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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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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站楼里,人声与机械的轰鸣鼎沸,几乎要掀开破损的穹顶。每一次沉闷的余震摇撼,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所有人的神经,让本已急促的脚步更快了几分——清点、搬运、呼喊,每快一秒,都可能为废墟那头多争一分生机。
几名医护人员利落地检查了庄永和安悟离的周身,确认两人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头晕恶心等症状,便忙着归入各自待命的医疗队,准备奔赴不同的受灾地区支援。
就在这片嘈杂中央,以庄永和安悟离为圆心,半径不过两步的一小片区域,一只无形的手,突兀地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鼎沸、催促、车轮滚动声,都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滑落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空气在这里沉淀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片被多年时光与方才生死一瞬所填充的、沉重到近乎凝固的寂静。
安悟离站着,而庄永在他面前的地上坐着。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没有动,没有说话。
但如果视线能发出声音,他们一定都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眷恋。
无需语言,甚至无需触碰,他们便再次确认,自己仍然是对方心中那无可替代、无与伦比的爱。
最先打破这无声对视的,是庄永。
他单手撑地,让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痛,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安悟离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他猛地向前一步,右手本能地伸了出去,想要扶庄永起来。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前一霎那,骤然僵停在半空。
万一……他不想被自己碰呢?万一他站起身,只是为了更清晰地划清界限,为了说出更决绝的话?
安悟离不敢冒险。
这一犹豫,却反而点燃了庄永心里压着的火。他的眸子映出不知来自何方的火焰,一把攥住那只手,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把自己半身的重量压在上面。
安悟离完全没料到这情况,惊呼卡在喉咙里还未出来,脚下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径直向前方倒去,同时带着庄永也失去平衡。
但没有人摔倒。两人结结实实地撞进对方的怀里。
安悟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忠实记录着冲击——刚才在倾倒的升降车下,被庄永用尽全力撞开的左侧后背,此刻正紧贴着庄永的胸膛。那个本该疼痛的位置,非但没有痛楚,反而像被扔进沸水的烙铁,骤然滚烫起来。
那不是皮肉的烫,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皮肤下灼烧,烫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发麻、发颤。
他想躲,因为这温度令他心慌意乱。可他更想抱紧,用尽力气确认这只能怀念的触感。两种力量在体内激烈撕扯,最终让他僵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上半身微微后仰,试图拉开一丝距离,手臂却还僵硬地维持着被抓住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却不敢放松的弦,在庄永的怀里保持静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一双手贴上他的后背和侧腰。
然后稳稳发力,将他扶正,之后不容置疑地把他推离。
怀抱空了。刚才还滚烫的侧背,瞬间在航站楼的寒意下打了冷颤。那被推开的几寸距离,仿佛比之前多年的分别还要遥远。
“你怎么在这儿?”
庄永低沉问他。如果安悟离听得再仔细点,一定能听出这仿佛指责的语气之下,那快要遮不住的欣喜。
可惜刚才那不算拥抱的拥抱令他再次心跳加速,轰隆隆的声音早已削弱他的听力和感知。
他只听到了指责。
他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们在凉夏基地刚进了总装厂,我得去看看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得总设计师亲自冒险来看?”
