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梅落 ...
-
正鼎三十二年正月末，上都城下了第一场寒凉春雨。这场雨湿润了整个皇城，将满宫深色的松柏浸入寒冷的空气中。
漫天的细雨中，一匹快马从北门驰入上都，停在皇宫门前。
马上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梳着雪鸿髻，一身橘红束袖。她生了一双夺目的丹凤眼，眼神亮而摄人，神采光明，当她上前对禁卫拱手时，禁卫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漫天风雨中，少女朗声道：“民女慕微云，奉旨入宫！”
守卫接过名帖一看，那上面加着陈皇后的印信，于是他立刻恭敬地说：“姑娘请跟我来。”
慕微云跟着他，顺着潮湿高峻的甬道往深宫去。守卫见是皇后的客人，于是态度温柔，提点道：“近日宫中有丧，姑娘你进去后，记得把鲜艳衣服换掉。”
满城如常，应该不是国丧。慕微云随口问道：“多谢提醒，不过是哪位娘娘薨了？”
守卫道：“嗐，是淑妃娘娘。”
慕微云猛地刹住脚步，脑中一嗡。她喃喃道：“怎么可能？”
守卫奇怪道：“淑妃娘娘病了几年了，也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但是，她重回京城，就是淑妃找她来的啊！
淑妃死了，那她怎么办？！
待到进了长乐宫，她才反应过来——不远万里，召她入宫的淑妃楚清微，确实是去世了。
连带着她母亲的秘密，一起被永远埋葬了。
站在满地落梅的长乐宫里，慕微云只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前，云中慕氏被人诬陷里通外国，父亲慕玄致百口莫辩，最终举火自焚，一证清白。只有哥哥慕尘带着十岁的慕微云远遁边疆灵州，隐姓埋名。这桩惨案震惊全国，当时人们都说她的母亲，朱颜剑主方辞镜也跟着自焚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当晚，母亲带着她和哥哥离开，但是刚到城门时，一群修士就拦住了他们。母亲孤身拖住他们，哥哥才得以带着慕微云脱身。和她失散一个月后，朱颜忽然华光大盛，认了病中的慕微云为主。
这意味着上任剑主已经身亡，方辞镜死了。
官方说法是在火海里找到了夫妻俩的尸体，但慕微云知道，母亲是在大火后一个月才去世的！
那么，她真正的尸身在何处？
这么多年来，任他们兄妹如何寻找，都没有任何关于方辞镜尸体的消息。直到两个月前，一位钦差敲开了她家大门，带来了皇帝的宣召，和淑妃楚清微的密信。
“令堂尸身之事，待汝前来，一一告知。宜乎从速，迟则生变。”
楚清微是母亲的生前至交，因南梁战败而入宫。虽然希望渺茫，还有可能是有人设计，但慕微云想赌一次，看能不能找回母亲。
显然，她没赌赢。
慕微云捏着那封密信，茫然不知所之——她死了，那我母亲的尸身现在何处，怎么找？
更可怕的是，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方辞镜之死深有蹊跷。那万一淑妃不是病逝，而是被人灭口了呢？怎么就那么巧，偏在她来之前，淑妃断了气？
此刻她一人在京中，幕后黑手下一步，要对她做什么？
她正想着，长乐宫的门被人推开了。
“朱颜剑主……是您么？”一个老宫女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浑身戴孝，应该是淑妃宫人。慕微云回神，说：“是我。”
“奴婢拾梅，跟淑妃娘娘四十年了。”拾梅轻声说，“娘娘临走前，还在问您何时到京城。”
慕微云眼眶一酸，低声说：“抱歉，路上顶风冒雪，慢了几日。”
拾梅摇头道：“您一路辛苦。”
拾梅带她进去，淑妃才薨逝，还没有起灵送葬，棺木就停在长乐宫后的神龛前。老宫女点起三根香，虔诚地在紫极仙尊像前磕了三个头，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棺盖。
慕微云行了礼，上前观看。
只见那副楠木板上画着红色的天凤，尾羽长而灿烂地铺满了棺木，俯首向画面下方的巫山神女行礼，正是江烟门草创的传说，凤鸟降、生楚氏女，以传万代。最后一任江烟门的掌门孤零零地躺在这幅画底下，无论生前修为高深，惊才绝艳，如今她只是苍白消瘦地躺在艳色寿衣中，犹如一片废纸。
慕微云望着母亲的这位挚友，心想：我娘最后的样子，也是这样么？
还是说，她已经无缘再见到母亲的尸体，哪怕是白骨呢？
仔细端详着楚清微，慕微云忽然发现了什么东西。
她的颈间，掉落了一根长发。
按理来说，皇家入殓，应该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她伸手想要拂开，却发现那不是头发。
围着她脖颈的，是一根黑色的细咒！
慕微云头皮一炸，连忙小心地掀开寿衣袖子。果然，左右手腕上，也有两根一模一样的咒文。
禁言咒！
这种咒文，会让此人永远无法说出与某样东西相关的任何话，包括暗示和反话。写下来或者画下来也不行。一旦犯禁，这些细咒就会连人带魂直接绞死，不给开口的机会。恶咒难修，除了少数几个专精咒文的大能，应该没有人能下这种咒。
