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梦》阿泠Adeline

29、初涉迷局（4） 玛格丽特迷

　　玛格丽特迷失在灰色的枯败森林里。
　　纵使她从小就是孩子们中的跑步冠军，此刻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一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一边愤愤地想：“这里不是纯粹的虚拟幻境吗，怎么和现实一样会累啊。”
　　她觉得自己跑了很远，但似乎是一种错觉。透过干枯树干间的缝隙，还是能见到映红天空的火光，亮光中照出失了心智的人们模糊的剪影，游荡着寻找他们的目标。
　　再这么闷头跑下去不行，要想个办法……比如，继续往前找到边界，然后用剑劈开一条出口？
　　“不行哦。”一副面具飘飘荡荡地飞过来，在她周围打着旋。“这里没有边界~我想让它多大，它就多大。”
　　“滚，别读我的心。”玛格丽特不耐烦地说。
　　面具没出声了，但是笑容却没来由地显得越发夸张。
　　我记得，游戏结束的条件之一是找到她，那么是不是可以直接挑衅她让她现身，然后将她击败……
　　“哈哈哈哈哈哈哈！”面具里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尖利的笑声。“挑衅？哦，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妹妹，我听过的刻薄话可比你从小到大读过的书还要多，你就不想想，要不然我怎么能放心窥探别人的心灵呢。快点换个方法吧，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好笑的。”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模糊的人影开始向她靠拢，带来一种腥甜的腐败气味。玛格丽特只好继续向黑暗中跑去，她懒得掩藏身影了，只管挑能落脚的地方，省下的力气都用来思考方案。
　　那个面具飘得高高的，尖声喊着：“快！抓住她！她可把你们都忘了，多令人伤心啊。”
　　她一直在读我的心。玛格丽特想，所以我可以，对了……
　　她猛然刹住车。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面具也猛然停下，差点撞在她身上。
　　“你搞什么鬼呢？想通了？”面具疑惑地问道。躲在它背后的那位习惯性将意识延伸到了她猎物的心中——这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而下一秒，她的面具冒出了火光，在半空中破碎成灰，软绵绵地飘下来。她的真身砰地跪在地上，蓝色眼睛里流下一缕鲜血。
　　“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太阳神而已。”玛格丽特强忍剧痛，扯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刚才的一瞬间，她集中精神，回想方才占卜时背后那一轮滚烫的太阳。谨慎的占卜师都知道，不要随意窥探，否则将会迎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哪怕会两败俱伤，也比莫名其妙困死在这个奇怪的幻境中强。她的情况也很糟，眼睛好像被灼伤似的疼痛，太阳穴也跳个不停，脑子一团浆糊，就好像有人刚刚把一整座图书馆的书塞进了她的头脑。
　　灰色的天空裂开了一个口子。
　　“啊，终于找到突破口了。”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天穹传来。
　　玛格丽特勉强将眼皮撑开一道缝，看向天空。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团七色的光芒在空中变幻不定，它的边缘在缓缓吞噬灰色的天空。
　　那道清亮的声音又响起了。“是多萝莎呀，你好。看够别人的内心了吗？没有的话，我也允许你看看我的。”
　　原来她叫多萝莎？玛格丽特心想，那个声音认识她？
　　那个金发的女孩只是轻蔑地冷笑一声。“哎呀，算你走运。”她丢下一句话，下一个瞬间便连同灰色的森林一起消失了。
　　玛格丽特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戳着她的耳朵直发痒，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片黑色的羽毛，但拿在手里不到一秒，它就碎成粉末，消失不见。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玛格丽特躺在地上将视线往上移动，猛然间看见一张脸倒着出现在视野里，吓得直接坐起来，差点一头撞在那人的下巴上。那个女孩没被吓到，也没觉得抱歉，依然是蹲在她身后，甜甜地微笑着，说：“位格差得不多，理论上来说应该晕一会儿就好啦，别担心。”
　　这个声音听起来和刚刚空中传来的陌生声音是一样的啊。“所以，是你帮了我吗？谢谢？”玛格丽特迟疑着说，“但是你是谁？”
　　她白色的短发和紫水晶般的眼眸，让玛格丽特感觉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
