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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祁祐桢初治嘉兰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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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山领路,祁祐桢见到了如今的祁皓荣——一头困在铁笼里张牙舞爪神智尽失的野兽。
“砰!砰!砰!”祁皓荣以肉身无数次撞击铁笼,口中不停的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声。
曾几何时,六岁的自己就是这样在铁笼里暗无天日的嘶吼中忍受死亡的孤寂。曾经的始作俑者,今日的阶下之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祁祐桢跨出那间囚禁祁皓荣的屋子,一抹光透进眼,柔和绚烂,很暖,也很冷。冬日的光终究比不过夏日余温。迟来的罪有应得终究是迟了。
“传令诸军,告知百姓。楚南大皇子祁祐桢已至嘉兰关,誓与嘉兰关百姓共存亡!城中疫病孤已寻得良方可治。即日起,听从孤命令者既往不咎,可得医药救治,若再生暴乱,按律法从重严惩,绝不轻饶。嘉兰关前守将韦疆动摇军心,滥杀百姓,现已伏诛,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韦疆的死很快传遍了整个嘉兰关。与此同时传遍的还有有关祁祐桢的传言。
有人说,“大皇子武功盖世有万夫不当之勇。”
“大皇子是上苍派来解疫病的神仙!”
亦有人说,“大皇子体恤百姓,心宽似海,可纳百川。”
“大皇子从容弘雅,威仪棣棣,真龙之后!”
……
这些传言,都是祁祐桢下令城中的谍者四散传出去的。
此时内有疫病,外有强敌,百姓心中需要一个神明,既然需要,那么他当一当有何不可。
这一招攻心计,祁祐桢是从燕后那学来的。
十万军士首领死了,他们绝不会因祁祐桢的皇子身份而绝对臣服。暂时的沉默是为了更大的反叛。
这一点岳恒川最早提醒祁祐桢,他曾是军武之人,深刻懂得将帅在军士的心中意味着什么。所谓天高皇帝远,悍将称大王。韦疆在此经营多年,根基已然深厚。祁祐桢原是想怀柔与韦疆慢慢周旋,不料他先叫人杀了。
那么跟着韦疆的根基只能铲除。
几乎是韦疆尸体拉出将军府的同时,守城军四五个副将,数十个校尉心腹未来得及反抗便被裹得像粽子一样扔到了大街上。这些人浑身赤裸,口中塞布,胸前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上了他们的罪行。祁祐桢倒也没冤枉他们,每个人的罪责都是真的。
这些肉粽子在冰天雪地的长街上哀嚎打滚,一一个像裹了层糖霜。有些慷慨人家这时还会在他们身上加些泔水、粪便增味。
二楼问道棋馆魏无涯看着这一切,陷入沉思。心道,传言果是假的,这位大皇子远非宅心仁厚之辈。可若真是宅心仁厚之辈,魏无涯亦会更为失望。
“老婆婆,到你了。”棋桌旁一个粉白娃娃盘腿而坐,正是云昭锦福公主宇文恒宁。
魏无涯回到棋盘,落下一子,道,“金鸡独立,不破不立。”
此局一下三日,终是输了。宇文恒宁撇嘴,“老婆婆,本宫想家了。”
魏无涯笑着揉揉宇文恒宁脑袋,“你看我们走得了么?”
“能走你会带本宫离开?”
魏无涯坦然:“自然不会,这是借口。”
“哼——大人都是骗子!”宇文恒宁转身气鼓鼓背对魏无涯躺下。
许久,宇文恒宁爬起来擦干泪,魏无涯正聚精会神打谱。
“不哭了?来,吃个馒头。”魏无涯不知从那拿出一个白面大馒头,“过几日给你吃肉。”
宇文恒宁掰开馒头,凑近闻了闻,扬手一丢,“不吃!臭!”
魏无涯头也没抬,“民间有句话——脚底一粒米,雷劈一十五。不事农桑,不知稼穑之艰难,百姓血肉经年熬养土地,这才有粮食供你饱腹。陆文儒那酸儒没教你?燕后也没教你?当真少教!”
“住口!”宇文恒宁气得要死,小脸憋胀通红,心知魏无涯话虽无礼却也有礼。心气却过不去,一国公主怎许他人如此说教!更何况还带累了陆圣,皇祖母!怎么可以!
宇文恒宁三两下捡起落了灰的馒头往嘴里塞,小脸胀得圆滚滚的。
“哕…嚼嚼嚼……哕……嚼嚼嚼……”
魏无涯面无表情递来一杯茶,宇文恒宁夺过茶壶“吨吨吨”,茶水直灌咽喉。
“咳咳咳——”宇文恒宁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攥紧拳头止不住咳嗽起来。
魏无涯抬头,忍不住笑,“气性挺大。”
“收回!”
宇文恒宁傲然道,“将你的话收回去!”
