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热》poopprincess

8、灵魂 临时契

　　临时契约的烙印，像一块冰冷的铁片焊在灵魂深处。最初几天，除了偶尔一丝仿佛来自极寒深渊的异样感掠过意识，并无其他不适。尼德霍格也沉寂下去，仿佛那晚惊天动地的契约签订只是幻觉。维奥莱特抱怨基地外新添的巨大陨石坑（她坚称是“七级地震”的杰作）被后勤部勒令填平，藤原则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审视了我许久，最终只是递过来一份需要额外签字的能量场稳定性评估报告。

　　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如果在这末日背景下，清扫怪物巢穴、收集稀有能源、以及应对高层层出不穷的“特殊任务”能称之为正轨的话。

　　我们再次踏上了前往一处废弃地下研究所的路途。据情报显示，那里不仅残存着重要的棱晶矿脉核心样本，还可能封存着关于早期“猩红热”爆发和怪物起源的部分加密数据。藤原认为，这或许是解开当前僵局的关键线索之一。

　　阴暗潮湿的通道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灭，在布满粘稠苔藓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奥利芙安静地蹲在我的肩头，橄榄绿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微弱的、充满灵性的提灯，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拐角和通风口。它的存在感比以往更强烈，仿佛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我因契约而略显滞涩的能量场。

　　“A区通道清空，无生命体征，但检测到高浓度惰性能量残留，疑似陷阱残留物。”藤原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冷静而清晰。他如同幽灵般在前方探路，战术目镜的微光偶尔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维奥莱特走在我斜后方，银灰色的链刃并未完全展开，像一条沉睡的毒蛇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她的步态依旧带着贵族式的慵懒，但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锐利如刀，每一次扫视都精准地掠过能量场异常波动的节点。“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发霉的实验室和死老鼠开派对，”她低声抱怨，鼻翼微皱，“莉莉安给的空气净化滤芯快撑不住了。”

　　突然，奥利芙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近乎无声的嘶鸣。它橄榄绿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右侧一扇半掩的、标着“高危样本储藏室”的厚重合金门。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我的后颈——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污秽的东西在接近。

　　“停！”藤原的指令几乎与奥利芙的预警同步。他瞬间贴墙隐蔽，狙击枪无声地指向门缝。“能量读数异常飙升！非生命体，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维奥莱特，准备屏障！黎鸣，压制！”

　　指令落下的刹那，储藏室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撞开。没有实体怪物涌出，只有一股粘稠得如同液态沥青般的黑暗喷涌而出——我知道这是由无数绝望、痛苦、疯狂的低语和扭曲的幻象凝成的实质，它翻滚着，吞噬着光线，所过之处，金属墙壁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应急灯瞬间爆裂。

　　“又是这些恶心的‘影噬’。”维奥莱特啐了一口，慵懒的神情瞬间被凌厉取代。她手腕一抖，链刃嗡鸣着暴涨开来，化作一道狂暴旋转的、铭刻着炽烈咒文的银色风暴。

　　链条高速摩擦空气，溅射出刺目的火星，在她身前构筑成一面不断扩散的咒文光盾。黑暗洪流狠狠撞在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无数扭曲的鬼脸在黑暗表面浮现、尖叫、又破碎。

　　“黎鸣！”藤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核心在黑暗源头。压制它！否则屏障撑不了多久。”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能量场。然而，就在意念触及灵魂深处契约烙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甜腻感的吸力猛地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贪婪的口器正在啃噬我的意识边缘。释放出的能量场明显滞涩了一瞬，规模也比预想中小了一圈。

　　那滞涩只有零点几秒，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已足够致命。原本应该瞬间覆盖整个通道、将影噬核心强行压缩的能量场，只是堪堪抵住了黑暗洪流的冲击波，未能如藤原计划般将其彻底压制、暴露核心。

　　“啧！”维奥莱特闷哼一声，咒文光盾剧烈震荡，一道细小的黑暗裂隙穿透了防御，如同毒蛇般噬向她的左肩。她反应极快，链刃分出一股如鞭子般抽向裂隙，但终究慢了一丝。

　　嗤啦——

　　坚韧的战术服被腐蚀出一个破口，皮肤接触到那粘稠黑暗的边缘，瞬间泛起诡异的青黑色，仿佛被冻伤又像是中毒。维奥莱特脸色一白，痛楚让她优雅的面容微微扭曲，但链刃舞动的风暴没有丝毫停歇，咒文的光芒由淡金转为刺目的赤金色，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她紫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维奥莱特！”藤原的狙击枪口蓝光爆闪，数道高能离子束精准地射入黑暗洪流中能量反应最剧烈的几个点，试图分担压力。

　　“我没事！”维奥莱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管好你的核心！黎鸣，你在干什么？”