　　“不重要。有人叫我来帮帮你，还说不要声张。我帮好了，现在我该走了。再见，玛格丽特。”她说着，很自然地打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她做得如此理所当然，让玛格丽特愣在原地好几秒才有所反应。
　　“哎，等等，谁叫你来帮我的？”玛格丽特想要追出去。但是当她再次把门打开时，长长的走廊却空无一人。远远有一个清洁工推着小推车走过来，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就好像她刚才的经历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那个女孩的容貌飞速地在她的记忆中消失。几秒之后，她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紧紧握着门把，直到指尖泛白。

　　阿斯特尔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黎明报》的办公点。
　　之前和兰德同行的路程中，他曾指着橡树大街的某条支路，介绍说他们的编辑部就在那里。本以为编辑部会位于一幢乏善可陈、四四方方的楼房里，狭小的窗户传出永不停止的打字机哒哒声。谁曾想下车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林荫道，翠绿的影子下藏着一幢精巧的白色别墅，林荫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大理石喷泉的一角。
　　“没想到竟然在这么一个幽静的地方。”阿斯特尔自语道。
　　右手边淡紫色的花朵簇拥着一扇白色小门。阿斯特尔走上台阶，轻轻拽了下门铃的拉绳，一阵细微的清脆铃声由近及远扩散开去。
　　几分钟之后，门打开了。兰德仍然穿着一套棕色套装，不过细节上能看出并非和上次是同一件。他推了推圆框眼镜，说：“很欢迎您的到访，霍瑞洛奇姆先生，真是让我们这个报社蓬荜生辉。”他侧身将阿斯特尔让进去。“不过没想到，您对太阳神的传说如此感兴趣。”
　　阿斯特尔点头致意，一边回答道：“这恰巧与我在研究院攻克的方向一致。所幸我来到了这里，并且听了您的讲述，否则我从未想过对于同一个传说竟然有截然相反的两种解读。所以，我希望以一位学者的身份向您请教，为何会有这种区别。”
　　“您太抬举我了，我充其量只是一位业余爱好者而已。”兰德谦虚地回应。他带着阿斯特尔穿过短短的门廊，走向大厅。“大厅内有些乱，还请您谅解。”
　　连通大厅和门廊的玻璃门刚打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便像低云一般压下。大厅左手边有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房间，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四五张办公桌，记者穿梭来去，编辑们大声交谈着，一派忙碌景象。
　　“那是我们的主要办公区域，抱歉，可能有点吵。不过相比于独立的小办公室，还是这样办公效率更好，互相交流观点也更方便。”兰德带着些抱歉解释道。
　　阿斯特尔和善地摇摇头。“没关系，我反倒觉得这是巧妙的安排。不过，这么多传信纸条，真壮观啊。”
　　他们头顶上，数不清的小纸条在空中快速掠过，每一扇门上方都给它们留出了一条通道，纸条们嗖嗖地来去，最终颤抖着落在某人的桌上。这是一种简单的小法术，在智慧领域研习的灵术师能够将信息附着在小纸条上，然后让它们快速去往另一个目的地。不会这种法术的也不要紧，商店里有预存好法术的纸条卖，盒装，量大且不贵，因此在生活中很常见，仅有的缺点是飞行距离仅限于两个街区，且没有任何保密性。但是即便如此，也很少有如此密集出现的情况。
　　兰德已经先一步踏上了楼梯，靠着扶手回头，说：“这么一看，确实如此。但这不过是编辑部的日常而已。”
　　他们经过二楼，走过一扇门前时，正好有一个人从门里出来，低头专注看着手上的笔记本，差点撞在一起。
　　“哦！抱歉，弗雷德。上午好。你在接待客人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没关系。简短介绍一下吧，这位是玛莎·索莫，也是创办报社的合伙人之一，负责商务合作等等。这位是霍瑞洛奇姆先生，一位学者，对我们报纸的宗旨起源很感兴趣。”
　　“您好。”玛莎向阿斯特尔简短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兰德，语速飞快地说道，“利柏勋爵又发信说下午会来拜访，谈谈资助的事情。我依然准备回绝，跟你说一下。”
　　兰德露出苦笑。“他还是这么锲而不舍？”
　　“是的。但是他的提案对我们没有好处。”玛莎皱了下眉头，但很快换上了较为轻松的语气，对阿斯特尔说，“不该让我们工作上的事情搅扰了您的拜访。希望接下来的交谈愉快，霍瑞洛奇姆先生。”她对着阿斯特尔露出一个公式性的微笑，匆匆走下楼去。
　　两人终于来到了三楼的办公室。兰德推开办公室的门，将阿斯特尔引进一间不大但明亮的房间里。靠窗的办公桌上散乱着几张稿纸和钢笔，椅子背后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盛开的蔷薇花，已经跃跃欲试要越出花盆爬上窗框。门口一侧靠墙是一张长沙发，对面是一个满满当当的书柜，最显眼的地方是各式社会学研究丛书，而它们下方的格子上，则堆放着整整齐齐的箱子，每一个都仔细地用标签区分开了。
　　兰德请阿斯特尔在沙发上落座，然后忙活着泡茶。阿斯特尔趁着这段时间观察箱子上的标签，“雾山壁画临摹件”，“民间颂歌抄本”，“库玛特墓葬研究记录”等等。
