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驰》认准这只狐

53、第 53 章

　　安悟离做了个梦。
　　他知道是梦，但这个梦真好，他舍不得醒来。

　　梦里，他和庄永第一次见面，是在宋庄旌的葬礼上。
　　他满怀歉意：“对不起，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没有留意他的异状。”
　　“不，不是你的原因。”庄永拉过他的手，裹在自己大大的掌心，“我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没有义务对他的人生负责。”

　　掌心干燥温暖，指节的硬茧令他怀念。那是一种粗粝的安心感，仿佛所有的漂泊不定，都能被它稳稳接住，包括止不住的眼泪。
　　安悟离眼泪决堤。最初是一滴接一滴，很快变成持续的大颗，凶猛地砸在庄永的手背，然后迅速在两人掌间洇开。
　　庄永始终没有松手，任由泪水将两人掌心浸出滑腻，用自己的温度将这些汹涌的潮湿全部熨干。
　　当泪水终于停歇，两人之间再无隔阂。
　　没有那用来自我保护的秘密，没有反复咀嚼以致变了味的过去，没有名为骄傲实为懦弱的自我放逐，更没有那横亘其中、差点将两人彻底吞噬的悲剧。

　　他和庄永相拥睡去。
　　然后醒来。

　　睁开眼时，安悟离还没来得及消化梦中那失而复得的滋味，眼前的景象就让他的心沉入谷底。

　　高杆灯齐齐亮起如同白昼，照亮窗外的世界。视线中央被一道横亘在戈壁大地上的狰狞裂缝占据，横向劈开了好几条通往不同发射工位的特种道路。更远处接近地平线的位置，一条钢轨突兀的拔地隆起，那原本是将火箭从总装厂房运送至发射工位的中型铁轨。沿着这条已经扭曲成过山车一般的铁轨继续向右侧看，一处路基完全塌陷，目测至少有几十米长的轨道凌空这段，冰冷地垂入深坑。
　　这是凉夏基地。那个短短三年便成长为国内最重要的商业发射基地的凉夏，那个和宇晶持续合作了三年的凉夏。
　　他看向身边的人。庄永也正皱紧眉头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压力。

　　“到了。下车吧。”司机扔下这句话，自己先跳下车，去货箱准备卸货。
　　车上的两人对视一眼，也起身下车。

　　从高高的卡车驾驶舱跳到地面上，安悟离才真实感受到地震给这里带来的影响。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路面，而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浮尘与碎屑——那是由砖石粉末、玻璃渣和沙土混合而成，是建筑物的残骸，是大地的残骸。
　　踩在这样的地面上，脚下先响起“噗”的一声，松软地令人心慌。稍微向下用力，鞋底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但这不是最吓人的。
　　真正令人胆寒的，是对于大地“生命”的感知变化。人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变得迟疑，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惊醒或者激怒脚下这片土地，毕竟这土地在过去十几个小时间已经多次暴怒。
　　脚底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感，像是脉动，说不清是真实的地壳活动，还是因为神经过度紧张带来的幻觉。
　　安悟离两脚站稳，努力逼自己稳住心神。但下一秒，余震再次传来。

　　那震动不像是从遥远的大地深处传来，反而像是直接从脚心窜上脊柱。安悟离瞬间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跳开，但他能跳去哪儿？
　　就在恐惧再次淹没安悟离之时，温暖的大手将他紧紧握住。真实的、干燥的、令人心安的手。安悟离如溺水之人，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力回握那只手。
　　“别怕，没事的。”庄永在耳边说。
　　如阳光驱散乌云，如春风消融残冰。他的恐惧，也化作浮尘，落下地面。
　　他是来工作的，他需要坚强，他也能够保持坚强。

　　“安总！庄主任！”
　　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二人。

　　“真是太巧了，你们俩能碰到一块儿。”基地的总指挥陈晖向他们走近。
　　安悟离下意识想甩开庄永握着他的手，庄永愣了半秒，原地松开。
　　“陈总，基地的同事们都还平安吧？”安悟离欲盖弥彰地问。

　　陈晖没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直率地说：“有几个同事在户外作业，受了伤。幸好都及时送去医院，而且没有大碍。”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发射中心：“万幸这个月没有发射任务，所以剩下大部分人都在这个楼里。除了有明显震感，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这栋楼真的……救了我们大家。”