魏无涯放下棋子,端正身子,回道,“我说过的话没有收回的。”
宇文恒宁:“那是因为没人做到,本宫做到了!”
魏无涯:“吃个脏馒头以为多不得了?要做到,你差得远!”
宇文恒宁小脸发青,“不管!本宫都会做到!收回你的话!”
一个六岁孩童嚣张气势简直让闯荡江湖近五十载的魏无涯为之一振。那种睥睨一切,目空一切,视万物为蝼蚁的君霸之气,已经很久不见了。
“有时候,我真会怀疑,这辈子是不是栽你们姐妹手里。你们的后人一个比一个了不得啊。”魏无涯仰头喃喃自语。
宇文恒宁绷着小脸,“本宫要走!”
魏无涯:“都说不放你走。有人想让你远离斗争,平淡和乐过一生,你不想么?”
“谁?”
“一个于你心怀有愧的——多情人。”
宇文恒宁思索片刻,摇头,“本宫是云昭锦福公主,天子之后,享万民之俸,亦当尽公主之责。”
魏无涯:“你回去会见到你的亲人杀死你的亲人,会有很多人去死。”
“不…能阻么?”
魏无涯目光平静的看向宇文恒宁,孩童的眼睛灿若繁星,盈盈若一江春水,丝毫不忍欺啊!
“让你走,便是怕你这样想。两方都是至亲,怎么选都残忍。这不是人可以选的。所以她不让你知道,不让你选。这般,还要回去么?”
“要……要……要!要!要!”宇文恒宁蹲下身嚎啕大哭,小小的孩子紧紧抱着自己,意识到什么将要发生,奔溃大喊,“大人都是骗子!大人都是骗子!”
魏无涯深觉此语禅意颇深,不知从哪掏出笔墨,翻开一本泛黄的书页完完整整写下这话。再起身抱起宇文恒宁,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好孩子啊!多好一个孩子啊!世道误人啊!人心害人啊!”
——将军府
祁祐桢白日叫来一大堆人商讨事议,晚上点灯看谍者带来的档册、各方军士上书的奏表,厚厚一摞堆着如同小山丘,搬来时动用了三辆车。
岳恒川整夜守着祁祐桢看。守着守着便会恍惚,岳恒川熟知的祁祐桢除看兵书,看别的坐不稳半个时辰。可如今,蜡油燃尽,烛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祁祐桢再没挪动,仍埋头翻看认真思索,那股子劲似乎是另一人身上的。
军营有人判死罢职,就有人升官发财。祁祐桢第一步肃清渣滓,二步是提拔上来顶替或是接管空缺职位的人。这些人选祁祐桢并未直接选用自己带来的谍者。他用的是从前不得韦疆重用,又十分有才干的忠直之士,还有些是从前得韦疆重用,有几分本事的墙头草。
祁祐桢平生厌恶骑墙,此时留下这些软骨头本意还在制衡。他提拔的这两拨人几乎是对手,是对手便会争斗,而此时有韦疆等人做前车之鉴他们的争斗掀不起太大的乱子。只要各方势力维持平衡,暂时出不了大乱,祁祐桢便能腾出手去解决真正的麻烦。
一来是雷霆手段,二来是墨毒之势耸人听闻,世所罕见,而祁祐桢称自己有解药,收服了不少人心。
祁祐桢就这么连哄带骗,恩威并施,暂时稳住了嘉兰关的乱势。
此时,已是祁祐桢入关的第五日。
在这五日里祁祐桢看完了谍者十年间搜集的所有嘉兰关的档册。其中小到在籍军士自百夫长以上所有人的籍贯,性情,功绩,与何人交好,与何人有仇;将军府翻修了几次,贪了多少银两,韦疆娶了几房夫人,生了几个孩子,与盛京城那些人关系走得近;城中有几处医馆,有名大夫有哪些,沽名钓誉者有哪些,药材何处采购,市价几何;大到嘉兰关每年寻常百姓收成几何,交税几何,良田几何,生计如何;有几场天灾,如何解决,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外与云昭、北獠守边将士打过几次仗,战术如何,胜负几何……
只要是谍者记的,祁祐桢都看了,谍者没记的,祁祐桢也在各军士盛递的奏报寻到了蛛丝马迹,向丘山打听到了。
丘山——上丘下山即为岳。
此人是当年岳长青在世时觉察城阳王有夺位之心,暗中布下的一名谍者。后来岳长青身死,这么多年,除了丘山自己,再无人知晓丘山的曾经。
在没遇到祁祐桢之前,丘山恍惚时以为奉岳长青之命潜藏为谍是上辈子的事了。清醒时以为自己将会永远的等下去,等到自己死了,把秘密带进黄土,在黄泉见到岳长青,道声——惭愧,枉负君恩。
未想到比死亡更早来的,是故人之后,是自己早已择定的君主!至此,过去静默蛰伏等待的寒夜都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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