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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会 五分钟,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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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鱼做了整整一晚上的梦。
梦里是2016年的南淮市,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南淮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拉杆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十六岁的阮鱼站在人群中,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整个人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阮鱼,你确定不需要我送你进去?”妈妈在车里探出头。
“不用不用,我都多大了。”阮鱼摆摆手,“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车走了。阮鱼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南淮一中比他想的大得多,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宿舍楼,正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一个人从身后走过来。
“新生?”
声音清冷,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溪水。
阮鱼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那个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的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淡,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阮鱼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好帅。
“嗯,新生。”阮鱼点点头,声音都有点发虚,“请问宿舍楼怎么走?”
“几班的?”
“高一三班。”
“巧了,我也是。”那人看了他一眼,“走吧,我带你去。”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也没问阮鱼跟不跟上来。阮鱼赶紧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追上去,发现这人腿太长了,一步顶他两步,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你叫什么名字?”阮鱼一边跑一边问。
“严婪。”
“严婪?”阮鱼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叫阮鱼,阮是阮籍的阮,鱼是鱼香肉丝的鱼。”
严婪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鱼香肉丝的鱼?”他重复。
“对啊,好记吧?”
“……嗯。”
阮鱼后来才知道,严婪不是觉得好记,是觉得好蠢。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天开始,阮鱼的人生就被这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高一的生活比阮鱼想象的平静。
他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不拔尖也不垫底,属于老师眼中的“乖孩子”——不闹事、不惹祸、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头不听话的头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总是一撮倔强地翘着,像一只炸毛的猫。
而严婪呢?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篮球队主力,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是那种全年级女生都偷偷讨论但没人敢靠近的存在。
他太冷了。
冷得像一块行走的冰雕。
上课的时候他不怎么回答问题,但每次被点名都能给出最完美的答案。下课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做题,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几度。
有人跟他搭话,他最多就是“嗯”“哦”“知道了”,三个字的回复都算多的。
这样的一个人,阮鱼觉得他和自己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直到开学第三周的某个傍晚。
那天放学后,阮鱼留下来打扫卫生。他是值日生,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拿着扫帚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扫地。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发现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是严婪。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严婪的侧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浅,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生人勿近,反而有点……好看过头了。
阮鱼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睫毛。
手指刚伸到一半,严婪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阮鱼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严婪看着他,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反而清亮得吓人。
“……你在干嘛?”严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我擦桌子!”阮鱼闪电般缩回手,抓起桌上的抹布胡乱擦了两下,“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严婪坐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抹布。
“那是我的外套。”严婪说。
阮鱼低头一看——他手里拿的哪里是抹布,分明是严婪搭在桌边的一件校服外套。
阮鱼的脸瞬间涨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外套抖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没注意,我以为那是抹布……”
“你把我的校服当抹布?”严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不是,我就是拿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阮鱼的解释还没说完,严婪突然伸出手,把他校服上的一根线头摘掉了。
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阮鱼愣住了。
严婪收回手,站起来,把校服从阮鱼手里拿过去,搭在肩上。
“走了。”他说。
“哦……哦好。”
阮鱼跟着他走出教室,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谁都没说话。
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阮鱼的头发乱飞。他伸手去压头发,但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放弃了。
走了一段路,严婪突然开口:“你的头发,挺可爱的。”
阮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严婪侧过头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金色的光,“像炸毛的猫。”
阮鱼的脸又红了。
他发现自己在严婪面前特别容易脸红,这很不好,非常不好,显得他很没有男子气概。
“你才像猫呢。”阮鱼小声嘀咕。
严婪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阮鱼第一次看到严婪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扯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
阮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觉得,完了。
从那以后,阮鱼和严婪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是谁先靠近谁的,但总之,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严婪会在他值日的时候留下来“刚好有事”,然后帮他一起扫地。严婪会在食堂“刚好”坐在他旁边,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严婪会在他上课走神的时候“刚好”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37页第三段”。
阮鱼一开始觉得这个人就是闲得慌,后来才慢慢发现——
严婪对别人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有对他,会多说几句话,多给几个表情。
全年级的人都看出来了。
“哎,阮鱼,严婪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同桌王浩挤眉弄眼。
“放屁,他对谁都那样。”阮鱼嘴硬。
“对谁都那样?他上次跟我说话就说了三个字——‘让一下’。”
“……那是你挡他路了。”
“那他为什么对你说话就超过三个字?”
