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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京华 “镜鬼 ...

  •   几日后。

      慕尘平明方归,见过了皇帝、群臣,去府中安顿下,这才得到允许,去东宫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一早就起来了,看着满宫忙忙碌碌的宫人,坐在堂中分配着工作,心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仿佛一只兔子在胸口跳来跳去。慕微云在一边抱着小皇孙容思辰,一边笑道:“姐姐别等了,快来吃点东西。”

      慕如清说:“就知道吃。别给思辰喂了!等下又不吃饭。”

      慕微云经过这几天,已经成功讨得外甥欢心。她和朱鹤闻议定,休息几天,各自整顿再见,此刻放下一百个心来,就开始满嘴乱说:“没事的思辰,我们思辰肯定可以好好吃饭的!对不对?”

      刚会说话的小皇子连忙说:“对!”

      慕如清长长叹了口气:“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当归!”

      她从娘家带来的侍女当归小跑进来:“娘娘?”

      她专门叫当归去门口看着,要是慕尘一到,就马上进来告诉她。当归了然,赶紧说:“还没来,殿下替陛下犒军,估计过一会儿就来了。侯爷已经到了,等殿下带他们进来。”

      慕如清跌坐在圈椅上,轻轻拍了拍心口:“我知道了,知道了……合欢!我想还是把金步摇去掉吧,是不是太张扬了不好啊……”

      合欢笑道:“娘娘不是才添上一会儿吗?”

      当归笑歪了:“娘娘,侯爷不会在意这个的!您现在是太子妃,可不要太紧张。”

      “哥哥现在什么样?”

      当归坐在一边的脚踏上,很兴奋地比划着:“他和太子殿下一般身量,更俊了!简直和侯爷以前一模一样……”

      “到底还有多久?”

      慕微云大笑道:“得了,我去看看吧!”她刚起身要走,却感觉身后有人拉住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思辰抓着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众人又笑作一团,说话间,又有一队人从月亮门里走来,慕如清认得打头的是太子近侍徐如意,于是赶紧叫合欢和当归去迎接,自己也款款入了席。

      只见迎面走来的太子一身紫袍,慕尘紧随其后,竹色通身,不饰金玉,正和太子说着什么,两人笑得很开心。

      他面容干净贴骨,整个人像在风里洗过一般。慕如清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欲语泪先流。

      “今天是家宴,都别太拘谨。”太子率先发了话,“二姑娘,明初,请坐。”

      慕如清匆匆拭泪,笑着问了些话,碍于皇帝派人在侧,不能说得太动情。一顿饭很快过半,皇帝派来的内侍们到了回宫的点钟,纷纷告辞退去,徐如意一直看着他们出了几层大门,方跑回来道:“各位爷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慕如清就站起来,越过几桌宴席,径直走到慕尘面前。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捂住下半张脸,轻轻抽噎起来,却不愿意移开目光。

      慕尘轻叹着拍了拍慕如清的背:“燕燕,别哭,我们都回来了。”

      慕如清抹了抹脸,红着眼睛道:“我当年还写信,叫你们过年不用来京城看我,早知道后来……后来……”她捂住整张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这么多年没有见,我……哥哥……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慕微云默默抱住姐姐,替她擦干净眼泪。容安止笑着叹了口气,岔开话题:“父皇连让我操办个家宴都不放心。你看,这不是挺好吗?”

      姐妹说了些话,慕微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对太子说:“不知殿下可知道,陛下要派人去修缮度尘宫的消息?”

      容安止摇了摇头,说:“不曾。”

      慕微云便沉思道:“这倒奇怪了。”她简单说了宫中之事,然后说,“陛下的意思,是要引我进去,帮他做事。”

      慕尘和慕如清异口同声道:“不行!”

      慕微云默了一默,说:“你们有办法让我脱身出来吗?”

      “怎么没有?”慕如清说,“送你去远一点的地方修行,过几十年再回来不就得了?”

      “怎么没有?”慕尘说,“你就呆在家里,还有人敢硬闯吗?”

