快返回:“小姐,夫人已同意先行,由张队副率八名精锐护卫护送,即刻启程前往儋州城求药。夫人……十分担忧小姐。”
谢兰时心中微涩,面上却平静无波:“知道了。”
“你立刻带人处理阵亡兄弟的后事,收敛好,留下我谢府暗记,待儋州事了,必当厚葬抚恤,绝不令英魂蒙尘!”
“其余人等,包括你,立刻处理伤口,补充食水,更换最健壮的马匹,检查加固车驾,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整装待发,我们冒雨启程,全速赶往儋州!途中警醒,遇可疑者靠近车队十丈内,无需示警,格杀勿论!”
命令再次重申,冷酷而清晰,谢兰时侧身靠着窗柩,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喏!卑职遵命!” 王校尉领命而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兰时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笺。
窗外暴雨如注,她提笔蘸墨,手腕却因乏力颤抖,染黑了宣纸,谢兰时唇色泛白,咬牙在纸下继续落笔。
父亲和兄长不在,谢府的一行人还需靠她照料,此刻,她绝不能露怯!
信纸被小心折好,封入防水的油布袋中,交给一名心腹护卫,命其快马追上夫人车队呈递。
谢兰时脸上的温柔关切也随之收起。
岁除小心地将赵聿疏裹在干燥的毯子里,抱了起来。
谢兰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血腥和阴谋的客房,目光扫过地上破碎的窗棂和残留的血迹。
她登上马车时动作微滞,在岁除安置好昏迷的赵聿疏后,车厢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马车尚未启动,外面是护卫们整备的嘈杂和暴雨的轰鸣。
谢兰时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佩,用布巾小心擦去大部分血污,露出其古朴的缠枝莲纹。
接着,她又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小片特制的半透明薄纸和一支极细的炭笔。
她将薄纸覆在玉佩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手腕稳定而迅速地移动,炭笔的细尖精准地沿着玉佩的轮廓和每一道纹路细细勾勒。
片刻之后,玉佩的完整纹样便清晰地拓印在薄纸之上。
做完这些,她并未停下。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赵聿疏后肩胛骨下方那个冰冷的刺青图案。
她闭上眼,回忆着每一个线条的转折和整体的形态,然后睁开眼,在薄纸的另一面,用同样精准的笔触,将那个异兽之眼般的刺青图案也临摹了下来。
两张图样完成,她仔细地将薄纸折好,藏入贴身的暗袋。
玉佩则被她用干净的布巾包好,放入另一个锦囊,贴身收藏。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物品。
做完这一切,谢兰时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依旧昏迷的赵聿疏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她在等待,等待这个满身谜团的少女醒来,主动向她索要这枚“遗失”的玉佩。
这将是她们之间试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