阮鱼答不上来。
他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敢想。
严婪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副主席,是人人都仰望的存在。
而他呢?成绩中等,虽然长得非常可爱但是除了皮肤白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严婪怎么可能对他有意思?
所以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人家就是把你当朋友。
但有些事情,不是压就能压得住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学校组织秋游。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着,阮鱼靠窗坐着,旁边坐的是王浩。
严婪坐在最后一排,被一群打牌的男生围着。
阮鱼戴上耳机,听着歌,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不是王浩的肩膀。
因为王浩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好闻。
阮鱼迷迷糊糊地抬头,对上了严婪低垂的视线。
“醒了?”严婪的声音很轻。
“你……你怎么在这?”阮鱼揉揉眼睛,发现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别的位置,严婪坐在了他旁边。
“王浩说他晕车,跟我换了位置。”严婪面不改色地说。
后来阮鱼才知道,王浩根本不晕车。是严婪用一张签名照贿赂他换的位置。
但在当时,阮鱼信了。
“哦。”他打了个哈欠,又靠回了严婪的肩膀上,含混不清地说,“那我再睡会儿。”
严婪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了阮鱼的头顶上。
车窗外,秋天的阳光洒在金黄的稻田上,一片一片地掠过。
阮鱼的呼吸很轻很浅,头发蹭着严婪的下巴,痒痒的。
严婪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想:这个人,我要定了。
阮鱼是被一阵“咔嚓”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王浩正举着手机对着他和严婪,脸上的笑容猥琐得不像话。
“你干嘛?!”阮鱼猛地坐直了。
“拍下来了拍下来了!”王浩举着手机满车跑,“严婪和阮鱼靠在一起睡觉!这照片至少值五十块!”
“王浩你给我站住!”阮鱼追上去,两个人绕着大巴车跑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严婪站起来,一把抓住王浩的后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删掉。”严婪的语气很平静。
“凭什么?这是公共场合——”
“删掉,或者我帮你删。”
王浩看了看严婪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195的身高和明显打过篮球的体格,非常识相地删掉了照片。
但他后来偷偷把照片备份了一份,存了好几年。
秋游的目的地是一个叫“枫叶谷”的景区,漫山遍野的枫树,红得像着了火。
阮鱼和同学们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一路拍照一路疯玩。
严婪走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阮鱼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啊——”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阮鱼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看着路。”严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阮鱼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能感觉到严婪的手臂环在他腰上,手掌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放、放开。”阮鱼小声说。
严婪没松手。
“阮鱼。”
“嗯?”
“这个地方挺好看的,对吧?”
阮鱼抬头,满山红叶在阳光下闪耀,红得像燃烧的火焰。
“好看。”他说。
“嗯。”严婪说,“但你更好看。”
阮鱼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严婪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你……你说什么?”
严婪没回答,松开了他的腰,往前走了几步。
“快走吧,他们要拍照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阮鱼的幻觉。
但阮鱼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从那天开始,阮鱼的状态就不对了。
他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目光飘到严婪身上——看他写字的姿势,看他翻书的动作,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下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走到他的座位旁边,假装问问题,其实只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他甚至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早上起来会多花五分钟弄头发,会在校服里面穿一件好看一点的T恤,会在口袋里放一颗薄荷糖,想着万一跟严婪说话的时候嘴巴不臭。
阮鱼觉得自己完蛋了。
他好像,喜欢上严婪了。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跟他牵手、想跟他拥抱、想跟他做一切情侣才会做的事情——的那种喜欢。
但问题是,严婪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这种事,他从来没想过。
阮鱼纠结了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圈。王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学习压力大。
王浩信了,因为他成绩确实不好。
就在阮鱼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纠结逼疯的时候,某天放学后,严婪把他堵在了楼梯间。
“你这几天怎么了?”严婪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怎么。”
“你瘦了。”
“关你什么事。”
严婪沉默了一瞬,然后往前走了一步阮鱼下意识地往后退,背靠在了墙上。
严婪又往前走了一步,手臂撑在墙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了中间。
这就是传说中的“壁咚”。
阮鱼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严、严婪,你干嘛?”
