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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梦 “你会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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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慕微云确信时间出问题的,是一个人的出现。
楚清微飘然站在人群中,一身寿衣,对身边的惨叫置若罔闻。她苍白的脸缓缓转过来,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慕微云。
人死之后,是不知道自己的尸体长什么样的。而且,慕微云身边,正有一个少女楚清微呢。
少女楚清微在原地浑身发抖,木然无所之时,那个女人缓缓走了过来,轻声道:“清微。”
楚清微恍然抬头,忽然,全世界都安静下来。淑妃继续说:“清微,你看看她——她真的是方辞镜吗?”
“她……她……有人说她死了……不对……”
少女楚清微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来。她的形象开始不断变化,一会儿浑身浴血,一会儿穿着宫装。她对自己的认知开始混乱了!
淑妃却微微摇了摇头,说:
“对,他们早就死了。你呢?”
“我还活着……不对……我……我……”
慕微云飞速思考着——如果楚清微借灵还阳,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她——那这个“淑妃”到底是谁?
周边的景象开始迅速流动,一会儿是繁华祥和的聚会,一会儿是森森白骨。城墙上洞穿胸口的苍济剑锋、秋夜里尖声传唤的太监、萦绕在屋内的苦涩药味,一切的一切,她的一生如同动荡的浊水在身侧激涌。
楚清微的认知正在迅速崩塌,而朱颜银亮的长锋抵在“淑妃”喉咙上,慕微云冷冷地挑起眉毛:“前辈,不请自来是为贼啊。”
淑妃慢慢地笑起来,毫无惧色,指着慕微云,温柔地对楚清微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她是谁?”
抱着头尖叫的魂灵忽然抬起头,看着慕微云的眼睛。良久,她说:“她是方辞镜……的女儿,她是小微云。”
慕微云身上的伤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她掸了掸袖子,冷笑道:“这位前辈,再不现出真身来,我可要动武了——你不是淑妃,你是谁?”
“淑妃”缓缓地转过头来,微笑道:“只不过是借她的皮,免得惊扰梦中人而已。再见了。”
慕微云手下一狠,直冲着下杀手去。那人却两指一夹,压住了剑锋,慕微云竟然动弹不得。她冷笑一声,刚要离去,却听身后有人叹道:“师姐。”
朱鹤闻从浓雾中现形,那人愣住片刻,哂笑道:“撵上来了?你倒机灵,察觉到我。”
那人褪去了鬼气森森的皮相,露出一张与楚清微竟有七分相似的脸。然而,比起楚清微清柔如水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典型的下三白,看人的时候就像猫看老鼠。
她面上不过十来岁,慕微云却知道她不是小女孩——那是少年结丹导致的红颜常驻。
慕微云喃喃道:“琅琊公主……她怎么在这里?”
楚清微的一对双胞胎都很出息,儿子是慕微云的姐夫、太子容安止,女儿则是苏一念的徒弟、玄青门如今的首徒、现任玉壶之主,琅琊公主容姝媛。
容姝媛不理她,只对朱鹤闻道:“我不过闭关半年,你就和淑妃娘娘商量着,做出这么大一桩事。我是不是该把首徒让给你做啊?”
朱鹤闻还没来得及解释,容姝媛就冷下脸来,说:“跟我走,不许掺和这件事了。”
慕微云上前一步,拦在朱鹤闻身前说:“公主,不合适吧?”
容姝媛失去耐心,要越过她去拉人。她的手却半道里被人截住,公主神色一冷,只见楚清微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她。
她恢复神智了。
到底是亲生母女,容姝媛没有挣脱楚清微。
幻境的山谷中风也寒凉,雨也寒凉,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绵绵细雨。楚清微从雨中的暮霭里走来,静静望着女儿。她说:“你要想阻止我,大可以趁着潜入梦中,偷偷修改记忆——你为什么不做?”
容姝媛僵了僵,没回答。楚清微温柔地笑了笑,说:“因为你也好奇,让你师父亲自下的禁咒,到底想封印什么秘密。”
苏一念亲自下的禁咒?!
慕微云想到大概是哪位大能插手,却不知道居然是苏一念!
她转头看向容姝媛。公主还是那么冷冷地垂着眼,却不再说话了。容姝媛到底没把手抽出来,任由淑妃这么抓着她。楚清微继续说:“你虽冷心冷性,但既然从我手里接过玉壶,好歹为天下着想,放他们去查一查。”
容姝媛动了动嘴唇,没有辩解什么。
片刻后,她漠然道:“我不关心。但是你们闹得宫闱不宁,我是公主,好歹也要来看一眼吧。”
“那七位只是失魂,等我魂消魄散,借用她们的身体,自然会还回去。”楚清微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空灵。“魂消魄散”这四个字终于让容姝媛抬起眼睛,她微微蹙眉,抿紧了唇。
楚清微默默放开了容姝媛,转头看着慕微云,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认真而无尽。
慕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个本来应该熟悉无比的女人,她最终只是问道:“您以命相托,不怕我是个胆小鬼吗?”
