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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民 王校尉的吼 ...

  •   王校尉的吼声与勒马的嘶鸣尚未落下,那如同地狱熔岩喷涌而出的巨大悲鸣已轰然撞上车壁。
      谢兰时指尖还残留着书卷的冰冷触感,掀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官道尽头,再不见路,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蠕动着的、散发着腐臭与绝望的人海。
      褴褛的破布裹着嶙峋的骨,泥浆糊满麻木的脸,倒毙路旁的尸骸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嗡嘬,一个枯槁如鬼的老妪匍匐在浑浊的泥水洼边,伸出乌黑的舌头,贪婪地舔舐。
      怀抱婴孩的妇人眼神空洞,怀中的小身体早已僵硬青紫,她却浑然不觉,机械地摇晃着,几个眼窝深陷、肋骨凸出的青壮,为争夺半块沾满泥污、爬着蛆虫的饼,如同鬣狗般撕打翻滚,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这不是人潮,这是被剥去所有尊严与希望后,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行尸走肉。
      “戒备!刀出鞘!保护小姐!”王校尉的吼声劈开混乱,护卫们长刀呛啷出鞘,寒光映着无数双贪婪逼近的眼,马蹄不安地刨着泥泞。
      几乎是在同时。
      “岁除!”谢兰时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取干粮!伤药!净水!”
      “小姐!万万不可!”王校尉急吼,“流民如蝗!杯水车薪,反易激起哄抢,引火烧身啊!”
      “能救一个,是一个!”她目光锁住不远处一个蜷缩在母亲怀中的死婴,脚下饿得连哭都发不出声,只剩胸膛微弱起伏的幼童。
      “此刻,她就在眼前!”
      谢兰时指尖搭上冰凉湿滑的门闩,湿冷的风裹挟着隐隐的哭嚎与骚动涌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膝旧伤的钝痛,准备下车。
      “救得过来吗?”
      身后,赵聿疏的声音幽冷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千千万万流民,耗尽了粮,下一处呢?”
      “汴河里的浮尸你可曾数得过来?”
      这冰冷洞穿、居高临下,仿佛宣判命运般的语调,穿透了赵十六脆弱苍白的皮囊,如同一把无形的寒刃,瞬间剖开内里那个久居上位、视众生为刍狗的冷酷灵魂。
      谢兰时霍然转身!
      昏昧光影下,她温婉的眸子骤然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阴影中那张依旧带着茫然脆弱的脸。
      谢兰时下颌线陡然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愤怒,反而在那双失焦墨瞳的“注视”下,挺直了背脊,周身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孤高,她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吐出三句话,字字如金玉坠地,清晰、坚定、带着劈开混沌的锋芒:
      “他在乎。” 谢兰时目光如炬,穿透车厢,指向车外濒死的生命,“她也在乎。”
      “这就够了。”
      女人背如兰枝,在赵聿疏一方模糊的视野里,掷地有声道:“下一个路口,自有千千万万个‘我’,总有人不愿背过脸去,总有人愿意为眼前这一个垂死的生命,弯下腰,递出一块饼,一碗水。”
      赵聿疏捻着草蜢的指尖骤然停住。
      冰冷的雨水与震耳欲聋的绝望悲鸣轰然涌入,谢兰时一步踏入泥泞炼狱,决绝的背影瞬间被灰暗的人潮与凄风苦雨吞没,只留下那句“千千万万个‘我’,如同惊雷,在狭小车厢内隆隆回荡,震得赵聿疏指尖那只草蜢,几欲脱手。
      蠢货。
      赵聿疏心底冷笑,谢兰时此刻的善举,无异于在饿狼群中滴入一滴鲜血,短暂的秩序,只待那滴血耗尽,便是更疯狂的反噬。
      人心之恶,她见得太多。今日你予他一口粮,明日他为夺你囊中物,便能毫不犹豫将你推下悬崖。
      良心?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何况……如若真有你谢兰时所说,前世她一路颠沛流离又怎么没有人给他一个干净的馍?
      源头不治,苛政猛于虎,战乱频仍,天灾无情。
      此等“善举”,除了让这位谢家贵女获得片刻“心安”,于这滚滚浊世,于这无数“小鱼”,不过是延长几日苟延残喘的苦楚罢了。
      伪善!
      车外,谢兰时清越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混乱:“排好队!老弱妇孺在前!敢争抢者,一概不给!”
      短暂的秩序在泥泞与绝望中艰难成型,然而,饥饿与濒死的疯狂,岂是几句呵斥能长久压制?
      干粮袋将罄的瞬间,秩序轰然崩塌,如同堤溃蚁穴,被压抑的兽性彻底爆发。
      推搡!咒骂!撕打!