　　安悟离这才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发射中心。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大楼，原本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白色方形大楼，如今周边都是震后的破损景象，大楼却完好无损。
　　是真的完好无损，在临时立起的高杆灯强光照射下，连一条裂缝都看不到。和他不久前看到的航站楼形成鲜明对比。

　　庄永走到陈晖面前：“除了发射中心，其它地方的受损情况怎么样？我现在就可以去检查防空洞的状况，但你这里如果有更紧急的地方需要人手，我可以直接上。”
　　安悟离附和：“我也一样。”
　　“那怎么行？”反倒是陈晖对此有异议，“你们辛辛苦苦跑来地震中心帮忙，奔波了一整晚，我至少得让你们先吃点东西补个觉。”

　　陈晖的想法很简单。在这种危险时候还能第一时间赶过来的，都是基地过命的朋友。她怎么可能把朋友当苦力使？
　　但安悟离和庄永没有那么多无谓的礼节，他们都是效率为先的人，基地需要帮手，他们正好也来了，自然是要开始帮忙。
　　争论几轮之后，陈晖无奈放弃，只得带着两位朋友来到发射中心旁边的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的楼同发射中心一样，外表无聊至极，但经过地震的摧残，仍然毫发无损。

　　“我说实话，请你们俩帮这个忙我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但这其实是眼下最紧急的事。我这边大部分同事都要完成自己负责板块的受损检查，然后剩下能挪过来的同事又不会说英语……庄主任，我记得您英语很好吧？”
　　庄永的英语很流利，安悟离也不差，日常沟通和工作交流都没问题。
　　得到肯定回答后，陈晖把二人带去员工宿舍的一楼大厅。刚走近一楼大厅，一阵混杂着多种口音的、激动的英语叫嚷声便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用不流利英语试图解释的、几乎被淹没的声音。
　　大厅里聚集的景象让安悟离和庄永都微微一怔——竟有十几个不同肤色、国籍各异的外国游客，他们或站或坐，脸上写满了灾难惊吓后的疲惫与焦躁。更重要的是，个个面色不虞，气氛如同绷紧的弦。

　　陈晖向他们解释，这些外国人是基地旁边航天主题酒店的客人，是一个外国旅行团。因为地震，他们住的高级星空帐篷彻底损坏，酒店只得把他们就近送来基地。毕竟基地的宿舍永远有空房。
　　虽然不合规定，但在灾难面前，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基地必须接收这批外国游客。房间倒是肯定够，但是——
　　“他们有人拿手机拍我们基地，我们保安直接就把手机没收了。这是规定，你们肯定懂。但这帮外国人就开始吱哇乱叫。我们会说英语的同事没时间过来，感觉他们这是要闹起来了，你们能不能帮忙跟他们沟通一下？”
　　陈晖是真的急了。这件事情表面看是语言不通造成的误会，但潜在的危害非同小可。庄永和安悟离刚听她说完，便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作为基地的员工和国家的航天人，保护国家机密是最基本的义务。这些外国客人用手机拍照、录像，很可能有意或无意地拍摄到基地布局、设备、内部文件或工作流程。更不用说他们若是在基地里随意走动，可能会接近重要的发射工位、总装厂房、发射中心这些核心区域。
　　虽然凉夏是商业性的发射基地，但并不能毫无保留地对外展示。
　　在凉夏发生大地震的敏感事件，又出了手机被保安没收的事件，若有心人借此发酵出一些掐头去尾的故事，必然会在国际上产生影响。

　　除此之外，照顾这些外国客人也必然令人头疼。
　　虽然发射中心和员工宿舍楼经受住了地震的考验，但这不代表可以把后续余震当作儿戏。若出现紧急情况，比如余震预警或者紧急疏散，语言上的隔阂会导致信息传达时出现误解或延误。如果因此导致这些客人中出现伤亡，那更是会成为大新闻。
　　怪不得陈晖慌不择路，找了他们俩。

　　安悟离转向陈晖：“他们的房间有安排好吗？食物和水呢？”
　　房间其实好安排，楼上至少有满满三层的空房。食物和水短时间内也够。但问题在于，发生了手机没收事件后，这群人就拒绝被领去房间，一起聚在这里，像是集体抗议。
　　陈晖正准备开口回答，大厅里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压住了几个聒噪的争吵。
　　庄永不知何时走到了人群中央，开始对他们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