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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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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内侍省的人才走。他们带走拾梅,把她抬去玄青门道长的住所,和其他失魂者一起统一看管。
慕微云查验过她的身体,并无异常,就像是莫名其妙地,人就没了魂魄。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不是死者本身,而是这座宫廷,让她很是不安。
按理说,淑妃已死,她也该赶紧脱身。但是能走到哪里去?
“失踪”十年,皇帝照样是说找就能找到——指不定她和哥哥自以为隐姓埋名,根本就是一直被人盯着!
天涯路远,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走有什么用?慕微云心里发了狠,倒想看看那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死也要死个明白。
从今天下午入宫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纷繁复杂,但抛开一切诡谲之象,幕后之人的身份,她却有了些想法。
她母亲是被玄青门的人带走的,应该不是冲东西,而是冲人。也不是要获知什么秘密,否则不会一个月后就杀人。他们是为了灭口。
显然,楚清微也知道同样的秘密,所以当她病重时,请求召新朱颜剑主入京,表露出一点透露的意思,就有人坐不住了。
且不论淑妃是否是被人所杀,但她生前死后的痕迹全都被抹除,凶手在宫中一定有不小助力。
玄门修士、宫中帮凶……陈皇后观之不像,那世家宫妃中,就只有……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那只不过是本阵法入门,玄门弟子无人不有,她也仔细翻阅过,并无特殊之处。慕微云不死心,用手细细抹一遍,也没有用过特殊墨汁的痕迹。她都快看得背下来了——陈皇后此举,到底有什么深意?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慕微云又翻了翻关于阵法的部分。忽然,她听到由远及近的一阵脚步,又有人来了。
人未至,香先来。只听夜风中环佩清脆,裹着一阵世间不存在的花香,仿佛把所有香花都泡在美酒里酿成,既浓郁、又艳丽。然后,是某种极好的布料和锦缎轻轻摩擦发出的悦耳声响,伴随着脚步声拖曳到她头顶。
一个如珍珠般酥润的声音道:“朱颜剑主来了,只去见皇后娘娘,不来见我?”
慕微云忙起身叩拜,这贵妇身边的侍女说:“这是贵妃娘娘,还不谢罪?”
慕微云眨了眨眼,说:“民女只不过是应家母故人之邀前来,娘娘无诏,我岂敢擅见。”
贵妃出身庆亭胡氏,就是远在边陲,慕微云也常听说她的轶闻——大多都是“千里送鲈鱼,鱼坏了就打死使者”这种不太美妙的。
胡贵妃大概也没想到她这么说,冷笑道:“我亲自来见你了,你也别跟我推脱——皇后给你那本书呢?拿出来!”
果然是庆亭胡氏!
慕微云此举并非故意激怒她,只是想试探试探,到底是谁在急着销毁淑妃的痕迹。如今对方不请自来,她也懒得装了,直接说:“一本破书而已,娘娘这也要拿吗?。”
胡贵妃气笑了,一拍手说:“给我搜!”
她出行排场极大,六七个宫人立刻扑上来摁住慕微云的手脚。她挣扎着说:“放开我,还给我!”
胡氏挽起袖子,亲手把那本书从门缝底下抽出来,哂笑道:“没规矩的乡下东西,和你姐姐一样。”
慕微云的姐姐慕如清,十岁时就被迫远嫁,做了太子妃,和他们分离多年,聚少离多,是她最惦念的人。慕微云猝然变色,骂道:“你心虚什么?连死人的东西也要惦记?你祖上是做贼的……”
胡氏好歹也是四十来岁的皇妃了,淡声吩咐道:“把她拖去我宫里,跟皇后说一声,这人我带走了。”
她身边的丫鬟就习以为常地伸手拉扯,慕微云刚要躲闪,却见横里伸出一只手,截住了那丫头。
还没等慕微云开口,那人未语先笑:“娘娘,怎么动这么大肝火?”
只见满地月华下,那人一身青衣,衣袖泛起银鹤的纹路。擦肩而过时,安息香的气味拂面而来。
玄青门内门子弟,青衣银鹤!
胡贵妃却不像怕他的样子,哼笑道:“哟,你不好好地办差,来这里做什么?”
朱鹤闻拱手道:“来请朱颜剑主过去,问问案发时的细节。”
“都死七个人了,还没抓到凶手哪?”胡贵妃冷笑道,“是学艺不精……还是别有用心呢?”
朱鹤闻四平八稳地回答:“学艺不精,娘娘见笑。”
“我是该笑话你。你家残害忠良,你是待罪之身,若不是蒙我兄长搭救,投胎都该上学了。你不时时感激自勉,反而学成这副样子,别说是我——”胡贵妃说着,漂亮的眼睛弯了弯,“就是慕微云,恨也要恨死你了。你凭什么过好日子啊?”
慕微云跪在地上,心里漠然想:这话倒没错。
延州朱氏残害的那个“忠良”,就是她的父母。父亲自焚太过惨烈,皇帝迫于压力重判此案,将延州朱氏满门抄斩,只留了一个不到年纪的孩子。无怪他对胡贵妃的冷嘲热讽无动于衷——人家胡氏救了他一命呢。
仇家的孩子从仇家的女儿手里解救了她……这事听起来真是哪里都烦心。
胡贵妃拿到书,也懒得和小辈生闲气,拂袖而去。朱鹤闻伸手要扶起慕微云,却被她躲开了。那人也不生气,弯了桃花眼,拱手行礼道:“贫道延州朱逸,字鹤闻,玄青门定苍峰门下二弟子。敢问剑主芳讳?”
