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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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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的花期只有一周,盛极则衰。
暮色仿佛是从成片的樱树那边迫近过来的,晚风习习,落樱缤纷,风与樱一相碰,便溶成了粉雾,在夕阳的余照中渐次消融,车辆轰鸣,载着行色匆匆碾过,扬起一路粉尘。
一辆黑色轿车从粉雾中驶出,在花店门口停了下来。
“飞鸟小姐,有兴趣一起喝杯咖啡吗?”
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在她身后响起,这是他们初遇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但此时已经没有了调笑戏谑之意。
颓废大叔这几日一直路过飞鸟莉央的花店,见她在店内,像往常一样待人接物,客人们选了花,她便细心地捆绑包扎,附赠手写卡片,将花束捧给他们的时候,总会得到客人们的交口称赞,无非是人比花娇之类的话,飞鸟莉央的笑容一如盛极的樱花,明媚优雅又近乎悲戚。
看起来,冈田三郎的丧葬没有影响到她,除了在警视厅接受调查时落过泪,她似乎并没有把男友的死亡放在心上。
飞鸟莉央欣然答应了邀请,在她看来,这是一个为自己解过围的男人,又没有声称过回报,绅士的好意她向来不会拒绝。
“铃……最近还好吗?”落座后,颓废大叔沉默了些许才开口,他要了一杯冰美式,飞鸟莉央则点了焦糖玛奇朵。
“和你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面对生人依然不会做反应,不过……”飞鸟莉央捧住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暖意直往她手心里钻,香气熏得她舒展了眉眼,“我快攒够给铃的上学费了。”
“上学费?”颓废大叔愣了一下,按飞鸟莉央的特殊情况,应该可以申请就学援助,数额不大的供餐费另付,怎么还会为上学费困扰?
看出颓废大叔的疑惑,飞鸟莉央补充:“我打算把铃重新送入特殊儿童保健康复机构。和久健离婚后,我就支付不起特教的费用了,铃的治疗也陷入了停滞。都怪我,既没给铃一个健康的身心,又没给铃一个治愈的环境。”
颓废大叔鬼迷心窍地握住飞鸟莉央的手,肌肤相触,暖融融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别这样自责,铃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不明所以的邻座客人听到二人谈话,略微探头看过来,估摸着这是电视剧里,常见的大叔配少妇的出轨戏码,一个个竖起耳朵,神情兴奋又紧张。
“为什么离婚后你就支付不起特教的费用了?你的前夫石井久健呢,他竟然不分担铃的抚养和治疗费?”
她垂下眼帘,摇头,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屈服甚至窝囊的动作。
“你不要怪久健……”飞鸟莉央低声说,“我是自愿净身出户的。”
“凭什么!”颓废大叔一听净身出户字眼,怒火陡然窜上来,重重落下的咖啡杯像惊起一群麻雀般,吓得认真聆听的邻座客人一激灵。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颓废大叔努力龇牙憨笑,缩缩脖颈摆摆手,表示自己无恶意,胡乱地擦拭面前的一滩冰美式咖啡液,空气里溢满尴尬的热闹气息。
飞鸟莉央从编织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伸长了胳臂,覆上他溅了咖啡液的手背,雪白洁净的纸巾后面,是她漆黑柔软的羽睫,他的鼻尖被花草香气包裹,清新的,柔和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颓废大叔下意识放慢呼吸,怒火早已飞至九霄云外。
他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狠心抛弃这样温柔美丽的妻子,甚至狠心到,让她带着自闭症女儿净身出户,逼得她不得不委身于那个人渣。
“因为……错在我。”她喃喃道,“我不该遗传那样的基因给铃,如果我生的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久健一定会和我白头到老。”
颓废大叔飞至九霄云外的怒火拐了个弯又飞回来了,那句中国谚语怎么说的来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对啊,我今天是来继续调查飞鸟莉央底细的,怎么一和她说话就又糊涂起来了?颓废大叔叹惋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擦干净了。”飞鸟莉央坐回对面自己的座位,将弄脏的纸巾放置桌角,又低头盯着他检查一番,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还好你的衬衣没有沾到。”
颓废大叔根本没有心思关注自己的衣服,他垂眼望着面前温婉秀丽的女子,真心认为她是自己见过的最良善的人,想质问她是否把铃交易给冈田三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天色不早了,你,还要回去照顾铃吧。”颓废大叔支支吾吾,怕显得赶客,又贴心地补充一句,“绫人看起来不太会照顾小孩。”
飞鸟莉央起身,微微鞠躬:“谢谢你的咖啡,我们有缘再见。”
此刻,夕阳已经完全沉至地平线以下,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争先恐后地亮起,人造光铺洒在她及腰的长卷发上,闪烁着蓝紫色的辉光,给人火焰与冰雪交融的错觉。
颓废大叔目送飞鸟莉央远去,想不到下次邀请的理由,不由得生出几分惆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出声,拉回了颓废大叔的思绪,打开消息栏,是佐佐木警长发来的信息,说找到一份冈田三郎中学时期受处分的档案。
“时年十四岁,水户学校中三生冈田三郎,因猥亵小二生南惠子受记过处分一次。因冈田三郎当时未满十六,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念在初犯,冈田与南两家人私下达成和解。”
颓废大叔按灭手机屏幕,冷笑一声:呵,畜牲就是畜牲,从小便是畜牲,难怪父母都不待见。
所以,你应该知道冈田三郎是个畜牲,但还是把铃交易出去了,仅仅为了80万日元,加上这两年来你攒下的钱,不知道够不够铃一年的特教费?