      慕微云知道哥哥姐姐是要给她撑腰,哂笑道:“得了吧,陛下怎么会那么被动?再说了,我本来也得找到母亲的遗体。”

      慕尘说:“这事我来做,你不必涉足。”

      慕微云却说:“朱鹤闻跟我说,母亲现在被藏在玄青门某处,他愿意帮我去找,条件是必须帮他查。”

      慕如清皱眉道:“竖子敢尔,真当我们在玄门没人吗?既然知道了方向,我就给公主写封信,让她去帮忙找。”

      “……”慕微云轻轻吸了口气,说,“我直说吧。”

      “我就是想看清楚,玄门到底在遮掩什么,如果真的是滔天大罪,我要和他们对着干到底。”

      在至亲家人面前说大话,总让人羞涩,慕微云觉得脸上烧起来,却不肯退让。慕尘看着她的眼睛,眉尖抽了抽。他刚要说话,却听太子拍手笑道:

      “好,真是有血性!”容安止撂下筷子,沉声道,“既然如此,东宫永远站在你身后,知道了吗?”

      慕如清看了太子一眼,又看看妹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席上一片寂静,初春的新叶松松罩在灯上,照得竹木桌椅光影阑珊,月色也被云捂住了。

      “……这些我都知道。”湖上凉风习习,卷来清淡花香,慕如清握住妹妹的手,“陛下想要你入局做刀,这有多危险,我不用多说。姐姐在这里十年,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你如果不愿意冒险,还有个退路。”

      “我……已经想好了。”慕微云抬头笑了,“我想做下去。既然背负朱颜,我也要继续她的事业。何况这次有陛下和太子殿下和我站一边,怕什么呢?”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天下有那么多名士前辈,找谁不好,非要你?”

      “可是只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他们之外的人,我可以反对他们!”慕微云抽出手,认真地看着慕如清。

      慕如清摇了摇头:“我怕的是你还没看清,就被卷进去了。既然如此,咱们各退一步。到时候陛下肯定会派你和钦差一起去五方山,你就去,但是不许当出头鸟,等回来之后,我们做决定。”

      慕微云立刻笑开了:“好,没问题!都听我姐的。”

      慕如清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我会写信给琅琊公主,让姝媛替我盯着你。有她在你就放心吧。总之,别想得太简单了。苍川陈氏和庆亭胡氏能够盘踞千年,绝非善类。”

      ·

      度尘宫的事暂时搁置一边,慕微云初到京城,就收到一封请帖。

      庆亭胡氏家主、中书令胡尚武的五弟胡尚余迎娶苍川陈氏的小姐,给长平侯府下了请帖,请他们前去喝喜酒。

      慕微云不爱坐车,和慕尘一人一匹马到了门口。胡氏果然煊赫,门口的开道朱牌和车马乱成一团,无数小厮车夫喧嚷着,许多家仆出来接应贵客,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在何处下马。

      过了片刻,一个身着水色长袍的青年从胡家走出来,朝着慕尘招手:“明初!这里!”

      慕尘笑道:“这便是陈家三公子,这次上书引荐我回来的人。”

      陈公子叫了侍从来把马牵走,上前来见礼:“在下太子中允陈抱朴,见过侯爷、朱颜剑主。”

      慕微云还礼,笑说:“陈公子,劳烦你来接我们了。”

      陈抱朴也笑了:“这里是我外祖家,自然熟悉。”

      慕微云跟着他们进去,一路听他们说话闲聊。一听才知道,这位陈抱朴,似乎与太子很是亲近,一口一个“表兄”。他们路上聊了些近来太子僚属们的趣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院中。

      一道涓涓细流隔开了男女坐席,两侧都是上好的早春花卉。慕尘和陈抱朴去了前院,慕微云则被一位少妇带着,往后院去了。

      她带着慕微云,和女眷们在一起聊天。果然如慕尘所料,上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慕微云的婚嫁,所幸她早有准备,拿“要潜心修炼”糊弄过去。

      说话许久还未到吉时,慕微云觉得闷,就说自己要更衣,独自出去转转。

      庆亭胡氏的宅子是坊内最大的,曲水绕宅,绿荫满庭。单是后院,就层次错落,一眼看不到头。慕微云生怕误闯哪位家眷的住处,只敢顺着水一路往上走。

      穿了几道门,绕过一座小湖,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远,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她拎起领子,扇了扇凉风,觉得身上脂粉气逐渐散清。

      她看见一处小轩,三面临水,似乎是个好去处。正要走过去,却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与当年那场命案有关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个声音……是慕尘!

