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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维奥莱特 废弃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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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研究所通道内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应急灯残骸偶尔迸溅出几点微弱的电火花,映照着维奥莱特苍白而冰冷的脸。她指尖的触感透过仿生皮肤,清晰地传递着那烙印的污浊与不祥——那抹暗红,如同干涸的血痂,又似深渊凝结的污秽。
“黎鸣…你的灵魂…被谁吃掉了?”
她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慵懒的贵族腔调,只剩下洞穿骨髓的沙哑与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锁定我,里面翻涌着风暴:难以置信的愤怒、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原始的对某种可怕事物的——恐惧。
藤原维持着金色护盾消散后的姿势,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显然刚才的防御消耗巨大。他深棕色的眼睛锐利如鹰,在我和维奥莱特之间扫视,震惊与浓重的疑惑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调整的站姿,无声地表明他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对未知,亦或是对我。
“我……”喉咙干涩发紧,尼德霍格临时契约烙印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伴随着一种灵魂被无形之物啃噬的冰冷空虚感。维奥莱特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我一直试图忽略的盖子。奥利芙刚才啄食血液时灌入的、那股暮色与深渊交织的奇异能量,此刻仍在体内残留,与尼德霍格的污浊暗流相互撕扯,搅得我能量场一片混乱。
“回答她。”藤原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打破了僵局。他的枪口并未抬起,但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奥利芙似乎被这气氛惊扰,不安地在我肩头挪动了一下爪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双橄榄绿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纯净,看看维奥莱特,又看看我。
维奥莱特的手指猛地从我的脖颈烙印处移开,仿佛被那暗红的微光灼伤。她后退半步,链刃“嗡”地一声彻底展开,不再是优雅的银流,而是化作数条蓄势待发的、流淌着不祥紫光的毒蛇,在她身周缓缓游弋,刃尖直指我的方向。那紫光映在她眼中,竟让那深藏的恐惧带上了一丝与她链刃同源的、令人心悸的狂戾。
“尼德霍格。”我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维奥莱特显然认出了这种灵魂蚕食的痕迹,“我和它临时契约。为了压制另一个麻烦。”
“‘压制’?”维奥莱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浓浓的讽刺和愤怒,“用灵魂做燃料的‘压制’?黎鸣,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永动机?还是觉得你那混血种的体质能扛得住深渊黑龙的胃口?”她手腕微抖,链刃的嗡鸣声陡然尖锐,紫色的咒文光芒在幽暗中暴涨,“看看你的脖子!那是死亡的颜色!它在标记你□□的消耗!”
我心虚地不再敢抬头看维奥莱特,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丧失礼节”地动怒。
藤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显然也听过“灵魂蚕食”的传说。
“黎鸣,解释清楚。尼德霍格?它不是你召唤仪式上召唤出来的式神吗:怎么成了‘临时’的?另一个麻烦又是什么?”他抛出一个又一个我没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问题,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我混乱的能量场和苍白的脸色。他腕间的藤原家徽再次亮起微光,无形的能量丝线悄然蔓延,构筑起一层精细的探测网络,严密监控着我体内任何异常的波动。
“耶梦加得。”我艰难地吐出另一个名字,脖颈的烙印因这个名字再次灼痛起来,仿佛在呼应。脑海中那双橄榄绿的竖瞳和红发女子苍白的面容一闪而过,伴随着花海的幻象和撕裂般的头痛。
“它…或者她…才是我的第一个式神。但我记不清了。契约还在,尼德霍格说它占据了那个位置。尼德霍格说……可以建立临时的。条件是……我的灵魂。”尼德霍格的存在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意识上,每一次思考都变得滞涩费力。
“你记不清了?”维奥莱特的声音陡然拔高,紫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她死死盯着奥利芙——那只此刻正歪着头,用纯净无辜的橄榄绿眼睛回望她的渡鸦。她声音颤抖,强压着情绪:“那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收养这只乌鸦吗?”
