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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刺 赵聿疏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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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聿疏带着压抑的哽咽,伤痕累累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悬在两人之间,仿佛一件无声的证物。
“我摸索着,把线头用嘴抿湿,眼睛不能视物,只能凭着感觉。”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能继续,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嘲,“十次……百次……总有一次……能蒙进去吧?”
女子微微侧过脸,长睫湿漉漉地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下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
“昨夜,雷声好大。”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我缩在角落,怕得厉害,却不敢扰了姐姐……”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挣脱了长睫的束缚,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想着做点什么分分神,或许,就不会那么怕了……”
“又或许给姐姐做个绣囊,姐姐就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了……”
赵聿疏压制厉笑,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墨瞳里不再是激烈的控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疏离,静静地“望”向谢兰时的方向。
“但现在看来,”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原是我不配让姐姐安心。”
眼前谢兰时带着审视与一丝疲惫的面容,骤然扭曲、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风雪中,那张年轻、锐利、写满快意与残忍,抱着那方幽冷的紫檀木盒的脸。
盒缝间渗出浓烈刺鼻的血腥与石灰的恶臭,瞬间再次扼住了她的呼吸,舅父那双凝固着惊骇与痛苦的圆睁双目,仿佛穿透时空,死死钉在她灵魂之上!
最后那句质问,轻得只剩一丝游弋的气音,却裹挟着前世今生所有的绝望与不甘,如同濒死者的最后吐息,沉沉砸落:
“当初……”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仿佛又回到了刀刃刺入胸膛的那一刻,“何必救我?”
“让我死在那场雨里……”声音里是彻骨的疲惫与厌弃,“岂不是,更干净?”
谢兰时眉心颦蹙,她嗅到一丝铁锈味。
是赵聿疏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泪水的咸腥。
叩着赵聿疏双手的力道彻底消失了。
谢兰时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叠的影像。
同样是滂沱的雨夜,惊雷撕裂苍穹。
她好似又回到了四年前被泪水浸泡的夜晚,谢闻朝的手也曾这样冰冷地蜷缩着,指尖深深抠进她的衣襟,留下最后的控诉,“阿姊,可不可以再相信……我一次……真的……”
可那时的谢兰时在做什么?
现在的自己又在做什么?
她竟然用对付父亲政敌的心思,去揣测、去逼迫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惊魂未定,只是想笨拙表达谢意的孤女?
“魔怔了……”一个声音在谢兰时心底响起,带着浓重的苦涩和自责。
倘若那时对闻朝多些信任,今日便不会是她的忌辰……
“十六。”谢兰时的声音透着疲倦。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熟悉的怜惜,想替赵聿疏擦去脸上的泪,“是我思虑过度了,”她的指尖带着微颤,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湿漉。
赵聿疏身体一僵,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压抑着因前额撕裂导致的疼痛。
落在谢兰时眼里却充满了被伤害后的抗拒和疏离。
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少女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与世界隔绝的身影,听着对方的呜咽,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俯下身,将粗糙的绣囊轻轻从赵聿疏紧握的手中抽出,珍而重之地别在腰间,“我很喜欢。”
谢兰时虚握住少女的手,如同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将她放在腰间的绣囊上,绸缎下那点平整针脚烙铁般灼烫着她。
“真的。”
手背处,是绵绵不断的温热,赵聿疏像是真的被安抚到了一般,挣脱开对方的钳制,顺势抱住了女人的腰身,埋在对方衣襟里的嘴角无声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前世驯服西域烈马也不过七日,谢兰时再难缠终究是人。
——
窗外,暴雨如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泥地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要淹没世间一切声响。
驿站简陋的客房内,烛火在湿冷的气流中剧烈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扭曲。
就在这风雨声几乎成为唯一背景音的时刻。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异响,如同枯枝被踩断,自窗棂方向传来!
赵聿疏埋在谢兰时腰间的脸瞬间绷紧,抱着对方的手臂肌肉在宽大破旧的里衣下无声贲张。
她失明的墨瞳在阴影中倏然睁开,右耳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
那扇糊着厚厚桑皮纸、此刻正被一道极薄利刃悄无声息划开的木窗!
是杀意!
冰冷、粘稠、带着血腥气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穿透被划开的缝隙,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谢兰时也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不对。
她常年身处权力漩涡边缘,对危险的直觉早已刻入骨髓。
怀中少女身体那微不可查的僵硬,以及窗外那被刻意压到极限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属于危险的吐纳声,让她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杀机因何而来,目标是谁。
“趴下!”谢兰时厉喝出声,声音被惊雷掩盖大半。
她猛地将还“懵懂”抱着自己的赵聿疏向床内侧狠狠一推,自己则借力向后急退!
动作迅捷,带着久经训练的利落,但就在她旋身卸力的瞬间,左膝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闷响,左腿骨骼在骤然发力下不堪重负的警告。
剧烈的刺痛让她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闷哼出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哗啦!”
木窗被一股巨力彻底撞碎!
一个全身被湿透夜行衣包裹,只露出两只凶戾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碎木屑直扑而入。
他手中一道幽蓝的寒芒,带着刺骨的杀意,目标极其明确,直刺被谢兰时推倒在床榻内侧似乎因“失明”和“惊吓”而茫然无措的赵聿疏!
目标竟是她!
赵聿疏在“被推倒”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蜷缩翻滚,如同受惊的幼兽,口中发出短促而恐惧的呜咽。
她的“慌乱”恰到好处,翻滚的方向却带着精准的计算,正好避开了刺客志在必得的第一次突刺!
寒刃擦着她破烂的里衣衣袖掠过,带起一道布帛撕裂声。
“啊——!”赵聿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仿佛想抓住什么依靠。
刺客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手腕一抖,幽蓝的短匕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如毒蛇般噬向赵聿疏的咽喉!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住手!”谢兰时强忍膝盖剧痛,终于稳住身形。
眼看那致命寒芒就要刺入少女纤细的脖颈,她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猛地探向发髻!
