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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营救 慕微云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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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度尘宫地下深处走了不知道多久,楚清微也一直不说话。慕微云望着她的背影,则是想起很多母亲讲的故事。
与沉重的现实不同,母亲口中的两位挚友,一直都是有趣快乐的。她说她们三个天南海北去了很多地方玩,看过大海,也看过雪山,没想到两位娇客都很能吃苦,干粮也吃得,凉水也喝得。
她说这些话时,哥哥慕尘和姐姐慕如清就听得更认真,不像幺女微云,总能听睡着,梦里都是剑上呼啸过耳边的白云,和天尽头苍茫无际的大海。
走过漆黑潮湿的地道,转过一个转角,忽然眼前大亮,一座法阵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九百九十九张黄符在不同的卦位闪烁,朱砂和黄纸的颜色几乎吸干了整个空间的光芒,连接着上方度尘宫的万盏明灯祈愿。
四面八方的祈愿源源不断流入此中,供养着整座山闭目修行的仙客。
朱鹤闻很自觉地说:“我要在这里进行一次‘祈福’,让这个阵法一次接收大量法力,然后观察有没有溢出。你们下去吧,我留在这里。”
楚清微颔首,递给他一张符:“你完成之后撕坏它,辞镜的也会裂开,到时候你们一起下来找我。”
楚清微带着慕微云下去了,朱鹤闻召出佩剑升空,飞到大阵中央俯瞰着这个阵法。
他曾经无数次这样俯瞰着玄青门的大阵,那是比江烟门更具野心的大阵,其中奔涌的法力,即使是指尖一碰,也可以瞬间延年百岁。他对这里太熟悉了,无数次的演算,都指向了一个结果,但是这个结果代表什么,是谁受益,他全然不知,却又大概能猜到。
世家为什么福寿绵延,百代不灭?为什么当年胡氏要冒着君王之怒解救他?又为什么要送他去学符咒,把他放在度尘宫做事?
他默默垂首,凝视着脚下这个现实中已经成为废墟的大阵,仿佛千万年那头潜伏在历史深处的巨兽的缰绳正从掌心滑过。
地下刻着分毫毕现的南方舆图,大江奔流,象征着各地的无数明珠镶嵌在一块巨大的砗磲上,珠光流转,映照着上方庞大的法阵。楚清微抬起头,遥望着上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迷茫。
她似乎很久之前见过这幅画面,但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为了这次潜入,她和朋友们谋划了很久,专门挑了百家清谈会时,父亲和长辈们脱不开身的时候,还让师兄在前面盯着,这样的大事,之前应该是没有发生过的。
可是这样壮丽的场面,却让她心跳加速,似乎预兆着噩梦将至。作为神算子,她很少忽视自己的预感,但这次还是咬了咬牙,决定继续走下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楚清微并没有发现底下的法阵收到任何来自上方的法力。也就是说,确实是有人从中劫走了那些本该回流人间的灵气。她的心也跟着慢慢凉下去。
历代先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秘密,却都选择了保守,任由妖鬼在村庄滋生,瘟疫在城镇蔓延,而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长生千年的仙人到底图什么?
当方辞镜和容子衿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她们之前的猜测是真的。有人违背了自己的职责,玷污了那些满载希望的明灯。
朱鹤闻看见楚清微冷下来的面色,叹了口气:“不出所料。”
三人默默往上面走,日头被缓缓遮住,风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冷。门被打开时,朱鹤闻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下意识伸手拦住慕微云。门外已经不再是兰溪幽谷,渗出一股腥气的凉风迎面而来。
越过朱鹤闻肩头,一片浓郁的白雾倒映在慕微云眼底。
一直稳定的幻境,恢复了妖异的原状,此间主人的心绪开始变化了!