这次的语气里可百分百都是指责了。
安悟离本想认真解释,告诉他负责总装的老张前两天刚从凉夏回来,这周要和各部门对接,走不开。
但他立刻想到,就算老张来不了,老张下面总有人能来吧。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总设计师。而且就算再补上一条,他正好这周的排期空出来两天,听上去也像是狡辩。
所以他决定不解释,而是端正态度:“抱歉,让你担心了。”
庄永立刻泄了气。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况且他早已没有立场生气。安悟离如何安排工作,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只是后怕。若自己没有在20分钟前降落这里,而是等到明天早上才坐飞机飞来,此刻安悟离怕是已经彻底失去至少一条腿。
“可是你怎么也在这里?明明下午的飞机上我没看到你。”安悟离突然想到。
庄永无比庆幸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他从一个会议上下来,得知凉夏地震后,时间已经比较晚,赶不上下午4点最后一趟桦京飞来这里的航班。
明明可以第二天早上再飞来,但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意念要在今天内赶到,于是他选了一条格外扭曲的路线:先是开车到桦京隔壁的津市机场,然后乘飞机先飞往西南部的C市,再转机飞来这里。
他也是要去凉夏基地。
基地的防空洞虽然考虑了抗震设防,但发射工位下的防爆安全洞刚性太大,遇到地震反而可能因为缺乏延性而开裂。凉夏的整体防控设施都是他设计施工的,所以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去确认受损情况。
听完庄永的解释,安悟离也万分庆幸,差点直接开口大喊“这就是命运,命运让你在这里救了我。”
但他没说,他只是小心地按住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不让它泄漏自己想要呐喊的冲动。?? 然后真诚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又一次救了我。”
庄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他怕一张口,自己又失去理智。
两人又一次被隐形的隔音玻璃罩起来,隔绝了航站楼的一切嘈杂。直到其中一人的手机铃声响起。
庄永蹙眉,接通电话。
“哪位?……对我到了,我在航站楼内……现在就可以?……我在一个倒掉的升降车旁边,穿深色皮夹克。好,等会见。”
庄永挂掉电话,又蹙眉看向安悟离,想要开口说话。安悟离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喂?……是我……现在吗?”他突然抬头看向庄永,两人都瞬间了然。
“呃,你直接来升降车这里吧。我们两个都在。”
果然,是接他们两人去凉夏基地的货车司机。
眼看着入口处一个大叔向他们二人边招手边走过来,安悟离意识到,自己要和庄永一起挤在大车的驾驶舱,一起在余震不断的夜晚前往深山里的基地。
突然间,他对余震不那么害怕了。
大卡车的驾驶舱有一排连着的三个座,从左到右依次坐着司机老赵、庄永和安悟离。
即使开着窗,车内仍然弥漫着柴油味和司机的汗臭味。中间的座椅格外小,庄永这样的块头绝对不可能坐舒服。但刚才上车时,他毫不犹豫地把安悟离拽向自己身后,而他坐到了司机旁边。
座椅本来就窄,还在缝隙处塞了各种司机的毛巾、抹布、衣服,更是挤占了真正坐的空间。两个乘客如同两颗被强行嵌入同一卡槽的齿轮,随着车子每一次颠簸,他们的肩、胯、腿都不得不触碰、摩擦,然后立刻弹开。
安悟离没有心情说话,庄永则欲盖弥彰地与司机搭话。
司机车开得稳,人却骂骂咧咧。每一次余震,都伴随他的一次咒骂。他一边骂,一边跟庄永解释。地震撕裂了主干道,堵住了穿山的隧道。他们只能拐进盘山旧路。而且幸运的是,这条旧路竟然躲过了地震泥石流的攻击。只是原本半小时就能到达的地方,如今需要在这深夜开至少三小时。
“妈的,有完没完了!”老赵骂声再起,又一阵晃动从地底传来,几颗碎石簌簌砸在车顶。庄永右手下意识蜷缩,握紧安悟离的左手。而安悟离全身绷紧,两眼死死盯着窗外深渊般的黑暗,牙关紧闭——这次他不是害怕,而是这熟悉的震颤,竟荒谬地让他想起三年半前,两人在凉夏共度一夜,那时的庄永,也是这样紧紧攥着他的手,手指强硬地插入他的指缝,而他的身体,则带给他和此刻同样令人失重的战栗。
车子碾过坑洼,将他们狠狠抛起,又狠狠落下。安悟离咬住牙,把想要破口而出的惊呼咽回喉咙。庄永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透了过来,那温度比记忆里淡了很多,却依旧烫得他发抖。
每一次刹车、每一次转弯,都将他们揉向彼此,然后拉开。
安悟离的意志力,随着身体的碰撞碎成了渣。他决定赌一把。
左手张开、上翻,他反手握住了庄永。
闭上眼,掩耳盗铃一般,他将身体的重量缓慢而决绝地移到庄永身上。
让我靠一会儿就好。他想。
在这生与死界限模糊的夜晚,这颠簸而充斥着异味的车上,这还有第三个人存在的时刻,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一旁的体温和皮衣的触感,令安悟离久违地感到安心。他闭着的眼睛随着颠簸颤了颤,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