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梦》阿泠Adeline

30、初涉迷局（5） 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冯·厄伯特伯爵夫人，阿斯特尔母亲的妹妹，正在车窗里向他欢快地招手。“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她饱满的音调仿佛在歌唱，“怎么没有早告诉我？接下来有安排吗？没有的话就来我家坐坐吧，夏洛蒂今天也在呢。”
　　“很高兴见到你，伊丽莎白姨妈。呃，那个，我等会确实没什么事。”阿斯特尔一直有些招架不住这位开朗的女士，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还是咽了下去。
　　“那就上车吧。”伊丽莎白立刻做出了决定。
　　车夫走过来，替阿斯特尔拉开了车门。
　　刚刚在姨妈身边坐下，她的问题就洪水般涌来，瞬间将阿斯特尔淹没。
　　“你来这里旅游？去过哪些地方了？真是的，都没时间给你准备欢迎宴。你上次来这里多少年前了，要不要夏洛蒂带你一起去玩玩？”
　　“不麻烦表妹了，”阿斯特尔好不容易趁伊丽莎白喘口气的机会，说道，“我来这里只是……学术交流，待几天就走。”
　　“学术交流吗，那很厉害啊，小阿斯特尔。”伊丽莎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像当他还是个孩子。可是阿斯特尔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妈妈裙摆后面的小男孩了。她自己倒是看起来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虽然蜜金色的头发不再像之前那么闪亮，眼角也添了些皱纹，可是依然像阿斯特尔小时候见到的那样，周身都萦绕着轻快的气氛，让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不知不觉跟着她一起微笑。
　　车夫扬起鞭子，马匹顺从地拉着车子缓步向前。伊丽莎白斜斜倚靠在深红色的真皮座位上，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子，问道：“丽莎尔达——你妈妈，她知道你过来吗？”
　　阿斯特尔低下头。“……我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噢——”伊丽莎白的嘴型保持在这个音节刚发出时的样子，就这么怔怔看着阿斯特尔一两秒。
　　“咳咳，丽莎尔达就是那样，总是会给周围的人太大压力。”伊丽莎白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继续说道，“她又说了什么重话了？告诉我，之后我回去的时候说说她。”
　　阿斯特尔立刻打断了她。“不，你最好别去环海帝国……至少最近别去。”
　　“那里发生什么了吗？”
　　“现在自然是一片祥和，否则相关的流言就随着报纸满天飞了。不过，父亲和母亲在谋划着……不，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是母亲问我的一个问题让我不寒而栗，最终决定要离开。我担心继续待在家里，最终我的回答会变得与母亲期待的答案一样。”他犹豫了一下，“姨妈，我也想问问你意见，我是否多虑了？母亲那天就像平常那样，突然间就给我出了一个’考题‘：如果牺牲一个下人就能解决国家的危机，你会这么做吗？
　　“我回答说，不能这么做，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然后母亲似乎是有些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伊丽莎白渐渐不再悠闲地倚靠着，而是慢慢坐直了身体。她神色复杂，欲说还休，最后叹了口气，问道：“你一个人出门，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别担心，我也靠着自己的能力在研究院有一份不错的津贴。只要我定期把报告邮寄回去，他们不会在乎我究竟身处何处。况且我的研究方向本身就应当游历世界各地。”
　　马车载着他们平稳地前进。这之后两人很久都沉默无言，伊丽莎白要么将帘子掀开一角看看到了哪里，要么就是盯着车厢对面壁板出神，偶尔担心地瞥一眼阿斯特尔。过了许久，她终于问道：
　　“你的父母，他们没有联系过你吗？”
　　阿斯特尔摇摇头。“其实他们如果想要找到我，应当不费吹灰之力。我已经明白了，除非我决心彻底切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将从家里带出的东西全部舍弃，忘记家族曾经教会我的所有美德，才有可能在人群中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们从未寻找过我，因为他们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回去。”
　　伊丽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好了，既然已经出门了，就好好游历一番，不要再多想了。”她笑着说，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也别忘了我们呀，姨妈家随时欢迎你。”
　　“嗯，”阿斯特尔也勉强笑了笑，“谢谢。”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林荫道边缓缓停下。这里虽然地处市区，但紧邻中央的公园，环境幽静。道路两边高大的梧桐树投下的阴影中，赫然矗立着一扇通体漆黑的铸铁大门，饰以家族纹章——骑在一匹骏马上，执剑冲锋的骑士。
　　等待了片刻，大门似有感应，两旁对称的纹章上，骑士的剑动了动，大门便向两边打开，门后一条宽阔笔直的碎石甬道直通府邸主楼。马蹄的声音被砂石路包裹，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更显得庭院寂静。车道两旁排列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树篱，它们背后是如同地毯般平整的草坪，零星几株灌木簇拥着一棵高大的橡树。