      护卫的呵斥被淹没,岁除的尖叫刺破雨幕。
      混乱中,一个被挤在队伍边缘、形容枯槁如骷髅的高瘦汉子,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贪婪的绿芒吞噬。
      他目标死死锁定谢兰时腰间那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在饿汉眼中便是救命稻草!
      他猛地撞开身前挡路的老人,枯爪般的手带着腥风,直抓谢兰时腰侧。
      “小姐小心!” 岁除的怒吼被声浪吞没。
      谢兰时正弯腰将最后一点饼屑喂给一个气息奄奄的老者,猝不及防被巨力撞得向后踉跄,左膝旧伤在湿滑泥地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钻心。
      “呃!” 她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向后倒去,眼看后脑就要撞上坚硬的车辕。
      “谢兰时——!”
      一声短促、惊怒、完全破音的嘶吼,不受控制地从赵聿疏喉中迸出。
      这声呼唤,撕碎了赵十六的柔弱伪装,带着前世厉北王惯有的凌厉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身体先于思考。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同时,赵聿疏的身体已如同紧绷的弓弦释放,从车门处猛地弹射而出,目标直指谢兰时倒下的方向。
      这一刻,驱动她的是最原始的本能——不能让她死!至少现在不能!
      原本可以更快更直接地撞开谢兰时或袭击者,但赵聿疏却刻意调整了扑救角度和力道。
      不是撞开,而是托拽。
      一手精准托住谢兰时后腰减缓下坠,另一手则“慌乱”地拽住谢兰时衣袖,利用反作用力让自己也“失去平衡”,向侧方摔去。
      谢兰时被赵聿疏那一托一拽,虽仍摔倒在泥地里侧身生疼,但确实避开了头撞车辕的致命伤。
      她惊魂未定,抬眼就看到赵聿疏也摔在身旁,手臂擦破流血,脸色苍白。
      “十六!你……” 谢兰时心头震动,那声凌厉的“谢兰时!”和扑来的身影做不得假,这丫头竟真的……然而,她感激关切的话还未出口,赵聿疏的目光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死死钉在几步外那只滚落泥泞的草蜢上。
      它正被一只沾满污泥的脚掌踢向更混乱的中心!
      “我的草蜢——”
      一声凄厉绝望、带着哭腔的尖叫从赵聿疏口中爆发,这声音里的恐慌和无助,远比刚才救谢兰时更真实、更撕心裂肺。
      在谢兰时惊愕的目光中,赵聿疏如同彻底崩溃绝望的幼兽,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疯狂爬向那只草蜢。
      她完全“无视”了周围挥舞的棍棒和踩踏的脚掌,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草编的东西。
      一个挥舞的木棍不出所料地砸在自己肩胛的旧伤处。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
      剧痛让赵聿疏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这痛是真的!代价是真的!
      她终于扑到草蜢上方,用整个身体狠狠压下,后背和手臂瞬间暴露在更多踩踏之中。
      赵聿疏死死蜷缩,双臂如同铁箍般将草蜢护在胸口与泥地之间,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任凭拳脚落在身上,将“不惜一切守护心爱之物”的绝望姿态演绎到极致。
      为什么?
      谢兰时脑子里嗡嗡作响,看着赵聿疏在泥泞中为了一个草编玩意儿硬抗骨裂、忍受践踏,比自己遇险时还要拼命百倍,这完全不合逻辑!
      “至于吗?!”
      为了一只草蜢,比她赵十六的命还重要?!看着赵聿疏在踩踏下颤抖的身体和苍白如纸的脸,谢兰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慌。
      这种强烈到失控的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性的堤防。
      “噗嗤!”
      石块尖锐的棱角,精准无比地深深楔入了饿汉因施暴而大张嘶吼的口中。
      鲜血混合着碎牙以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喷溅出来。
      饿汉捂着血肉模糊的口鼻,如同被抽掉脊梁的癞皮狗,翻滚着哀嚎退开。
      谢兰时手握的长刀终于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泥泞中,赵聿疏蜷缩着,肩胛骨裂是实打实的,身体因剧痛和寒冷剧烈颤抖着。
      她微微松开手臂,露出怀中那只沾满污泥却完好无损的草蜢一角,确认般看了一眼,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头一歪,“昏死”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混杂着痛苦和难以言喻的、仿佛计划得逞般的微弱放松。
      谢兰时垂眸看着她背上、手臂上触目惊心的青紫、血迹,看着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攥着草蜢的手指,再看向那只廉价粗糙的草编玩意儿。
      “赵十六……”谢兰时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无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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