他望向樱树林,女子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下班的人流在他背后涌动,鞋跟与地面有节奏地摩擦,像死气沉沉的黑色之海发出的潮鸣。
四月过完,东京的樱花已然落尽,游客们集中去往北海道赏樱,不知不觉间,初夏的蝉鸣渐次响了起来。
东京高速湾海岸,砂町建筑设计事务所,一张素白名片,经由前台行政,递至一名戴着细黑框眼镜、埋头绘制设计图的建筑师手中,他端详名片露出疑惑的神情,自己与所谓的私家侦探并没有交集,但既然人家登门造访,他打算会见会见。
“请问是石井久健先生吗?”中年大叔模样的私家侦探伸手过来。
他轻扯嘴角笑了笑,微微欠身与颓废大叔握手:“你好,我是砂町建筑设计事务所高级建筑师——石井久健,侦探先生到访,是需要事务所的家居设计服务吗?”话毕,他做了个手势,指向挂有他铭牌的个人办公室方向。虽然还不清楚此人的目的,但谨慎点总没错。
颓废大叔没有回话,站直了身子,从前台行政处跟随石井久健去往他的办公室。事务所出奇的安静,人员并不多,几乎都是精英装扮,低头沉默不语地做着自己的事,经过走廊,阳光透过幕墙洒进来,在他们身后拉出很长的影子。
在与石井久健会面前,颓废大叔认定这个抛妻弃女的男人是个败类,见面后发现这厮西装革履,颇有意气风发的味道,心里又暗暗将他调整为斯文败类。
石井久健轻轻带上门,让这间5平米大的个人办公室被隔绝成一座孤岛,颓废大叔双腿交叠地斜坐在对面,右手撑着办公桌,与他距离近得抬头就能吻到。
“恐怕先生不是来询问家居设计的吧?”石井久健两鬓沁出了几滴冷汗,呼吸打在颓废大叔的颧骨上。
哪怕在BL漫里,两位男主初遇也不会贴得如此之近,实在过于暧昧了,石井久健不禁心想:难道自己真是吸同体质?
就在石井久健准备黑脸,伸手推开这个不礼貌的家伙之际,颓废大叔率先后撤一步,摊开双手,舒服地靠在椅子上。
“当然不是,石井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难猜出鄙人此番来意。”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很难让人信服这是个私家侦探。
石井久健好性子地倒了杯咖啡推到颓废大叔面前,杯底刮蹭着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声音不绝于耳。
“普通上班族而已,头一回与私家侦探接触,不知本人有何价值可以劳烦先生亲自这跑一趟?”
呵呵,还挺能装。颓废大叔端起咖啡,稍稍抿了一口:“像石井先生这般的成功人士,应该已经再婚了吧。”
石井久健看这货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在播报今日天气,而不是八卦别人隐私,他的脸庞微微一沉,尽量端着斯文的架子:“果然,你是飞鸟莉央派来的。”
颓废大叔掩在杯口的嘴角勾了勾。
“她应该派律师,而不是派你来见我。”石井久健揶揄地说,就差直说前妻找的人不专业、不靠谱。
“说吧,她开口要多少?”
“飞鸟莉央没有委托过我。”颓废大叔“哐”地一声放下小瓷杯,神色正经了些许,“她们离开你后,过得并不好。”
石井久健的眼睛被阳光映得微微发亮,语气也软下来:“……铃,还是老样子吗?”
“这得你自己去问她,我没有告知的义务。”
他回想起二人离婚的场景,刚动容的心,又覆上了冰霜。
“佛家有句话,叫因果报应。”
“你还是介意飞鸟莉央生下自闭症小孩?”颓废大叔指了指石井久健的心口,提高声调,“这不是她一个人种的因,更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果。你要是个男人、是个父亲,就不应当抛弃她们母女,做你的缩头乌龟!”
“飞鸟莉央就是这么跟你说的?!”石井久健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手心发麻,停顿片刻后,一只手捏住镜腿上下扫视,“也对,在新欢面前,当然要诋毁旧爱。”
“我不是什么新欢,你也不算她的旧爱,虽然已经离婚,但请你对飞鸟莉央放尊重点。”颓废大叔咬着后槽牙说,“她还爱你,我看得出,请你对自己曾经的爱人,保持起码的尊重。”
双方都压抑着怒火,颓废大叔轻轻摇头,这都什么事儿啊?怎么飞鸟绫人还有这个石井久健,都把自己看成了飞鸟莉央的新欢?难道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说几句公道话,就得被有色眼镜打上性缘标签?好吧,确实是对温柔美丽的飞鸟莉央有过几分好感,但,我特么是有妇之夫啊,逾矩之事可从没做过。
“你回去吧,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良久,石井久健先泄了气。
“这么急着下逐客令?今天不拿到我想要的答案,我不会走。”颓废大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耍起无赖,“你分明很在意飞鸟莉央,为什么狠心让她净身出户,独自带着自闭症女儿讨生活?你还是不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