“我问你,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严婪低下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距离近得阮鱼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没有躲着你。”
“有,你不来问我问题了,不跟我一起吃饭了,连值日表都跟王浩换了。”严婪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控诉,“软软,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阮鱼听到“软软”这个称呼,脑子彻底短路了。
那是严婪第一次叫他软软。
从那天以后,这个称呼就跟了他一辈子。
“我……我没有讨厌你。”阮鱼的声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阮鱼深吸一口气,心想死就死吧,“因为我好像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躲着你。”
说完他闭上眼睛,不敢看严婪的反应。
楼梯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到严婪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点雀跃的——笑。
“软软。”
“嗯。”
“我也是。”
阮鱼猛地睁开眼睛。
严婪的脸近在咫尺,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冷淡的、生人勿近的气质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
“你也什么?”阮鱼不敢相信。
“我也喜欢你。”严婪一字一顿,“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
阮鱼的大脑再次空白了。
开学第一天?
“你说你叫鱼香肉丝的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可爱得要命。”严婪低下头,额头抵着阮鱼的额头,“软软,我等了你一个多月了,你知不知道?”
阮鱼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所措。
严婪看到他哭了,慌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阮鱼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就是……太开心了。”
严婪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他用拇指擦掉阮鱼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软软,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阮鱼抽噎着点了点头。
严婪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走廊尽头,夕阳正好。
那一天,是2016年3月17日。
阮鱼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世界变成了粉红色的。
和严婪谈恋爱这件事,阮鱼谁都没告诉。
不是因为觉得丢人,是因为严婪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等毕业了再告诉别人”。
阮鱼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我和年级第一在一起了”这件事。说出来感觉像是在吹牛,毕竟严婪是全校女生都想靠近但靠近不了的存在,而他一个有点像类似校霸的学生,居然把这座冰山拿下了。
但谈恋爱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因为严婪这个人,谈恋爱的方式实在是太——招摇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主权,但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在无声地说“阮鱼是我的”。
食堂里,他会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排骨、红烧肉全都夹到阮鱼碗里,自己就吃青菜和米饭。阮鱼说“你自己也吃点肉”,严婪就说“我不爱吃肉”。但阮鱼后来发现,他不在的时候,严婪明明吃得挺香的。
课间的时候,严婪会“顺路”经过阮鱼的座位,在他桌上放一瓶牛奶或者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记得喝水”“别驼背”“你今天的头发很乖”。阮鱼每次看到纸条都会脸红,然后偷偷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家以后夹在日记本里。
放学的路上,严婪会多绕两条街陪阮鱼走回家。他们走在落满梧桐叶的街道上,偶尔肩碰到肩,手指碰到手指。有一次阮鱼鼓起勇气,偷偷勾了一下严婪的小指,严婪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反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谁也没看到。
阮鱼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软软。”严婪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好小。”
“……你闭嘴。”
“但是很软。”
“严婪你是不是想死?”
严婪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想你想得要死。”
阮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但力道轻得像在挠痒痒。
如果说这些小事还算低调,那每天放学后的事情,就完全不算了。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后,其他同学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严婪会给阮鱼发一条消息。
内容永远一样:“老地方。”
老地方是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种着几棵桂花树,春天的时候香得醉人。那里没什么人去,因为离校门口远,大家都不愿意绕路。
阮鱼每次看到“老地方”两个字,心跳就会加速。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还是会紧张,还是会腿软,还是会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小女生一样,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嘴巴有没有味道。
他们会在桂花树下见面。
严婪每次都比阮鱼先到,靠在一棵最大的桂花树上,双手插兜,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阮鱼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来了?”严婪问。
“嗯。”
“过来。”
阮鱼走过去,严婪就会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然后低头,吻他。
那个吻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带着占有欲的、绵长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吻。
严婪喜欢在接吻的时候用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阮鱼喜欢在接吻的时候闭上眼睛,因为如果睁着眼,他会看到严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彻底沦陷。
他们每天都会接吻。
不是那种“偶尔亲一下”的频率,而是“每天放学后必须亲”的频率。
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阮鱼想着“今天应该不用了吧”,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严婪撑着伞站在雨里,表情平静但眼神执着。
“老地方。”他说。
“下着雨呢!”
