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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阵 ...

  •   玄门全都位居名山,不是没有理由的。一个地方的灵山幽谷,往往是地方灵气聚集的地方,仙家在此布设下巨大的阵法,用以协调本地灵气周转。

      具体的方法是,信徒供奉长明灯,灯下的咒文会吸收他们的心愿,这些心愿用以供养山上修士修习仙法,然后修士负责大阵的运转,把灵气送去穷山恶水,救济命格恶劣的人,镇压度化不能安息的灵魂。理论上一向如此。

      朱鹤闻说:“我主修符箓,负责养护大阵。我能算到,如今的灵气只进不出,从未从玄门向任何一个方向流出过。或许是谁动了占有的心思。”

      “你既然都能算到,那么当年的神算子楚清微一定算到了。”慕微云一点就通,喃喃道,“所以,她行动了……她找我母亲和长公主一起行动了!”

      “我想正是如此。”朱鹤闻抬眼遥望,“或许她死不能解的遗憾,就是这件事。”

      慕微云和朱鹤闻一起走上江烟门度尘宫的台阶,身边掠过许多人的身影。他们中的不少人现在都在闭关中,还不知道山外的世界已经半个甲子过去,变了天地;也有不少人家破人亡,修为全废,或干脆死在了北朝玄门的屠杀中。

      朱鹤闻还来不及感叹,就有人叫住了他们,正是那个先前喊开山门的年轻人。

      “图南公主,方姑娘,请这边来。”

      引路人带着他们穿过度尘宫门前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走进正在设宴的大厅,众人已经基本落座,他们被安排到东席,不断有仙童端上香味浓郁的佳肴。陈设在她面前的那锅炖鸡还不断冒着热乎乎的小泡泡,砂锅中深色的酱汁裹着浓香的鸡肉,不知为何,让人比平时更想动筷子。

      老实说,深更半夜的,这些东西极有诱惑力。然而慕微云却深知这绝对不正常。眼看着朱鹤闻就要动筷子了,她连忙喝道:“看清楚!”

      这一声声音特别大,如同当头一棒,朱鹤闻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里夹着的既不是鸡肉也不是菜叶,而是一块沾满泥浆的石头。

      “惭愧,差点中计。”朱鹤闻很有风度地把小石头丢回锅里。

      这样的幻术无非就是无限放大人心中和身体上的渴望,并且诱导你不知不觉跟着做下去,是最基本的知识。慕微云看这人之前拍符手法利落,还以为他瞒着师长下过地,可这么一看,也不像是有实战的人,还是个书呆子。

      她不由得笑了:“你就跟着我吧,我不动你也别动,记好。”

      朱鹤闻也苦笑着点点头。

      好在他们俩没有吃东西并不影响事情的进展,周围人兀自吃下了事物,并且开始饭后清谈。从修士们的议论中,朱鹤闻频繁听见一个名字——“方辞镜”。

      即使是她身亡之后十年,天下人依然对她的故事津津乐道。那是个出身南北边境的船家女儿,在朱颜消失十几年后从河里捞到朱颜。南北玄门甚至愿意在扬州朱雀台供奉着朱颜,直到有人能够认主,然而三个月过去,没有人能得到名剑垂青。

      玄门请出当时的玉壶剑主楚清微和苍济继承人容子衿来看看情况,没想到两位刚走上朱雀台,高楼上一个身影拽着红绸子一跃而下,掳走了朱颜。她的指尖和朱颜相撞的一瞬间,华光大炽,时隔十七年,江湖再次有了朱颜剑主。

      这种故事足够传奇,但对于方辞镜来说,这只是个开始。她一向特立独行,虽然没有触犯最深的戒律去斩妖除魔,却也不断挑战着长老们脆弱的心脏。她不归顺门派,不服从管教,不清修,不闭关——不仅自己不上进,还拉着另外两位剑主一起逍遥。

      后来,她大闹了一场之后离奇失踪,再出现时,已经是长平侯慕玄致的新婚妻子了。此后她再未涉足玄门之事,江湖上却依然乐此不疲地谣传着她的生活。

      “前辈知道方辞镜在北边又招惹了延州朱氏吗?”

