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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生 三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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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癸卯年三月十二谷雨生人。”
天权位的女人说。
慕微云屏住呼吸,朱颜出鞘,却没有斩下去。奇怪的是,朱鹤闻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拔出了宝剑,慢慢挪到慕微云身后。
“我今年五十三岁。”
一阵雾白魂烟从她七窍流溢出来,如同一段水,绕过七星,形成玉环。
“我是湖州金庭人士。”
魂烟模糊了七个女人的脸,恍惚间,她们好像变成了同一张面孔。
“我在正鼎五年受俘入宫。”
明明是个老妇,却发出了少女的声音。
“我育有一子一女。”
白烟弥散开来,铺满了整座慈宁宫,让人看不清身边景物。
“我见过朱颜剑主方辞镜。”
听到母亲的名字,慕微云神色一动,按住了要动手的朱鹤闻。
最后一个人,拾梅,张口幽幽道:
“我在灵帝二十三年四月初五的江烟门等你。”
话音刚落,面前的七尊女尸就消失不见了。慕微云微微眯起眼,说:“我没猜错的话,这七位分别代表了楚清微身上的一部分特质——这是聚灵还阳之术吧。”
朱鹤闻拍了拍袖口,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记得那本书上的内容。”
“禁言咒是绑在魂魄上的,除非一死,否则无法挣脱。”慕微云若有所思,“她不是被人灭口,她等的就是被人灭口!”
只有幕后之人着急了,下手将她杀死,她的魂魄才能超出恶咒束缚,借尸还魂,陈诉冤情。
“所以,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用了如此冷僻的术法,是要告诉我们什么?”
朱鹤闻笑道:“这谁知道。不过,据我所知,此术并非还魂,而是将死者记忆中的某个时刻剥离出来。应该就是拾梅姑姑说的,南梁灵帝二十三年四月初五的江烟门。”
“不,你知道。”慕微云却笃定道,“就算不知道全貌,你也知道,淑妃娘娘掌握着一个为玄门所不容的秘密——之前是我错看你了,你不是玄门派来镇压她的人。”
“哦?”朱鹤闻抱臂道,“那我是什么人呢?”
“你是她的共谋。”慕微云说,“你、还有陛下、皇后,都是。这七位身主也是你替她准备的,你也想知道那个秘密——”
她微微倾身,望着朱鹤闻:“你……想拿捏你主家胡氏,投诚陛下,两头通吃?”
朱鹤闻静静地望着她,忽然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事。慕微云觉得莫名其妙,朱鹤闻却说:“嗯,是的。”
慕微云蹙眉道:“那你笑什么?”
朱鹤闻弯着眼睛瞧她,说:“笑你聪明呀,我们赌对了。我之前还问淑妃娘娘,如果找来个笨蛋怎么办?岂不白费了她的死?”
慕微云语塞片刻,竟然诡异地接住了这话:“她怎么说?”
“她说,朱颜剑主乃是万民之望,人到就行。”朱鹤闻眉眼弯弯,眼底却殊无笑意。
你说我是别人的狗,我说你是别人的旗。咱们谁也别说谁。
慕微云听出了这层意思,冷笑着拂袖而去。朱鹤闻忙跟上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肩上,符纸纹丝不动。他遗憾道:“左肩主魂火,现在我们的魂火不燃,可见是被暂时请离现世了。”
慕微云嗯了一声:“猜到了,这是类似生死梦的东西吧。”
死者怨灵不平,常常会在原地留下幻境,若是不慎卷入,恐怕成为怨灵的养料,人们呼之为生死梦。
“我想正是如此,不过有两则好消息。第一,朱颜剑主在这里,贫道感到很安全。”
“第二?”
“第二——”朱鹤闻笑眯眯地说,“不必担心迷失,你我掌心都有清心咒。跟着此梦发展,走就是了。”
“啊?”慕微云下意识看向手心,白布还紧紧缠着双手。她抬头道:“你刚才做的?”
“嗯。”朱鹤闻笑眯眯地说,“来都来了,那就走吧?”
伤脑筋的慕微云把朱颜的鞘丢给朱鹤闻拿着,朱颜剑鞘相感,不至于在浓雾中走散了。她带着朱鹤闻往宫门外走,走了一段就发现不对劲,慈宁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青石板路。
青石板铺得平整宽敞,石缝间没有杂草,不算新,却是时常有人清扫打理的状态。南梁灭国后,江烟门也封山散派,现在恐怕早就被草木吞没。非人之物的幻境往往根据梦境主人的认识塑造,如果这里还是那人意识中的“江烟门”,那么至少是三十多年前了。
刚想到这里,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呼唤。
“你们怎么才来?”