朱鹤闻蓦然回头,不出所料,作为幻境造物的楚清微消失了。幻梦如海,移步换景,身边的造物也会跟着被抹杀。慕微云还有些遗憾,没能和她多说些话,问问母亲少女时的事。
走在雾中太寂静,慕微云不爱这个,打算活跃一下气氛。她刚想说话,只觉得手腕一凉,她抬起手一看,不知何时,手腕上忽然多了两个血洞!
这才是邪祟幻境的常态。她那张桃花笑面瞬间皱了起来,柳眉拧在一起。剧痛之下,慕微云迅速环视四周,果然,周围的环境看似是在地下,却完全不是之前的大阵地下室,而是某个堆满杂物的地窖。
她的脚上缠着脚镣,铁链把她拴在一根铁桩上,不过一会儿,她满身便爬满了伤。朱鹤闻赶紧跑过来,蹲下身问道:“你没事吧?疼吗?”
慕微云确实感觉很痛,但她也清楚这是幻觉。一般邪祟都会让闯入者来分担自己曾经受过的伤,以此宣泄怨恨——但是这位主人是谁?谁会受这样的伤?和之前的大阵又有什么关系?
她挑了挑眉,非常别扭地轻嗤一声,摇了摇头:“没事,幻觉而已。你看看周围,能出去吗?”
这是个封闭的地窖,朱鹤闻四下看了几圈,没有任何破绽。
慕微云抽着凉气倒在地上,望着天眨眨眼,喃喃说:“到底是想给我看什么呢,前辈?”
忽然,她瞥见了一边的什么,不顾重重镣铐和重伤,立刻抓着朱鹤闻扑到水盆边。下一刻,她睁大了眼睛。
水中倒映出的,是父母的脸!
关于方辞镜退隐前的失踪,慕微云多少知道些内情。
她母亲从来不抱孩子,就是因为手脚被废过,用不上劲。她婚后便移居云中,不会受刑,那就只能是在失踪那段时间,被人用了酷刑。
慕微云的父亲慕玄致在南征中受伤,曾回京修养过半年,路上搭救了母亲,两人在京城完婚。婚后,慕玄致便代表云中慕氏彻底和苍川陈氏断交,并且带着全家搬回祖籍去了。
慕微云此前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还以为是要表态做个孤臣。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因为,玄门发现她们知道大阵的秘密,因此让苍川陈氏囚禁方辞镜,想杀了她!
苍川陈氏是世家中和玄门关系最紧密的,帮忙做这种脏活很正常,慕微云赶紧说:“既然这里把我认作我母亲,那这里是不是苍川别院的地牢?!”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兵甲金戈的声音,似乎有一队小兵正快速跑过幽深的地道而来。朱鹤闻神色一凛,刚掏出袖中符箓,就迎面撞上一队兵士。
他还没反应过来,带头的小将立刻一脚踹开了牢门,抱拳道:“侯爷,我们路上被拦住,来迟了!马就在门口,快走!”
“?”朱鹤闻蒙了,指了指自己,“我?”
慕微云却有些不确定地对那个小兵说:“您是……小许将军,许仲义?”
那小将军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方姑娘你好!没想到你还听过我。快走吧!苍川陈氏的家将马上要来了。”
被朱鹤闻半扶半抱着带出去时,她还觉得诡异——假如这是她记忆中父亲的近卫小许叔叔,那么邪祟就是把她父亲慕玄致的身份给朱鹤闻了。
自己正在亲历父母的往事,她觉得很有意思,也同样好奇起来,为什么当年是父亲去救的人。
不过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后门的马车帘子一掀开,里面坐着一个人,衣着不再是当时在家的轻盈干净,而是沾着尘土,料子也不那么好了,姿态却依然挺拔,正是楚清微。
楚清微下车扶她一起上来,欠身道:“多谢侯爷,我带她去南边避一避。”
朱鹤闻抓住车框问道:“不用护送你们?”