      “株连朱氏,还不够吗?你想如何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这个听着像是容安止。两人声音都没有刻意压低,似乎只是闲话。

      “朱家可恨,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却更该死。”慕尘很谨慎,没有说具体的细节,但声音之冷,竟让慕微云也不禁一抖,“从上到下……每一个人。”

      就在此刻,一声踩碎落叶的微弱声响从假山另一侧传来。慕尘和容安止不是修士,加上注意力不在此处,应当没有发觉。慕微云却因为偷听,本就警觉,她当下便轻步抄到那侧,朱颜出鞘,横在了背对着她的那人脖子上。

      朱鹤闻颈上一冰。他缓缓回头,和慕微云沉静的目光相撞。

      那两人还在说话,朱鹤闻举起双手,比口型道:“偷听,非我本意!”

      慕微云微微扭头,示意他跟她走。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走出去几丈,钻到月亮门后,慕微云才出声道:“你为何偷听?”

      “冤枉,我是误闯。”朱鹤闻小声说,“我出宫后,到庆亭胡氏来驱邪,在他家住了几日了。谁知今天撞上令兄和殿下说话。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静待他们先离开。”

      他们也没有说什么机密,慕微云想了想,撤回朱颜。她寒声道:“你最好是没听到。”

      朱鹤闻无奈地笑了笑,不再辩解。慕微云刚要离开,却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说你是来……驱邪?庆亭胡氏最近招惹上什么了?”

      朱鹤闻就像料定她会感兴趣一样,直起身子,微笑道:“镜鬼。”

      ·

      慕微云回到宴席上时,新郎胡尚余正起身敬酒,又是一轮客套工夫。这些刚走到一半,跑来一个小厮:

      “新娘子起轿了!”

      新郎似乎等不及了,起身走到前门去迎接,众人都哄笑起来,院子里满是打趣之声。陈家和胡家都是永定坊的大户人家,几步路就到了,那新娘花轿很快便落在胡家二门里。

      新郎胡尚余高挑单薄,迫不及待地上前,掀开花轿帘子,迎出了新娘。

      苍川陈氏嫁女、庆亭胡氏娶妻,阵仗极大,新娘都进门了,隔墙的花窗里,还能看到外面街上不断走过抬着嫁妆的小厮。

      慕微云想起朱鹤闻方才说的话,坐直了些,仔细看向那新郎。

      胡尚余比他哥哥胡尚武单弱,听说在家是管钱的,无官无职,只买了个虚衔。常年困囿深宅,这人的皮肤确乎有些苍白,连眼睛都比旁人浅三分。

      这样看,还真有几分像是非人之物了。

      朱鹤闻是胡氏和陈氏拿捏着性命的打手,却愿意把这么大一个秘密透给她……而且还不是第一次。他想做什么,慕微云已经大概有了猜测,不禁微微一笑。

      只见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父母,因为贵妃在场,特地来谢恩。贵妃开了锦扇,从手上随手褪下一个金钏,丢给侍女:“赐新妇金钏,拿着吧。”

      侍女端着金钏,戴在新妇手腕上。胡尚余与新娘并肩跪下,谢恩磕头。礼毕,新娘起身了,胡尚余却依然跪在地上。胡贵妃蹙眉道:“做什么?你不满意?”

      胡尚余霍然抬首,盯着胡贵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大声道:“臣胡尚余,要告发中书令胡尚武,侵吞民田、买卖公产、戕害手足、欺瞒姻亲!”

      众人还在说笑,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静默的人群炸了。

      “荒唐!”胡尚武一摔杯子,“你这……你!”

      贵妃面前的锦扇乍开,她喝道:“你把话说清楚!”

      胡尚余死死盯着贵妃,苍白的脖子上爬起青筋,说:“兹事体大,容臣面圣之后,仔细禀报!”

      贵妃凝视着他,面容冷峻。她咬了咬下唇,转头看向哥哥胡尚武。

      胡尚武越过席位,踉跄着上前拽住胡尚余的领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诬蔑家里?你是非要毁了咱们不成?!”