　　白色大理石建成的正门已经有些岁月的痕迹，橡木大门沉默着。车夫吆喝马匹停下，拉了拉门口的铃，然后打开车门，毕恭毕敬引两位下车。
　　“我回来啦，卡尔。”伊丽莎白朗声道。
　　橡木大门向后打开，头发有些花白的老管家出现在门厅被照亮的一小块区域里。向伊丽莎白鞠躬致意后，他看到她身旁的来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旋即便换成了惯常的微笑，恭敬称呼道：“阿斯特尔少爷。”
　　“你好，卡尔先生。”阿斯特尔寒暄道。
　　“卡尔，晚饭加上这位小少爷。”伊丽莎白一边指挥着车夫把车厢后面购置的大大小小包裹搬到门廊下，一边吩咐道。
　　“不用了！”阿斯特尔连忙拒绝，“我只是坐坐，一会儿就走。”
　　卡尔的微笑藏在他厚厚的白色胡须后面。“那就喝些茶吧，少爷。我这就去准备。”
　　“唉，可惜。那就这样办吧，卡尔，辛苦了。来，阿斯特尔，走这边，你应该还没忘记这里什么样吧？”伊丽莎白挽起阿斯特尔的手臂，带着他一同走向会客室。
　　印象里，他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门口衣架的一半高。走廊两侧挂满了夏洛蒂的习作，房间里摆着颜色明亮的花束，散发出一种亲切温暖的气息，伴着姨父爽朗的笑声，姨妈俏皮的话语，还有小夏洛蒂清脆的童声，这里总带着欢快融洽的氛围。不会像阿斯特尔自己的家里一样，虽然南方热烈的阳光能穿过向大海敞开的窗户畅通无阻地洒满室内，但是家人相对枯坐，气氛却比北地狂风肆虐的荒原还要寒冷。
　　穿过大厅和走廊就到了会客室。酒红色的天鹅绒帷幔被金色的束带束起一边，阳光透过明澈的落地窗倾泻而入，花园里摇曳的姹紫嫣红一览无遗。在另一边窗帘投下的荫凉里，铺着白色绣金线缎面的扶手椅已经摆放好，前面的小桌上放着成套的茶具，还有蜂蜜蛋糕、司康饼等等点心。女仆将热腾腾的茶斟入杯中，在托盘里精心摆放好小勺子和方糖，然后侍立一旁。
　　“谢谢你，艾玛。”伊丽莎白说，“顺便去画室跟夏洛蒂说一声，阿斯特尔来了。”
　　女仆点点头，从会客厅另一侧的小门离开了。
　　阿斯特尔发现她没提到伯爵。“姨父呢？他不在家吗？”他问道。
　　“啊，他呀……”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惆怅，“他被国王派去东方了。你知道的吧，羲曜大陆的九州。”
　　“去了那么远？”阿斯特尔惊讶道，“九州可是在大陆的另一头，国王为什么要派姨父去呢？”
　　“倒也没有去大陆的尽头。”伊丽莎白宽慰道，“亲爱的布鲁诺并没有去他们的首都，而是去了九州边界的中央山脉附近。他们正在那里布下防线，因为有很多可怕的魔物源源不断地冒出。听说是因为什么灵之海的裂隙，那边的魔物可是能迷惑人的心智呢。”
　　她的眉头因担忧而蹙起。
　　“裂隙……”阿斯特尔想到了瓦莱塞兰的裂隙。原来这样的灾难不止一处，最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哦，对了。”伊丽莎白看到阿斯特尔念叨着这个词陷入沉思，急忙补充道，“这属于是机密了，出去了不要随便说哦。除了军队里的人，还有我这样的家属，几乎没人知道。而且，国王也要求教会出手，在尽量大的范围内布下法术，阻止所有与之相关的消息流传出去。虽然说教会不应当听从世俗国王的命令，但是因为利益一致，都不希望民众恐慌，所以也就同意了合作……”
　　“小阿斯特尔，你外出游历也要注意安全。”伊丽莎白温柔地微笑着，整理了下阿斯特尔额前的碎发，“至少姨妈会担心。”
　　“嗯，我会注意的。”阿斯特尔点头，“也希望姨父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伊丽莎白笑了笑，却难掩忧心。她低声说，“我怀疑是不是布鲁诺曾经阻拦了国王的几个改革计划。我们年轻的国王怀抱远大的理想，只是有些急躁。比如他曾经想在每个省都建立一座大型秘灵晶石驱动的机器工厂，用于纺织业和农业。这能提高产量自然是件好事，但是晶石五年前才被发现，灵术师们又花了两三年才能熟练刻录符咒注入灵力，技术十分不稳定。另外还得考虑矿脉位置和运输路线呢。再说了，那些闲下来的纺织工人和农民们该怎么办呢？没有计划就急急忙忙开工，最后肯定是劳民伤财。唉，布鲁诺愣愣地就上去进言了，刚好中了反对派下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应该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能放心谈论的人。
　　这时，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小姐来了。”
　　一个高挑的女孩出现在门口，她身穿一件样式简洁却颇有质感的灰色裙子，和她的眼睛几乎同色，透出一种阴雨天的冷调。暗金色的头发松松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丝丝缕缕的碎发散落在肩膀上。她款款走来，向阿斯特尔点点头。“好久不见了，阿斯特尔。”
　　“你好，夏洛蒂。”
　　艾玛跟在她后面，添上了茶具和新的点心。夏洛蒂坐在长沙发靠近她母亲那头，拿起了茶杯。“刚刚你们在谈论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了说布鲁诺的事。”伊丽莎白说。
　　“我倒是觉得爸爸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离开这里比较好。”夏洛蒂语气轻松地说，“他很强，我们不需要担心他被魔物打败，反而更需要担心他呆在这里被人暗算。”
　　伊丽莎白轻轻呼出一口气。“真希望我能像你这么乐观，夏洛蒂。”她摇摇头。“愿七芒星照耀布鲁诺的前路吧，我们就不在这里白白耗费心力做无谓的担心了。阿斯特尔，跟我们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