慕微云之所以了解，是因为她的母亲方辞镜身上，同样有三道禁言咒！
这应该是楚清微战败被俘，到入宫之前，这段时间内被北朝修士所下。所以就算楚清微活着，她也不可能说出任何秘密来。
那么……楚清微也许并不是想要亲口告诉她什么，而是要给她什么东西呢？
思及此，慕微云凉了一半的心瞬间活了，她立刻转身问拾梅：“娘娘可有留下什么遗物给我？”
拾梅盯着她，慢慢说：“娘娘的遗物，都被玄青门拿走，做净化法事了。”
玄青门，便是大齐国宗，天下第一的门派。当年带走母亲的，恐怕正是他们。淑妃死后，搜走东西，不留线索，自然也是他们的作风。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
忽然，长乐宫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队宫人执伞前来，为首的大宫女与拾梅差不多年纪，腰背却更挺拔，衣着也更光鲜。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天家的从容气度，说：
“皇后娘娘宣朱颜剑主觐见，请吧。”
·
陈皇后的端宁宫里，玉兰如雪灯，清芳满庭。
慕微云转过岁寒三友的屏风，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方漂亮的长桌。皇后一身轻简的锦袍，幞头簪花，作书生打扮，正在写字。她看见慕微云，愣了片刻，搁笔笑道：
“和你母亲长得真像……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慕微云行礼，说：“多谢娘娘挂念。”
陈皇后叹道：“清微她临走前，还对我说，要我多照顾你。”
慕微云此刻根本无心和皇后寒暄，心里只是惴惴不安，因问道：“淑妃娘娘只说了这些？”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陈皇后却浑没发觉，说：“是啊，她走得太急了。”
慕微云呼吸一停，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又凉了。她老人家撂下这一堆阴谋诡计驾鹤西去了，把她诓进来，她却如何脱身？
陈皇后叫人赐坐，说：“最近宫里不太平，叫你来，是有些话想叮嘱你。宫里已经请了玄青门的道长来驱邪，你晚上不要乱跑，宫殿里都有结界，外头自然有人处理。”
慕微云闻言，心中一动，问道：“敢问娘娘，是什么‘不太平’？”
有修士，自然就有妖魔鬼怪。或是人死有执念、或是物老生灵，都有可能“闹鬼”。这其中包罗万象，复杂无比，修士们在如今一心求仙之前，干的就是祓除邪祟的活。慕微云这十年间，也是靠降妖除魔吃饭的，因此算是个内行。
皇宫大内，无数神器法宝护持着，国教玄青门近在咫尺——哪只鬼怪敢在宫中作祟？
陈皇后说：“最近有好几个宫人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呼吸心跳全无，但是却身躯温热、一如生人。玄青门道长来看过，说是失魂，须得找出魂魄。”
慕微云一听就觉得危险，忙问道：“这些失魂者有什么特征？”
陈皇后说：“老少皆有，不一而足。具体命格八字，我也不会看，没有细问。”
慕微云沉思片刻，还想再问，陈皇后却说：“你既然是朱颜剑主，那之后要不要修行呢？”
慕微云慎重答道：“还没想好。”
陈皇后招招手，河星拿来一本旧书。皇后笑道：“我这儿收藏了一本玄门著述，原是公主小时候看的，现在她修行去了，没人看，拿给你吧。”
慕微云的心猛跳起来——楚清微的女儿，琅琊公主的书？会是她留下的遗物吗？忙接过道：“多谢娘娘赏赐。”
陈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大姑姑河星送她离开，路上叮嘱道：“姑娘可知道，这次连续六个人失了魂魄，防不胜防，实在危险。您也别自恃朱颜，就不小心，道长们到现在还没抓到真凶呢，可见邪乎。”
慕微云心想说不定就是玄青门搞鬼，嘴上客气道：“多谢提醒。怎么连做了七场案子，现在才派人来驱邪？”
河星说：“起先大家都以为是横死，再说了，宫闱中有多少人，这宫死一个、那宫死一个，也不稀奇。直到第六个人没气了，大家一对，才觉得不对劲。”
慕微云脚步一顿，心里一沉。用得上魂魄的邪术很多，但是数字七总让人有些敏感。毕竟七星是布阵时常用的数，那么这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七个死者？
是因为案发太早，没被发现——还是，即将会出现？
回到长乐宫，河星离开了，慕微云推门进去。里面阒静无声，想是那老宫女拾梅还在神前跪着，于是慕微云便往殿后走去，一边叫着：“拾梅姑姑？”
没人应答。她只当她没听见，又喊道：“我回来了！”
还是没人回答。慕微云终于觉得不对了，拔出朱颜，一步步往后殿神坛前走去。
门无风自开，一片落梅静静飘转到女人的衣角下。
老宫女正端坐在紫极仙尊像前，已经没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