楚清微说:“我相信你。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她轻声说:“前辈,谢谢你。我不会让你的卜算出错的,大吉,就是大吉。”
楚清微便笑了:“不要害怕,久久为功。”
说完,她忽然上前,摸了摸慕微云的头。长风卷着细雨从山谷中呼啸而来,浓郁的白雾开始弥漫,似乎昭示着这个浓烈而悲伤的生死梦已经到了边缘。
楚清微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容姝媛神色一变:“娘娘?娘!你没有要说的话了吗?你不跟我说点什么吗?”
然而短短数息之间,楚清微已经彻底消散在了风中。她最后露出了某种笑,却并没有对着容姝媛,而是对着苍灰的雨天。她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也有可能是不愿意多说了。
慕微云屏住呼吸,仰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细雨落在她脸上,很凉,就像楚清微平生无数个不眠的雨夜,化作一场轻盈的寒雨飘洒在他乡。朱鹤闻拍了一下慕微云的左肩,唤道:“回神,我们已经出来了。”
慕微云一惊,眼前逐渐清明。
慈宁宫内,仿佛一切都没发生,时间也才刚开始流动。慕微云入梦前听见的三更子夜鼓,此时方幽幽响了最后一声。
慕微云拔腿就跑向长乐宫,刚从幻境出来,大喜大悲之下,脚一软,被门槛绊倒了。朱鹤闻赶忙捞住她,说:“别着急,慢慢走。她还在。”
慕微云有些语无伦次:“她的亡魂还能回来吗?我还有话想问她……”
朱鹤闻摇了摇头:“头七送魂归,这会儿她已经解脱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说完了想说的话、托付了自己的事,终于可以走了。她的魂魄从三道禁咒中抽身,顺着初春的寒风峭雨,南下洞庭。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慕微云微微一动,没有挣脱开朱鹤闻的搀扶。下一刻,她反手将朱鹤闻攥住,单手将他提起来,一把摁在了墙上!
“那么我们就来算算你的账吧……”她冷笑道,“朱鹤闻,你为什么敢帮她布这个大局?就为了你那点好奇心?”
朱鹤闻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微笑来:“你不都说了吗,我想要拿捏胡氏,两头通吃。”
“入梦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慕微云说,“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哦?”
“楚清微这个梦,展示出来的所谓‘秘密’,有半点值得杀人灭口的吗?”慕微云手下用了力,“不就是贪个污么?这事就和官场上一样,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多少给上头留足了量再拿,有什么可隐瞒的?再说了,苏一念是玄门之首,不该乐意抓下面的贪墨吗?”
苏一念之于玄门,就好比皇帝之于俗世,从来只听说皇帝抓贪官,没听说皇帝帮贪官销毁证据的!
“你动过她的记忆……”慕微云磨了磨牙,“你这畜生。”
朱鹤闻被她制住,却全无惧色,竟然扑哧笑了出来:“该说你是聪明,还是莽撞呢?这种秘密的真面目,可是见血封喉的啊。我这是保护你。”
慕微云抬眼道:“少来。你就是不信我。”
“我信你。”朱鹤闻微笑着说,“我不信你,就不会千里迢迢把你找回来;我不信你,就不会想要你加入这个计划。”
“你连真相都不让我知道,巧言令色。”慕微云失去耐心,一拳贴着朱鹤闻耳边砸在墙上,松手放他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离去。朱鹤闻却在背后出声道:“我不告诉你,不是刻意隐瞒。”
慕微云顿了顿,没回头。朱鹤闻继续道:“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他揉了揉领口,追上来说:“淑妃当年被俘后,我师父抹掉了她的记忆。若非玉壶有定神清明之效,恐怕她也就浑浑噩噩,抱着这个秘密去死了。我以为令堂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所以才和淑妃设计,将你招了回来,没想到你也不知情。我放进去的是我的猜测没错,但……”
他一把拉住慕微云的手腕,诚恳道:“我想和你一起查出那段被抹去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慕微云低下头,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拂开。她说:“我会查,但和不和你一起,还是两说。”
朱鹤闻笑道:“你会和我一起的。”
“为什么?”
“你以为淑妃是借令堂尸身骗你回来?不全是。”他望着她,眼神幽黑深邃,“我真的知道一些,关于当年方夫人下落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