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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尘 那些欢笑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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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端宁宫中。
陈皇后正卸了钗环,靠在小榻上,侍女河星在旁为她按头。容姝媛从外面进来,径直坐在皇后身边,开口道:“阿娘,我回来了。”
陈皇后并不意外,说:“你修行之后,我们母子一年也见不上一次。今天别谈国事,陪娘坐坐,说说闲话吧。河星,去把给公主的莲子汤端来。”
“多谢,但是慕微云……”
“嘘。”陈皇后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她悠然靠在榻上,听着窗外潇潇落雨,安然道:“清微生前向陛下托过她,想来不会有事。你呢,今晚就好好休息,别想这么多了。”
容姝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后的意思:“陛下知道此事?”
“……”
陈皇后沉默片刻,无奈道:“你呀,太聪明,自己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陛下要对付师父?”容姝媛愕然道,“这又是何苦?”
陈皇后只闭目不语。容姝媛见她这样,心里也明白了三分。
苏一念乃是这世上最长寿之人,恐怕活了五六百年,如今玄门的清修之法,就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规矩。大齐高祖皇帝,便是得了他和四大世家的助力,才坐上上都城的龙椅。
大掌门,老祖宗,带着无数几百岁的修士在仙山上、浮于九霄、养生化外,人人供奉朝拜——倒比皇帝还更像天子些。
只是这件事说来合理,做来却不容易。他得弄一个人来,把屋顶掀了,自己再在其中和事,最终达成新的平衡。这个人,想必就是慕微云。
容姝媛不是不明白,只是一边是生身父母、一边是养育恩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忽然,外面侍女通报道:“太子妃带着小皇孙来了。”
容姝媛讶异道:“如清怎么在这里?”
人还未见,先听到帘外有人轻笑道:“公主怎么在这里?”
珠帘被掀起,只见一个通身玉颜色的少妇,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进来。她笑着朝皇后行了礼,对公主道:“我给你写信,问你什么时候下山来,你怎么不回我?”
容姝媛当然不好说,自己是听说朱鹤闻和淑妃密谋,强行破关下山来的。她只抿了抿唇,说:“这不见过阿娘,明天再去找你?”
慕如清说:“我听说微云到了,说来见她。却没想到扑了个空,母后留我在这里住下了。”
陈皇后睁开眼,伸手接过孙子,在怀里逗弄着,漫声说:“她随宫中驱邪的道长去看邪祟了,我派了人去长乐宫等她,待她回来,叫你们姐妹相见。”
慕如清说:“多谢娘娘,不过我来是为了说另一件事。”
陈皇后笑道:“什么?”
“太子殿下前线发回奏报,天海城我军大捷,守将是……我哥哥,慕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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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块冰落入热油,慕微云的脑子立刻被炸了个噼里啪啦。她一把攥住传话的小内监道:“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她刚和朱鹤闻分别,回到长乐宫,就遇到了传信的内监。那内监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也乐了,说:“嘿,连夜送来的消息,长平侯那位世子找到了!他在西域立了大功,皇上正说要把老侯爷的所有东西——爵位、地产,都原封不动还给他呢!”
慕微云被风一吹,脑子完全醒了,她还想问,小内监就说:“慕姑娘,快跟咱家走吧,皇后娘娘、太子妃都在端宁宫等着你呐!”
慕微云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真是见鬼……”
小内监疑惑道:“不高兴么?”
“我可太高兴了。”她咬牙切齿,突然跳起来,“走,去端宁宫!”
云中慕氏案发时,她才十岁,搞不清很多事,但是父母都告诫哥哥,无论如何要把假死装到底,不要回来。
她哥哥慕尘少年时神采飞扬、丰神俊秀,居然也真在边境小城默默消磨了十年光阴。一直到两年前河西打仗,强征壮丁,才把哥哥掳进军营里。
他们当时说好,无论如何,保住命就行,绝不强出头惹人注意。她不信哥哥会主动暴露自己——于是上路之后,慕微云又向内监打听,这才知道,这场仗的指挥官是太子容安止。
容安止是皇三子,为人温和宽厚,但是和他那位父皇一比,就显得柔弱不足了些。当今正鼎皇帝可是亲征南梁、西收河西、北退北狄,战功赫赫,与之相较,太子殿下未免有些文雅。
当年为了让太子多接触军中事务,正鼎帝把十三岁的他送到长平侯府上住了两年,后来还为他娶了慕微云的姐姐慕如清做太子妃。饶是如此,太子殿下还是没能让父亲满意,这几年朝中太平,他又被送到西北去督军,大约是皇帝想要他真刀真枪地拼点军功,才能压得住朝中一干南征名将。
显然,这位太子殿下做得不怎么样,像这次甚至出了让运粮队单独被围困的纰漏,如果不是慕尘守住了,这件事肯定后患无穷。
可慕尘只是个小旗,怎么会被抬到守将呢?