“因为它的眼睛……的颜色……会让我……头疼,我想……”
“——所以你收养这个东西就是因为这双该死的、让你头痛、让你失控的眼睛?!”她再收不住怒火,链刃猛地指向奥利芙,紫光暴涨,空气中弥漫开硫磺与铁锈般的危险气息。奥利芙受惊般扑棱起翅膀,却没有飞走,反而更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咕噜声。
“维奥莱特!冷静!”藤原厉喝一声,同时手指疾点,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流精准地缠绕上维奥莱特持刃的手腕,安抚着维奥莱特的激动。“奥利芙刚才的行为确实很异常但……现在情况太混乱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就这样给它下死刑?”他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渡鸦和我手上那个已经止血、只留下淡淡痕迹的微小伤口。
维奥莱特的手腕在藤原的能量安抚下微微颤抖,链刃的狂躁紫光稍稍收敛,但眼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锁定奥利芙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声音依旧冰冷:“补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和索取?黎鸣,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量场混乱不堪,灵魂像破布一样被撕扯!而这只鸟……”她再次瞥向奥利芙,眼神复杂难明,“它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东西。”后半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深处那抹恐惧再次浮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中响起。
眼前研究所废墟的景象瞬间扭曲、褪色。冰冷的金属、刺鼻的腐臭、维奥莱特愤怒的脸、藤原警惕的眼神……一切又重新都被猩红月光下无边无际的花海所取代。馥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气包裹着我,而在花海中央,是那个红发的少女。
橄榄绿的竖瞳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依旧是无底的悲伤和复杂的渴望。
“克芮丝……”一个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我听见万花筒转动的奇异回响,“想起来……我的刻痕……”
她抬起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向我——或者说,指向我肩头的奥利芙。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我的心停止跳动,呼吸一下子停滞。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幻象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剧烈的头痛如同重锤砸下,我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能量场再次剧烈波动,黑色的涟漪带着不祥的暗红向四周扩散,撞击在残破的墙壁上,激起一片碎石尘埃。
“黎鸣!”藤原一个箭步上前,并非搀扶,而是瞬间在我和他之间张开一面小巧却凝实的金色符文护盾,挡住了失控的能量余波。他的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维奥莱特则死死盯着我痛苦扭曲的脸和肩头那只同样显得有些焦躁的渡鸦,链刃上的紫光剧烈闪烁。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压抑着惊涛骇浪的低语,只有离她最近的藤原和我能勉强听清:
“克芮璞斯库迩……”
这个陌生的名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因疼痛和混乱而沸腾的意识中,激起了更深沉的漩涡。克芮璞斯库迩
(Crepuscule)——暮霭,黄昏。
红发女子……奥利芙……尼德霍格……耶梦加得……还有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克芮璞斯库迩。
碎片在翻涌,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脖颈上尼德霍格契约烙印的灼痛,无比真实地提醒着我:我的灵魂,此刻正被当成一场盛宴上的主菜。
通道尽头,任务目标——那个可能藏着棱晶矿脉核心样本和早期“猩红热”数据的研究所深处,在忽明忽灭的应急灯余光下,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散发着不祥的诱惑。
藤原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任务继续。维奥莱特,处理伤口,保持最高警戒。黎鸣,控制你的能量场,看好你的渡鸦。奥利芙……”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双橄榄绿的眼睛,“再有任何异常举动,视为敌对目标,即刻清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脖颈间那抹污浊的暗红烙印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至于你的事……等我们活着回去,你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现在,活着离开这里,是唯一优先级。”
维奥莱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拿出一支闪烁着淡绿色荧光的注射器,动作利落地扎进自己左肩青黑色的伤口。药剂注入的瞬间,她眉头紧蹙,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伤口边缘那诡异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她收起注射器,链刃依旧低垂,紫光流转,像一头暂时蛰伏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凶兽。她没有再看我,但紧绷的身体和周身弥漫的低气压,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奥利芙似乎听懂了藤原的警告,收拢了翅膀,安静地蹲伏着,只是那双橄榄绿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血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我按着依旧抽痛的太阳穴,强行压下脑海中花海的残影和红发女子饥饿的目光。尼德霍格的存在感在灵魂深处冰冷地盘踞着,蚕食带来的空虚感如影随形。看着藤原走向通道深处的坚定背影,维奥莱特沉默压抑的侧影,以及肩头这只谜团重重的渡鸦……
前路,被更浓重的迷雾和深渊般的未知所笼罩。
“咔哒。”
贵族少女瓷白的侧脸在破碎的雕花窗后若隐若现,眼眶中流转着水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克芮璞斯库迩,我的克芮丝,我们终于要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