“我带了伞。”
结果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在桂花树旁边接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是清晰的。
接完吻以后,阮鱼发现严婪的半边肩膀全湿了——因为伞全都倾向了他这边。
“你是不是傻?”阮鱼骂他。
“不傻,”严婪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认真地说,“值得。”
阮鱼的脸又红了。
他想:这个人真的太会了,我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从春天到夏天,从桂花飘香到雪花飞舞。
阮鱼习惯了每天早上在课桌里发现严婪放的牛奶,习惯了每天中午看着严婪把鸡腿夹到自己碗里,习惯了每天晚上在“老地方”被严婪吻得七荤八素。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虽然这份幸福不能告诉别人,虽然这份幸福要藏在暗处,但他不在乎。只要严婪在他身边,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直到那个夏天,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2016年6月30日,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
阮鱼站在走廊上等阮元。他的堂弟阮元比他小一岁,在江城一中初中部读初三,期末考试结束得比他晚,说好了考完过来找他。
阮元来了,远远地就喊:“哥!”
阮元那时候已经长到一米八了,比阮鱼还高一点,虎头虎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跑到阮鱼面前,习惯性地把手臂搭在阮鱼肩膀上,说:“哥,考得怎么样?能不能拿奖学金?”
“拿什么奖学金,我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阮鱼拍掉他的手,“别搭我肩膀,热。”
“热什么热,以前我搭你肩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热。”阮元又把手臂搭上来了,凑到阮鱼耳边小声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喜欢上我们班一个人。”
阮鱼的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了:“谁谁谁?”
“徐蕉,我们班班长,可好看了。”
两个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聊着,谁也没注意到走廊的另一头,严婪正站在那里。
严婪的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一杯是阮鱼最爱的芋泥波波,一杯是他自己的无糖乌龙茶。
他站了很久。
看着阮元和阮鱼肩并着肩,看着阮鱼笑得眉眼弯弯,看着阮鱼亲昵地拍阮元的手臂。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了。
两杯奶茶被他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阮鱼收到了严婪的消息。
“今天下午,那个人是谁?”
阮鱼当时正在跟阮元打游戏,随口回了一句:“我弟啊,怎么了?”
“堂弟?亲弟弟?什么弟弟需要把手搭在你肩膀上?”
阮鱼觉得严婪的语气不太对,放下手柄,认真地回复:“是我堂弟,阮元。他有喜欢的人了,刚还跟我说呢。”
“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阮鱼,你是不是以为我好骗?”
阮鱼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严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冷冷的,带着刺,像是在审讯犯人。
“严婪,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对方沉默了五分钟。
阮鱼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然后严婪的消息来了。
“我们分手吧。”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阮鱼的胸口。
阮鱼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分就分。”
发送。
拉黑。
关机。
一气呵成。
第二天,阮鱼没有去学校。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阮鱼的爸妈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到江城,阮鱼跟着转学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送他。
他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手机里存着严婪的号码,但始终没有拨出去。
他等了一路,等严婪给他打电话,等严婪来找他,等严婪说“软软我错了”。
但没有。
那个号码始终没有亮起来。
阮鱼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围巾里,无声地哭了。
车窗外,下雨了。
雨很大,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阮鱼后来才知道,那天严婪追到了车站。
他站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从早上等到晚上,像一棵被遗弃的树。
但阮鱼坐的那趟车,提前五分钟开走了。
他们之间,只差五分钟。
五分钟,分隔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