慕微云还没想清楚,端宁宫就到了。还没进门,她就发现宫中的内侍似乎比下午来时更多,领头的那个四五十岁,穿着一领朱袍。小内监的称呼印证了她的猜测:“冯大监,人带来了。”
今上身边的大太监,冯裁!
也就是说……皇帝如今,正坐在里面。
慕微云望着窗户纸上透出的暖光,咬了咬牙。她将伞递给旁边的内监,踏着门口薄薄的积水,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只见陈氏身边坐着一个紫袍男人,五十来岁,金冠束发,玉带束腰,右手带着枚拉弓的扳指,正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容姝媛和慕如清坐在下面,那男人歪着头,正含笑听慕如清说话,眼底却殊无笑意,下三白眼盯着太子妃。
慕微云进来跪下,平静道:“民女慕微云,参见陛下、娘娘、公主、太子妃。”
慕如清倏然住口,动了动嘴唇,看了眼皇帝,没说话。容常微微弯了眼睛,抬手道:“赐座。”
慕微云落座后,容常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知道慕尘的事了么?”
慕微云说:“略有耳闻,还不知详情。”
“当时他在运粮队中,太子派去接应的队伍因风雪迷了路,让运粮队单独困在了天海城。”容常笑道,“没想到附近有一支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断水断粮十日,主将战死。骚乱中,是你哥哥站出来,告诉大家边地多风雪,只要等雪暴来临,派兵突围,必可求援。”
慕微云在心里暗叹了口气——慕尘就是这样的人。
“这本是小事,怎么劳动太子殿下上报了呢?”慕微云问道。
“他毕竟不是主将,太子也没见他。是随军的太子中丞陈抱朴认出他,这才写在折子里报上。”皇帝笑道,“这怎么是小事呢?明明是大功一件。”
慕微云抬头,只见陈皇后低眉饮茶,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苍川陈氏!
四大世家中,云中慕氏和延州朱氏同归于尽后,庆亭胡氏日渐坐大,又有贵妃和楚王,苍川陈氏只有一个抱养的太子,在角力中逐渐颓败下来。如今他们自己斗不过,就要拉别人下水,什么意思!
容常继续说:“你父亲当年的宅子和田地,官中都还留着,慕尘既然回来了,就还给他吧。对了,怀直去世时,你哥哥才十七,取字了吗?”
慕微云心想要是让皇帝取字,能把哥哥恶心死。于是说:“家父临走前,为哥哥取字‘明初’。”
“何解?”
“‘明’曰‘在明明德’,‘初’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
“明初……”慕如清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明初。”
容常朗然大笑道:“好字!朕觉得不必改了。”
慕微云刚松了口气,他又问道:“可惜了,淑妃没福,说要见你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可惦记你了。”
慕微云微微红了眼睛,说:“是民女没福,与娘娘只能梦中相见了。”
容常神色一动,说:“你已经……朕知道了。她与你母亲可是至交,你既然继承朱颜,也要继承她们的遗志才是。”
慕微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容姝媛就在一边说:“阿耶,天子之望,一个小姑娘,担不起吧。”
容常却笑道:“我信她可以担得起。”
慕如清的手握紧了茶杯,担忧地望向慕微云。只见慕微云磕了三个头,容常说:“朕和皇后在这里,你们姐妹也不好说话。太子妃,你和你妹妹退下吧。”
慕如清赶紧离席谢恩,拉着慕微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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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尘和太子正风尘仆仆赶往的那座都城,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城池之一。它由大梁先祖从荒原低地中一砖一瓦建成,五百年间,无数皇帝为它增加绿瓦红墙的楼阁,无数远来的异域行人在城门下驻足惊叹。