      “不稀奇了,且看今天楚清微请她来又是要做什么吧。”

      “我说楚天阔也是不管管女儿,就算是朱颜剑主,未来可期,这样目无尊长的人也断断不可深交!”

      立刻有人去拉那个说话的人:“好了好了……这里毕竟是他楚家的江烟门,少说两句……”

      “……我还是不服气,凭什么是她啊?在座各位谁不努力,谁资历不比她高?非要和大家不一样,说什么清谈无用,清修误事,那她有本事别修,一剑下去,道行全废好不好啊?”

      朱鹤闻回头看了眼慕微云,她依然端坐,脸上浮着佻达的笑。

      看见朱鹤闻回头,她眨眨一边眼睛,托腮道:“这群老家伙,之前这么议论我娘,恐怕之后还要这么议论我呢,我都替他们想好词了——这个丫头,和她娘一模一样!就是要和大家对着干!”

      朱鹤闻深以为然:“你太了解玄门了。”

      慕微云哂笑道:“别,我可不愿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起身。慕微云偏了偏头:“时候差不多了吧,我们该往前走了。”

      他们走出大殿也没人注意,应该是幻境之主并无恶意的缘故。既不排斥外人,也不一步一变,更没有凶煞厉鬼,甚至人人都面孔清晰,栩栩如生,说明主人心境平和又包容稳定。

      死后仍有如此心性,生前必是坚毅之人。

      慕微云漫无目的地想:我娘也是这样的人吗?她当年到底为什么突然退隐?

      也许这次找不到她的遗体,但是可以知道其他有关母亲的事。想到这里,慕微云心下稍宽。

      朱鹤闻忽然开口说:“幻境中的楚清微把我们认成方夫人和图南长公主,应当并非偶然。”

      “怎么讲?”

      “你代表朱颜,楚清微自己是玉壶。长公主远嫁后,苍济又还给了她师父——也就是我师父。”朱鹤闻说,“恐怕我是因为苍济的缘故,被认作了上任主人。”

      慕微云总结道:“有一件事,是只有三位剑主共同经历过的,发生在大约三十年前的江烟门。”

      “我印象中并没有这样的事件……或许这件事是个秘密。”朱鹤闻蹙眉道,“不过,我倒是知道除了江烟门灭门之外的一件大事,与令慈退隐前的失踪,几乎是前后脚发生。”

      “是关于她们三个的?”

      “准确地说,是图南长公主,被选中出嫁北狄的事。”

      当今登基之前,大齐和北狄和亲并不少见,主要是因为南边还有个南梁虎视眈眈,大齐更倾向于解决梁的问题,安抚北狄。只是从未有过皇帝亲女儿,玄青门首徒下嫁的前例——她到底是怎么被选中的?

      “如果和亲之前发生过某件事,导致了这场婚姻,一切都可以解释了。”朱鹤闻沉声道,“当时南征已经板上钉钉,楚清微未来一定深陷战火,方辞镜人微言轻,只有公主还能自由行动。公主贵为首徒,唯一能让她永远闭嘴的办法,除了谋杀,就是出嫁。”

      “还不能嫁到门当户对的仙门世家。”慕微云屏息道,“必须要把她抛得远远的,音书不通,等她知道一切,一切就都晚了!”

      一时间,山间湿冷的空气凉透慕微云的胸腔,微风中,老叶簌簌相撞,发出深沉的低鸣。远处钟楼的钟声响起,顺着幽幽深谷,一路撞进她的骨头都震颤。

      那不是一场和亲,那是一次灭口。

      幻境中的楚清微就坐在夏日的梅树下,青色的宽叶在她肩上投下轻柔的影子。她正用软鹿皮擦着手里的长剑,剑身通体如玉,玉色纯净无瑕,正是三名剑之一的玉壶。

      玉壶是血缘传承的,她父亲肯在在世时就把玉壶交给她,是对她天才的无限期许和喜爱。也许是因为她在卜算上天资超群,即使是江烟门旁支还有许多男孩,楚天阔也执意要女儿继承掌门大位。

      慕微云听过她许多传闻,说她见面第一眼就能看见对方的死相。不知道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那看见方辞镜的时候呢?是否会因为知道结局,而阻止她们继续做下去?