　　“这全都是你一个人的藏品吗？”阿斯特尔很感兴趣地问。
　　兰德一边将茶倒进杯子里，一边说：“我没有那么多的藏品，其中大部分都是黎明会的会员收集的——在黎明报成立之前，我和几位同好成立了黎明会，专门搜集各种太阳神相关的资料——原件都存放在各自家中，我这边都是复制品或者拓印件。”
　　他蹲下身，极为珍重地抱出放满资料的箱子，将里面那些印有古代文字或者图画的文件摊开在桌子上。他一边这么做，一边似乎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
　　阿斯特尔心下明了，沉迷于研究的人往往如此，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忘了其他，哪怕他们曾经看到过无数遍。趁着这会儿，他端起杯子，惊讶地发现里面没有加糖，啜饮一口，带着苦涩的清香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茶？”他好奇地问。
　　兰德回过神。“这是九州产的绿茶，似乎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不过我记不太清，”他笑了笑，“是朋友带给我的，我本身没有很多了解。”
　　“似乎是槐江时雨？曾经听说过。”阿斯特尔晃了晃杯子，看着其中的茶叶沉浮。
　　兰德露出些佩服的神色。“您真是博学多闻。久等了，太阳神相关的资料已经拿出来了，我们从这个开始看起吧。”
　　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张：“这是我们能发现的最早的一份文字记录。来自于联合帝国西北边的一个小村庄，是那个地方口口相传的歌谣，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第二纪中期，而其源头甚至可能更早。”
　　阿斯特尔凑近观察那张纸。纸上记录了两个版本，一个显然是很久之前由人一笔一划写就，用的是古以诺克语——人们认为这是一种能与神、与灵之海直接沟通的语言——而另一个版本是直接用打字机打印的，联合帝国通用语写的翻译以及注释。记录下的歌词倒是简单，并没有繁复的描绘，只是朴素地歌颂了“太阳神”的伟业，歌颂祂吹散冰雪，降下阳光，为苦寒之地带来温暖的气候。
　　“在古代，人们认为是太阳神带来了适宜居住的气候和丰收。”阿斯特尔读着歌词的时候，兰德在一边解释道，“不过，这并不能作为太阳神存在的根据，因为原始时期的人们常常会用‘万物有灵’来解释各种自然现象，这有可能只是他们对于太阳的人格化描述而已。”
　　“这个居住区域，从地理上来看绝对不应该如此温暖。”阿斯特尔指着复制件左上角的标注，说，“‘阿尔特贝格的城郊地区’，那里的维度很高，其所属的普林斯公国的部分土地已经进入了极圈，气候却与这里没有什么区别。而仅仅隔着一座山脉的波赫亚则常年寒冷。”
　　“这确实是证明太阳神存在的有力证据。”兰德点点头，“不过，也仅仅止步于证据。”
　　他轻柔地收起这份薄薄的文件，好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名贵花瓶，然后转身拿出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这是我们临摹的世界各地的壁画，以及器物上的花纹。”他介绍道，“我们黎明会有一些很出色的画家，能模仿得与真实看见没什么区别。当然，也是因为现在的留影器械太笨重且昂贵了。”
　　整本册子按照年代顺序排列，第一页就出现了兰德名片上那种螺旋太阳纹。
　　“这是最常见的太阳纹饰，一开始只出现在祭礼用具上，后面渐渐也会出现在日常物品的装饰上，当然，图案大大简化了。”兰德说着，轻车熟路地往后翻页，“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纹饰在世界各地都有出现，甚至在纪元更迭后也少有变化——嗯，纪元更迭的判断标准是文明因灾难而大幅倒退，这是学界公认的——而哪怕是智慧之神留下的记录，也只有特奥多西亚一直留存了下来。”
　　他又翻到了一副壁画，画上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山下有人群顶礼膜拜。那座山隐约看出一个人形轮廓，众生所在之地仿佛被祂捧在手中。“这应当是第三纪的古迹，可能是第三纪头两个千年。”兰德介绍说。
　　下一个是从墓中发掘出来的石刻，以长条形灰色细砂岩为原料，石材被细细打磨过，形成了一个光滑的平面，上面凿刻有一个神明形象，头顶是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轮廓与之前的纹饰一样，也是螺旋太阳纹。
　　随着书页向后翻动，年代也越来越靠近现在。神明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人们开始在画面中填上色彩，把祂描绘成一位金色头发的神明，祂的眼睛也是如同阳光般的颜色。这些遗迹来自于遍布于各个大陆，维奥迪亚、加仑拉缇、伊勒……但是把它们放在一块儿，就能明显看出描绘的是同一位神明。
　　“其实从古至今，对于太阳神的猜测一直没有断过。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被各个大陆不同民族的人们反复描绘和歌颂的对象，竟然完完全全是虚构的，这怎么看都令人费解。”兰德叹了口气，“可惜缺少最关键的部分，神迹，能被人直接观看到的神迹。”