它经历了梁朝覆灭的战火,华姓的皇子和忠臣们携着宝鼎从承天门流离南下,而后是七十年的混战,最终由四大世家捧着容姓高祖坐上紫宸殿的龙椅。
它在一百年后赢回了阔别已久的大鼎,自此上都的九门如同贪饕的君王般张开每一处关窍,吮吸着帝国的血液和脑浆。
许多人在这里连一处茅房都无法买下,慕尘却很快拿回了占地一百二十一间的长平侯府。英明而宽厚的皇帝在十年中用它纪念着自己枉死的战友慕玄致,于是帝国最好的工匠为这座空宅打造了自流的池水和低垂的花木,安置勾连的藤蔓和啼啭的名鸟。
但慕尘对这里感到陌生,他小时候随父母偶尔来住时,那片如今流水潺潺的池塘还是演武台,父亲的亲卫和下属们总在这里相约切磋,还要赌输赢,不过为了不违反军纪,赌的是吃食小物,无论输赢,最后彩头都会给慕尘和两个妹妹。
十年之后,二十七岁的慕尘在不认识的内侍带领下穿越婉约的花木,心中依然感到一阵惶然。
不久前,皇帝容常还握着他的手感慨万千,说不出话来。容常摩挲着他手心的茧,说他即使流落在外也不负家族英名,是个好男儿,是配得上长平侯这个世袭罔替的爵位的。
皇帝问了很多,问在外面有没有交朋友,问娶妻没有,问妹妹是不是他养大的,他都回答得很模糊,已经记不清说了多少“还没有”“还没定”“不完全是我的功劳”。
他敢肯定这位陛下从未这样慈爱地对待太子和二皇子容安乾。然而只有他拒绝了那块虎符时,皇帝才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来:“你还年轻,以后有机会,朕会把长平侯的荣光亲自交到你手上。”
“明初,听说你没有要回你父亲的虎符?”
幽静的院落里响起一道强健有力的脚步声,慕尘回头,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将军正疾步走来。那人脸上如同刀痕般刻着坚毅的五官,眼睛却出人意料地干净明亮,像是从烈火中烧灼出的曜石。慕尘揖手道:“许将军。”
“……好孩子,别这么生分,不就是几年没见吗。还叫叔就成。”许仲义神色复杂地拍了拍慕尘的肩膀,“昨天庆功宴之后你光顾着和你那太子殿下叙旧去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话。怎么,去西市喝一杯?”
慕尘正有此意,连忙借着许仲义从皇帝派来的管家身边脱身了。
慕尘十年不来上都,早就不认识路了,任由许仲义带着他穿过永泰坊的朱门丛中,走入人马喧哗的西市。
许仲义带他找了一家做羊肉的酒家落座,显然,他是熟客,老板给他们开了单间,不消吩咐,没问菜单就做菜去了。慕尘为父亲的老下属倒上酒,正要说些闲话岔开话题,许仲义就单刀直入了:“我问你,你是为了微云回来么?”
“不是,真的是意外。”慕尘道。
“那就奇怪了,我知道,侯爷和夫人的意思一直都是让你不要回来。”许仲义皱眉道,“你肯定和太子殿下说了吧?我觉得殿下不会那么拗,非要把你报上来。”
“说了。但是随军的文官是苍川陈氏的三公子陈抱朴,我想应该是他说的。”
“苍川陈氏……真是混蛋!”许仲义一捶桌子,“陈抱朴这人的脑筋我都看透了!楚王容安乾是庆亭胡氏的皇子,苍川自忖比不得,就拉你下水,来给他们加码!”
“许叔,如果他不报,也总有人会提起。到时太子殿下隐瞒的罪过,还不是要殿下承担?”慕尘苦笑道,“虽然我说得好听,让微云事了拂衣去,但恐怕是不能的了。既然我两个妹妹都在这里,我也姑且陪他们玩几局吧。”
“这不是游戏,明初。”许仲义肃然道,“我有感觉,陛下对这两家人都很不满意,而且,不只是心里不满,陛下要行动了。”
“您的意思是……”
“陛下在微云来时,宣布要由国库出资,大修天下所有度尘宫,工部尚书直接带人,不经手玄门。”许仲义的手指曲起,敲了敲桌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苏一念和陛下……也该到同床异梦的时候了。”
春三月的暖风吹得路上车马喧暖,杨柳枝细,碧玉叶小,那些欢笑喧闹如通过隔着深水般隐约,在慕尘耳中,似乎又听见了烈火灼烧木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