那是个清冷又年轻的女声,是从小路尽头的迷雾中响起的,在这空荡荒凉的山中,有些瘆人。
慕微云连忙疯狂摇头,示意朱鹤闻不要回答,同时紧紧闭住嘴,举起朱颜格挡在身前。开玩笑,要是回答了邪祟的问话,被认可成梦境的一员,就永远别想出去了!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慕微云结结实实地愣在原地。
“方辞镜,你下次再来这么晚,我可不叫师兄带我下来等你了。”
娘的名字?
她……是在叫我娘的名字吗?
慕微云一时间竟然扭过头去,荒唐地想看见母亲站在朱鹤闻身后朝她微笑。然而朱鹤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身后空无一人。
慕微云也试探着叫了一声:“娘?……不对,这个时间,该叫你——方姑娘?”
朱鹤闻开口说:“很遗憾,我不认为令慈的灵魂会出现在此地,应该是幻象。”
慕微云显然很快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她拍了拍心口,说:“不过听这个口气,是对我娘没有恶意的故人,假如我亮明身份,应该会很安全吧。”
朱鹤闻一阵无语,觉得她真的很会抓重点。
那女子却没有放弃,继续唤道:“怎么不上前来?算了,我来接你们。”
话音刚落,白雾中就浮现出一个素白的身影。
那是个白衣少女,背负一张古琴,生得素净清冷。慕微云讶然看着她。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这位邪祟,也实在太像人了些。
一般幻境中的邪祟,都会有很明显的特征,诸如断手断脚、流血泪或者干脆就不是人。因为形成幻境的诱因往往是血案或者冤仇,其中邪祟很难有平和示人的面相。慕微云不由得忘了些禁忌,出声道:“姑娘是叫我们?”
“当然了,方辞镜,还有容子衿,你俩不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她哂笑道,“还叫姑娘呢,怪生疏的。马上要开宴了,还不来吗?”
容子衿,正是上代三剑主之一,苍济之主,图南长公主的闺名。
慕微云心中浮现了一个猜测,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的朱鹤闻就悠然说出她心中的名字:
“楚清微,是你吗?”
山谷中湿冷的白雾沾湿两个活人的眼睫,楚清微却干净轻盈地站在那里,衣袖被三十年前的凉风吹起翩飞。朱鹤闻低声说:“应该没有危险,跟着去吧。”
慕微云握紧朱颜,也小声道:“小心。”随即跟着楚清微走去。
这次不再是漫长的白雾,走了几步,云开雾散,一座宏伟的宫殿出现在三人眼前。那座宫殿通体木色,古木为墙,飞檐如鸟,斗拱细巧复杂,门口的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云生江烟”,也是端方气派。
有许多修士腰间佩剑,站在山门口闲话;更多的是从云中不断涌出的御剑仙人,从谷口的方向飞向山门——哪还有什么白雾,回头再看,只有一片汪然绿水,和巍巍两岸青山。
这应该就是江烟门当年冠绝南梁的样子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离开了幻境外围,进入了这个生死梦内部。
慕微云目不暇接,看都看不过来有多少仙人。走到牌坊下时,殿宇内传来三声洪钟,一位年轻道长臂挽拂尘,飘然立于长阶顶端,长喝道:“开山,迎客——”
楚清微说:“你们先去席上吃点东西,然后到后面来找我,我带你们下后山。”
不知是不是离开了白雾,她的容貌褪去了诡异,反而带着一股静气和从容。慕微云看见母亲这位故友的真容,怔愣一瞬,问道:“今天有什么事?”
“你是真的失忆了吗?”楚清微偏头,“不是说好今天支开我爹,去探我们家的大阵吗?”
慕微云还搞不清楚状况,朱鹤闻上前一步说:“原来如此,那你也要小心,别被发现了。”
楚清微点头道:“那好,一切小心。”
她就这么飘然走了,慕微云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么讲道理的邪祟。”
朱鹤闻打趣道:“她可是令慈的朋友,确定要这么称呼她?”
“人死魂消,我很清楚。玉壶已经认了别主,她不在了。”
朱鹤闻正色道:“闲话不提,我的猜测没有错。淑妃不远万里找到你,果然和大阵有关。”
“什么意思?你是说,运转天下灵气的祈福大阵?”
“不如说,是‘抽取’天下灵气的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