　　我咬紧牙关，强行无视灵魂深处那令人作呕的啃噬感，将能量场再次凝聚、压缩。这一次，黑色的潮水带着一丝不祥的暗红，如同沸腾的岩浆，狠狠撞向影噬的核心。

　　轰——

　　剧烈的能量碰撞引发了小范围的空间震荡。储藏室内部传来一声非人的、充满无尽痛苦的尖啸！粘稠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源头——一个被无数扭曲管线缠绕、浸泡在墨绿色培养液中的巨大、搏动着的黑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眼睛和裂口，正是那些痛苦低语的源头。

　　核心暴露了。

　　藤原的狙击枪瞬间锁定，维奥莱特的链刃也如毒龙出洞，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我肩头的奥利芙，毫无预兆地动了。

　　它没有扑向敌人，而是猛地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橄榄绿眼睛，直勾勾地、带着一种满含贪婪渴求的光芒，死死盯住了我——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准确地说，是盯住了我因刚才强行摧毁能量而微微渗出血丝的右手指关节——那里是义肢神经接驳处最脆弱的地方。

　　“奥利芙？”我一怔。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影，猛地扑向我的右手。锋利的喙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狠狠啄向那渗血的伤口。

　　“呃！”尖锐的刺痛传来，比想象中更甚。更诡异的是，在它喙尖触碰到我血液的瞬间，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深渊般冰冷的奇异能量，顺着伤口逆流而上，粗暴地灌入我的身体。这股能量极其霸道，瞬间冲散了我因契约而生的滞涩感，甚至短暂压制了灵魂深处尼德霍格那令人不适的存在。

　　我的视野猛地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飞速褪色、扭曲，废弃的研究所通道仿佛溶解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猩红月光笼罩的花海之中。而在这片虚幻的花海中央，站着一个身影——不再是记忆碎片中灰褐与漆黑异瞳的“我”，而是那个有着火焰般红发、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脸上青蓝血管清晰可见的少女。

　　她那双橄榄绿的、如同猫一般的竖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带着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我此刻的视线重合，却更像穿过我的眼睛，看向我的身后。

　　“想起来…我的克芮丝…” 一个不属于现实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与奥利芙那无声的尖啸、维奥莱特链刃的嗡鸣、藤原的指令声混杂成尖锐的噪音——我快要失聪。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脑海中的幻象让我能量场瞬间失控暴走。刚刚凝聚准备给予影噬核心最后一击的黑色能量，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向四面八方炸开。

　　“黎鸣，控制住！”藤原的厉喝声传来。

　　“该死！”维奥莱特咒骂着，不得不撤回刺向核心的链刃，转而全力防御这来我失控的能量冲击。赤金色的链刃风暴将她自己牢牢护住，但也彻底失去了消灭核心的最佳时机。

　　轰隆——

　　失控的能量冲击波横扫整个通道。金属墙壁像纸片一样被撕裂、卷曲，管道断裂喷射出灼热的气体和液体。那暴露的影噬核心在能量乱流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收缩、然后剧烈爆炸。更浓稠的黑暗和强烈的精神冲击波混合着物理碎片，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屏障！”藤原怒吼，他腕间的藤原家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个繁复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半透明金色护盾瞬间展开，堪堪将我们三人（和扑在我手上的奥利芙）笼罩在内。

　　轰！！！！

　　护盾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爆炸的冲击和影噬最后的疯狂精神污染被挡在外面，但护盾内的空间也充斥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混乱中，维奥莱特半跪在地，链刃支撑着身体，左肩的伤口在黑暗能量的侵蚀下显得更加狰狞。她剧烈地喘息着，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护盾外的通道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巨兽蹂躏过。影噬核心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精神污染余韵。

　　护盾缓缓消散。死寂笼罩了残破的通道，只有应急灯残骸发出的噼啪电流声，以及我们粗重的呼吸。

　　奥利芙松开了啄着我伤口的喙，若无其事地梳理了一下被我能量乱流吹乱的羽毛，然后歪着头，用那双纯净无辜、仿佛刚才一切疯狂都与之无关的橄榄绿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我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丝残留的、冰冷而精纯的异样能量在皮下流动。

　　维奥莱特缓缓站起身，链刃没有收起，反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垂在她身侧，刃尖微微颤动，流淌着不祥的紫光。她一步步走向我，高跟鞋踩在金属碎片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她在我面前站定，无视了藤原警惕的目光，也无视了歪头看她的奥利芙。

　　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冰冷地剖析着我。最终，她的视线落在我脖颈间——那里，尼德霍格的临时契约烙印，在激烈的能量激荡后，正透过仿生皮肤，隐隐透出一抹污浊的、仿佛凝结血块般的暗红色微光。

　　维奥莱特抬起手，没有使用链刃，而是用那只戴着革质战术手套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点在了我脖颈的烙印上。冰冷的触感传来。

　　她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贵族腔调，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寒意，在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地响起：

　　“黎鸣…你的灵魂…被谁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