      但显然没有,此刻楚清微就等着他们走上前来。

      “师妹,师父刚和昆仑山那位幼徒去偏殿对谈了,我替你去看着。”那引路人从身后出现,看起来应付宾客让他疲惫不堪,他揉着眉心走过来,“你们快去快回,我保证他两个时辰内不会离开这里,天黑前必须回来,否则师父问起我不好解释。”

      楚清微收剑回鞘:“多谢师兄。”

      那人走后,楚清微带着两人往山后走,这时她步履就更快了些。路上,她对二人说:“我家的大阵镇压在度尘宫下,据我推断,应该也是维持湖上大雾的关键。说起来,辞镜你学过大阵的原理吗?”

      方辞镜半路出家,不曾学过剑修之外的其他学问,于是慕微云摇了摇头。

      “那我来讲吧。”朱鹤闻应景地扮演起了容子衿,“大阵的本质是交换,人们的祈愿会化作修士们取用的灵气,然后由修士们重新输入大阵,分流到那些天生凶煞的地方去安度亡魂。”

      “就像是大家把水倒进一个盆子里,修士们重新舀出来,再分配给需要的人。”慕微云说,“但我不懂阵法的学问,怎么检查呢?”

      “你把朱颜放在中间那一层就行,我们各自检查完之后会做一个临时的通道,假如中间那层有人动过手脚,朱颜不会有反应。”楚清微说。

      慕微云明白了。中间的阵法相当于一个水渠,假如开闸时渠中无水,那就肯定是有人暗度陈仓。

      说着话,楚清微就带他们到了后山。检修大阵的门上有阵法,华世琛破开了,此时那小破门正在山风中吱呀吱呀摇晃。凉风入骨,老槐森森,朱鹤闻忽然站定,问道:“假如真的有问题,之后打算怎么办?”

      “……”

      过了一会儿,楚清微道:“我会问清楚父亲,然后先毁去江烟门的。”

      朱鹤闻抿了抿唇,慎重着说:“不如算一卦吧,看看结果如何。”

      虽然明知道结果不会好,慕微云还是很紧张。她眼看着楚清微拿出算子,稍微拨弄之后,沉默了。

      “如何呢?”

      “大凶。”楚清微轻声说,“我算了近期的。”

      慕微云看了朱鹤闻一眼,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

      “那么长期……”

      只见楚清微席地而坐,重新铺开算子,合眼默算。山泉从石缝里滴落,砸在平潭里,响起清脆悠远的余韵。香草兰花依水而生,散发着湿冷的香气。楚清微将卦象推到两人面前:“大吉。”

      慕微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接着说:“一甲子后,大吉。”

      此刻,诡异的时间如同冰丝穿过两个人的胸腔,游向飘渺的雾中。

      那是一个比现在更久远的时间,即使是容子衿皮下的朱鹤闻,那时也已经年近五十,更别说站在这个时间点上,那是个多么遥远的未来。朱鹤闻屏住呼吸:“所以,我们……”

      “我们要做……要等。”楚清微无事发生般收起算筹起身,她腰间嗡鸣的玉壶却暴露了她的紧张,“我一向不爱清修那套,所以可能活得比较短,但我不信我看不到这个结局到来。”

      她的魂灵这样说着,肉身却已经躺在冰冷的木棺里,沉在潮湿的泥土中。慕微云望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单薄的背影,握紧了朱颜。

      “我们不开始,大吉又怎么来呢?”慕微云蓦然笑了,“走,咱们去探探江烟门的老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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