“我求贵国陈皇后派人相救,已经是借了图南公主天大的面子,不能再请您相送。如今正是两方交战,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楚清微不着痕迹地拨开他扒着车的手。
朱鹤闻目送着马车辚辚远去,合上眼,叹了口气,对浓雾中说道:“前辈,还不打算现身吗?”
*
马车轱辘向前,楚清微默默地上药,不发一言。战争对她的摧残简直是肉眼可见,她头一次露出凡人女子的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慕微云刚想动一动,就被她一把拉住:“别动,我给你包扎……他们怎么敢的。”
“我的伤,严重吗?”
“严重。”楚清微简单地回答,“你手废了。”
“……”
慕微云盯着膝上垂落的左手,穿越三十来年的时光,看见少女时方辞镜的锥心之痛。
她的手背上沾上了凉凉的水,抬头一看,楚清微红着的眼睛里正慢慢滴出一滴滴眼泪,她却依然面色平静,似乎并不像泪落连珠的人一样激动。
“现在我们是南北殊途,我也是偷偷跑出来,求的陈皇后,你不要告诉。”楚清微说着,攥住方辞镜的手,“我很抱歉,子衿结婚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我……”
“不是你的错。”慕微云打断她说,“我想,她……我不怪你。我一直没有后悔和你做了这件事。”
在漫长的流亡岁月里,她和哥哥早就习惯了悲喜交加、常怀忧思,但是母亲留给她的朱颜却一直明亮温暖,简单而平静,还带着幼年时家中的美好。
剑随旧主,朱颜总是洋溢着平和而温热的情绪,如此纯净,不带一丝悔恨和埋怨。她到楚清微棺木前时,朱颜在她身侧,她也从来没有感觉到一丝怨恨。
所以慕微云觉得,母亲也许是想要亲口说出这些话的。
楚清微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从座椅底下掏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灵药。她说:“之前陛下来求我去帮忙守城,我还是决定要去……当然,我听说了,苏一念已经出山,恐怕我家迟早和玄青门有一场大战,你赶紧养伤,好了之后就回家吧。”
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过去走了半个月的长路,眨眨眼就到了。楚清微掀开门帘,扶着慕微云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阴云下的江烟门。
她们穿过长廊,远方竟然传来隐隐喊杀声。楚清微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难道苏一念已经打来了……?”
她拔腿就跑,慕微云仗着身上的伤不是真伤,也跟着一起奔去。转过两个角,一把剑忽然从天而降,钉在楚清微面前。
那把剑上面,还有一只残手,正抽搐着从剑柄上滑落下来。不远处,剑的主人已经倒在花丛中死了,一个青衣的玄青门修士杀红了眼,一脚踹开尸体,往前冲去。
在他身后,还有无数玄青门修士混着北齐军队从战船上登陆,自山门一路杀向江烟门,那块“云生江烟”的牌匾已经不知被谁砍落在地,碎成两半了。无数楚家妇女儿童在尖叫着逃窜,为数不多的留守修士正努力堵住大门,螳臂当车。
空中高悬着一口金钟,每一个人头落地,钟就轰然响一声。在钟前,一个衣袂飘飘的高挑男子御剑而立,似乎并不在意底下的血涂地狱,只是默然合印,竟然在这里入定了。那是玄青门大掌门苏一念。
慕微云瞳孔骤缩,手里的朱颜一个没握住,掉在了地上。如果没猜错,这就是玄门引以为傲的南征中最重要的一战,江烟门之战了。
楚清微站在穿梭的人群里,喊杀声连天,她脸上的迷茫却越来越重。慕微云的历史再不好,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时间不对。
慕玄致之所以会被拜托去救人,是因为他作为左路军大将在战争初期受了伤,回京城述职顺便养伤了四个月,回程途中受托前去救人。
然而金陵决战时,他已经养好伤两年了。楚清微也并没有亲眼目睹江烟门之战,她在金陵决战之后就被直接带去了北齐宫廷,家中后来的惨剧,也是耳闻而已。
假如这个幻境是真实的历史,中间怎么会直接失去两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