      “二哥你给我退下!”胡贵妃一拍案头,起身走到胡尚余面前,俯视着他,“说,必须说清楚。”

      胡尚余一身重工喜服,脸色却苍白如纸。他磕了个头,颤声说:“请娘娘,准我入宫面圣细说。”

      “够了!”胡尚武忽然也跪下了,却冲着苍川陈氏的家主,新娘的伯父陈守拙磕了个头,“我来说吧……都是冤孽啊……”

      陈守拙起身避开,捻了捻白色的胡须:“世侄,何故行此大礼啊?”

      “我是为耽误喜事,向苍川陈氏赔不是。”胡尚武抬起头,威严深峻的面容上流露出浓浓的悲哀 ,“今日的新郎胡尚余,其实是鬼非人!”

      他自己扭过脖子盯着胡尚余,慢慢地说:“我家有一面古镜,原先闲置在家中,最近放进了婚房。谁知那镜中竟封印了一只镜鬼,许是怨恨我们家封它多年,在舍弟换喜服时,钻了出来,夺舍了尚余!马上便是婚期了,无故延期只会坏了两家名声,臣便擅作主张,只请了朱鹤闻仙长来驱邪,并未告知他人此事……谁知它,它竟然是瞄上了今天……要诬告我家……”

      新娘的身形明显晃了晃,席上新娘的母亲尖声喝道:“你……你怎么敢?!我说你们怎么把朱鹤闻留下来,原来是……原来是……”

      新娘母亲话音未落,中书令大人已经泣不成声。胡尚武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冲新娘家人叩头。好歹也是一朝重臣,陈守拙赶紧叫儿子去扶起胡尚武。太子容安止搁下茶杯,说:“这倒是一桩惨事。朱鹤闻?来说说怎么回事吧。”

      朱鹤闻上前振袖,磕了个头,回禀道:“回贵妃娘娘,贵府上近日,的确有镜鬼案发无疑。”

      胡贵妃脸上怒容稍褪,哼笑道:“原来是鬼怪。那么此事便是诬告了,我就说,我们家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在场的胡家人均是一头虚汗,有了定论后,纷纷抹汗抹泪。谁知下一刻,一个女声传来:“我看未必。”

      慕微云越众而出,扬声道:“娘娘明察,道长只说是镜鬼案发,可新郎官是人是鬼,还有待商榷。”

      倘若是普通鬼怪怨恨主人,直接夺舍之后大开杀戒即可,又不是人,为什么非要走这种弯弯折折的路线?

      此事未明,万一胡尚余是本尊,绝对不能就这样结束——他一定会被灭口!

      “那你要如何验证?”胡贵妃从上往下看着她,“你若胡诌,我可要对你动刑了。”

      “娘娘,民间辨别鬼怪,有个好用的土法子。”慕微云转向被人摁住的胡尚余,“请让我问他三个问题。”

      胡尚余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哑声说:“问。”

      “第一个问题,今夕何年?”

      鬼怪大多长寿,而且不与人杂居,分不清年月世事很正常。然而胡尚余很自然地回答道:“正鼎三十二年。”

      “第二个问题,今年几岁?”

      “……”

      正当慕微云以为他无话可说时,他颤声说:“二十八岁。”

      慕微云看向贵妃,她点头道:“不错。”

      最后一个问题,就能判断出是不是活人了。慕微云想了片刻,慎重道:“现任最年轻的实职军侯,是谁?”

      胡尚余答道:“无人。最后一任是长平侯,慕玄致。”

      “这人是鬼!”胡尚武喝道,“若是活人,怎会不知长平侯慕尘归来复位的事?一定是他久困镜中,才刚出来,还不知道新事!”

      慕微云一惊,她以为这人是活人无疑,可是为什么答不对?

      还不等她反应,胡贵妃就怒道:“把这鬼抓起来,神魂打散!慕微云,给我押走!”

      “娘娘不可!”容安止立刻起身,“娘娘,此事朱颜剑主只是谨慎,并未犯罪,您……”

      胡贵妃一个眼刀过去,冷笑道:“太子殿下为了慕尘,可真是尽心尽力。慕微云妖言惑众,企图污蔑胡氏,拉走!”

      “住手!”

      这一嗓子又尖又细,却镇住了在场所有人。一个紫袍太监甩着拂尘进了庆亭胡氏的大门,尖声报道:“传圣上口谕,着慕微云入宫觐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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