一支看似普通的素银簪子被她闪电般抽出,簪尾在昏暗烛光下,隐约透着一抹不祥的幽绿。
她不能硬拼,但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这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簪子,是她父亲谢巍给她防身的最后底牌!然而刺客动作太快,角度又刁钻,她仓促间竟寻不到最佳的投掷时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姐姐救我!”赵聿疏“惊恐”万状地尖叫着,身体在床榻上“慌乱”地蹬踹挣扎,一只脚“恰好”踢到了床边矮几上谢兰时刚放下的药碗!
“咣当!”
药碗碎裂,药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飞溅的碎片让刺客的动作本能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他的视线被飞溅的瓷片和药汁短暂干扰了一瞬。
就是现在!
赵聿疏仿佛被这碎裂声彻底吓破了胆,双手在空中“惊恐”地乱抓,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似乎想扑向谢兰时寻求庇护。
她这一扑,时机、角度都“妙”到毫巅。
“小心!”谢兰时惊骇欲绝,以为她是慌不择路扑向刺客的刀口,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
然而赵聿疏“扑”的方向却极其精准地撞在了谢兰时持簪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巧劲,瞬间改变了谢兰时手臂发力的轨迹。
“嗤——!”
那支淬毒银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不再是谢兰时预想的直刺刺客要害,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扎进了刺客因刺击而暴露的右肩三角肌缝隙之中。
“呃啊——!”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剧毒入体的麻痹感瞬间蔓延。
他刺向赵聿疏咽喉的匕首轨迹猛地一歪,只在少女锁骨下方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赵聿疏本就破旧的里衣,也染红了她颈间滑落出来的那块陈年玉佩。
那玉佩样式古朴,雕着模糊的缠枝莲纹,在血污中透着一丝诡异的光。
刺客的目光在触及那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被剧毒刺激得更加疯狂!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竟不顾肩上毒簪,左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抓向赵聿疏的脖颈,目标依旧是她的命!
“找死!”谢兰时见赵聿疏受伤,一股戾气直冲头顶。
她不顾膝盖剧痛,强行发力就要再次扑上。
但赵聿疏比她“快”。
锁骨处的剧痛让她“痛”得浑身一颤,身体“失去平衡”地向后栽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
就在她后仰的瞬间,她“慌乱”中挥舞的右手,指尖“恰好”拂过谢兰时因动作而再次滑落至鬓边的另一支普通金簪。
那支金簪被她“无意”中勾住,然后带落。
金簪入手冰凉。
刺客的毒爪已近在咫尺。
劲风扑面!
赵聿疏“吓得”闭紧了双眼,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握着金簪的手“完全失控”地向上一扬,用尽了“全身力气”胡乱一划!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入皮肉的闷响!
“嗷——!”刺客发出一声远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嚎!
只见那支不甚锋利的金簪,竟“歪打正着”,深深刺入了刺客抓来的左手手腕内侧。
位置精准无比,正是筋腱交错最为脆弱之处,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溅而出。
剧痛和筋腱被切断的无力感瞬间摧毁了刺客左手的攻势!他右肩中毒,左手被废,行动力大打折扣,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退意。
“来人!有刺客!!”
谢兰时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全力厉声高呼。
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兵部尚书之女的威严与急迫。
几乎在她呼声落下的瞬间,驿站走廊外就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王校尉和谢家护卫,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
刺客眼中凶光爆闪,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
他怨毒无比地瞪了一眼倒在床上、胸口染血、手中还握着滴血金簪、浑身“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赵聿疏,又狠狠剜了一眼脸色苍白扶着膝盖勉力支撑的谢兰时。
“你等着!”他低吼一声,不顾肩上毒簪和手腕喷涌的鲜血,猛地撞开身后残破的窗户,如同受伤的野兽,一头扎进了外面无边无际的狂风暴雨和黑暗之中。
“追!格杀勿论!”
王校尉带着数名护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狼藉和两位小姐身上的血迹,脸色铁青,毫不犹豫地率人追了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迅速远去,融入滂沱雨声。
屋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疯狂跳动,将血泊和破碎的瓷器照得一片狼藉。
谢兰时强撑着剧痛的膝盖,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聿疏:“十六!你怎么样?!”
她看着少女锁骨下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也染红了那块沾血的旧玉佩。
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她怀中不住地颤抖,那双失焦的墨瞳里盈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泪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无声地滑落。
她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支染血的金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血……好多血……”赵聿疏的声音细若游丝,满脸无助和茫然,“姐姐,好疼……我好疼……”她语无伦次,仿佛被巨大的惊吓摧毁了神智。
谢兰时的心揪紧了。
她迅速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力按压在赵聿疏锁骨下的伤口上止血,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别怕,别怕,阿姊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一边安抚着怀中颤抖的少女,一边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狼藉的地面,最终定格在那块被鲜血浸染、样式古朴的玉佩上。
玉佩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在血污中若隐若现。
刚才那刺客的目标如此明确,就是为了杀赵十六?
谢兰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坠入窗外冰冷的雨夜深渊。
她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试探,在此刻这触目惊心的鲜血和杀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怀中少女的呜咽和颤抖是如此真实,那伤口和恐惧绝非伪装。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岁除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内死寂般的凝重。
谢兰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和膝盖的剧痛,将怀中“受惊过度”的赵聿疏抱得更紧了些,沉声道:“我没事。十六受了伤,快去请大夫!再让王校尉他们务必抓到刺客,留活口审问!”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染血的玉佩风雨如晦,杀机初露。
这趟儋州之行,恐怕比她预想的,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