　　阿斯特尔略过了兰德的这句感叹。他看着这些惟妙惟肖的复制件，说：“这么看来，太阳神的主要信仰集中在气候和农业相关的事情上？那与您曾经讲述的，这个城市兴起的另一个太阳神教派所宣扬的教义，果然是完全不同的。”
　　兰德愤愤地说：“他们是绝对的曲解！”
　　“向我详细讲讲他们的‘曲解’吧。”阿斯特尔说，“哪怕是错误的观点，也需要厘清他们的思路，然后逐个反驳。”
　　兰德猛地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大口。“咳，您说得对。”他差点被自己呛到，“在他们的叙述中，太阳神曾经在第一纪陨落，又在第二纪复活。此后便一直在天上的神国中照护人间。但是人们渐渐忘了祂的事迹，如今祂要再度归来，将信祂的人们接到祂的神国，获得永远的幸福。他们还说，这所谓的太阳神，教导人们要听从自己的内心，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对了，我有一次在街上被他们的人硬塞了一本，您可以看看。”
　　兰德递过来一个小册子，封面煞有介事地印着螺旋太阳纹。
　　“真假参半。”阿斯特尔随手翻了翻后，评价道，“不过这种东西应当很好辨别吧？”
　　兰德苦笑着摇摇头。“如果真相只有一个人相信，那么必然不是真相；假话如果有一百个人相信，那么必然为真。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判断方式，先生。”
　　之后，他们交流了一番对于古籍文物的见解。撇去任务，阿斯特尔惊喜地发现兰德这里真的藏有很多珍贵的历史资料，只是一直未被重视罢了。眼看着快要到了告别的时间，兰德却久久不起身，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原本要沉寂的话题继续下去，阿斯特尔也找不到机会终结这段谈话。
　　终于，阿斯特尔只好开门见山。“抱歉，兰德先生，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很感谢您给我介绍这么多珍贵的文物，日后如果有研究报告出版，我也会送您一份的。”
　　兰德沉吟许久，开口道：“霍瑞洛奇姆先生，我有一个请求。我知道，您是环海帝国公爵兼财政大臣之子，毕竟您的家族姓氏十分独特。同时您也是皇家研究院专攻历史的研究员。因此，我想斗胆请求，您是否可以用您的身份，宣传真正的太阳神？我们无法做出像‘伪太阳神派’那样的承诺，也不可能采用他们无孔不入的宣传手段。但是，至少希望能用合理的方式进行抵抗。”
　　阿斯特尔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要求，一时间沉默。
　　兰德期待地看着他，补充道：“虽然我们也有自己的报纸，但是人们总是会认为，有权力、有地位的人，他们说出的话更加可信。”
　　看着他恳切的眼神，阿斯特尔有些犹豫。“这或许有些难度。您要知道，一个外国的姓氏在这里或许并没有多少分量……不过，如果以朋友的身份，我会尽力。”
　　“非常感谢！”兰德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而阿斯特尔只是用平淡的微笑回应。
　　“其实，我还有一样藏品没有给您看。”兰德说，“它被存放在我家的藏品室，我认为，如果能将它补全，或许能补上这个拼图的最后一块空白——神迹。如果您有兴趣，改天可以去我家参观。”
　　阿斯特尔沉默了一会儿，仔细地看了看兰德的表情。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我看看行程安排，如果有决定了，我会给您写信。”
　　告别之后，阿斯特尔推说自己想要步行观赏景色，拒绝了兰德帮他叫车的建议。他漫步在大道上，最早一批的秋叶已经落下，被风卷起，他的目光也无意识地跟随着叶片。贵族，贵族，在他遇到的每个人心目中，他的身份首先是贵族，然后再是其他。因为他是贵族，他们才愿意与他交流，热情地招待他，给予他好处并且企盼着他利用自己的姓氏帮忙。而“阿斯特尔”是谁，并不重要。
　　而他自己也无法逃出这种怪圈。“贵族”在他身上的影响已经深深刻入骨髓，除此之外，他伪装不了任何其他的身份。在遇见兰德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用自己的真名。毕竟连安可这种远离政治的人都能猜到他的身份，那么对于兰德这样消息灵通的记者来说，伪装自然失去了意义。不过，他还是悄悄在内心期盼过，希望兰德能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对待自己。
　　很显然，期盼落空了。
　　“唉。”阿斯特尔叹了口气。还是多想想这个任务吧……复制件应该对占卜没有很大用处，但是兰德既然提到可以去他的藏品室参观，算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不过今天应该是不行了，要不要去街上碰碰运气，或许正好能遇到宣教的人呢……
　　他这么出神地思考着，完全没注意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自己身后。马车侧面画着显眼的家族纹章——骑在一匹骏马上，执剑冲锋的骑士。
　　一个人拉开帘子，探头出来，叫他的名字：“阿斯特尔？”
　　他条件反射地回头，万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