“延州”二字一出,慕微云一怔,却很快压下了眼底厉色。她回礼道:“云中慕氏,慕微云。”
话说明白了,朱鹤闻便笑道:“幸会。我现在宫中驱邪,听说这里出事了,我来看看。”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慕微云把门一关,说:“站住。”
朱鹤闻看着门板在自己面前拍上,笑容纹丝不动,问道:“怎么?”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朱颜横在朱鹤闻喉间,慕微云寒声道:“既然送上门来,你就最好老实交代,拾梅是怎么失魂的。”
朱鹤闻一愣,笑道:“姑娘这就冤枉我了。我怎么知道?”
慕微云哂笑道:“你们玄青门动的手,你不知道吗?那你还真是清清白白!”
她刚才独自想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宫廷重地,天子榻边,真的有那么邪的怪物吗?玄青门高手眼皮子底下连杀六人,陛下还不移驾,等着下一个被夺魂吗?
何必那么复杂,恐怕只剩这一种可能——这是玄门修士和皇帝通气后,自己动的手!
七,布阵常用此数。用得上生魂,一般都是镇压、杀灭的凶险术法。那么玄门要镇压什么?
楚清微乃是南朝江烟门不世出的天才,她的灵魂何其强韧,若是含冤而死,几乎一定会尸变作祟。被困深宫、无端横死……这种亡魂,真的能走得无声无息、太太平平吗?玄青门打算怎么处理她?
朱鹤闻定定地望着她,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且笑且叹道:“姑娘,你要是还怀疑我,不如跟我去看看那些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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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灯火通明。七个宫人并排躺在廊下,有外门弟子正用布裹着手,给她们换新的安魂符咒。玄门讲究不染红尘、不着邪秽、不吃荤腥、脚不沾地。处理邪祟?这种事是不派内门弟子来的——万一弄脏了手,修行可要大大受损。
慕微云看了眼朱鹤闻,心想,他很受排挤。
但凡他有个正常的师长相护,都不可能派他来干这种事。
不过朱鹤闻和外门子弟们还颇为相处融洽。他刚进门,几个少年就直起身子打招呼:“师兄!”“师兄回来啦!”
朱鹤闻笑着回应:“回来了——朱颜剑主要查验尸身,拿点布来。”
慕微云刚想拒绝,想到玄门对“清浊”那种病态的追求,笑道:“有劳。”
朱鹤闻拿了布,却不递给她,兀自捉住她的手,一圈一圈缠裹起来。慕微云用力抽回去,却被朱鹤闻紧紧攥住。
她瞪着眼前的青年,低声道:“松、开。”
朱鹤闻的桃花眼低垂着,泛着细碎的光,专注时尤其清艳。他没说话,裹好之后才放开,退开两步。
慕微云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这是轻薄姑娘的时候吗?还是他其实有什么深意,她没解读出来?她甩了甩脑袋,不做多想。
她走到尸身边,七具女尸排成一线,每个人都枕着一张白布,上面写了出生年月、八字和籍贯。用于布阵的人一般都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比如都是至阴八字、或者生于特定地点。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查阅死者生辰对应的天时,慕微云走过去,问道:“你手上的历书,能借我看看吗?”
那姑娘缩了缩,有些期待地望着她,双手奉上了历书。慕微云道谢后,坐下来翻看,和死者头顶的白布作比较。
奇怪的是,这些死者里,只有一个的八字比较特殊,而且还不是邪乎,只是生于吉时,恐怕生前比别人聪明些。
她们到底是怎么被选中的?
外面宫巷里敲了更鼓,悠长清寂的响声顺着甬道飘来。夜半无人时,深宫之中,灯火寂寥。朱鹤闻遣散弟子,让他们休息去了,也问慕微云:“姑娘可要回去安歇?”
慕微云摇了摇头,皱眉道:“我还在看,别打断我。”
朱鹤闻也不恼,兀自搬了把竹椅,坐在庭中梅花树下,一张一张地画符。慕微云悄悄看他,他运笔如飞,符文流畅飘逸,应该是行家里手。察觉到慕微云的视线,朱鹤闻顿了顿笔,却没抬头。
慕微云不再理会他,一具具翻检尸身。过了好久,更鼓又敲了一遍,亥时三刻到了。
再过一刻,就是楚清微的头七。
慕微云守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头七子夜,是最适合厉鬼回魂的。如果朱鹤闻要强行镇压,那她也略知一些剑法,绝不能叫这事稀里糊涂过去了。
她正摩挲着朱颜盘算,却听远处朱鹤闻在和谁人说话,声音隐约传来:“……去拿我之前写好的……送到长乐宫……头七,仔细……叫他们换一下安魂咒。”慕微云起身走过去,见到他正把一叠新画好的符咒递给小内监。
内监刚要走,慕微云拦住他说:“给我看看,这是做什么的?”
“这是带淑妃八字、籍贯的安魂符,七天一换,直到尾七落葬方休。”朱鹤闻说,“给朱颜剑主看看,无妨的。”
那小内监这才松了手,慕微云拿过来一看,只觉得淑妃的八字有些眼熟。她顾不上解释,忙跑回尸身那里。
楚清微,癸卯年三月十二谷雨生,湖州金庭人,死时虚岁五十三。
第一个死者,癸卯年三月十二谷雨生;
第二个死者,湖州金庭人;
第三个死者,虚岁五十三;
第四个……
七个死者,都和楚清微有一部分相似之处!
慕微云心下一惊,却忽然想起刚才那本阵法入门里讲过,“镇压”往往选择相冲之人,譬如男尸镇女鬼、阳八字压阴八字,而相似的一般是用于……
“还阳。”慕微云喃喃道,“这就是绕开禁言咒的办法。”
生前不可言说,死后借尸还魂。
更鼓敲了三下,满宫寂静,夜雨如纱。
不知何时,七尊女尸已经缓缓站起,在庭中站成了北斗七星之法。下一刻,她们一起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