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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宝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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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一连几天我都没再见谢灵璧。
本来京城这么大,见不到他才是该的。
赵大胖子死后,裕王身边补了新跟班——他向来不缺人捧着,隔三差五找我出去,我不胜其烦,但还是赴会,获知了不少消息。
比如安国公夫妇和离,李大人递了折子辞官,一家人悄然搬出了京城,动作非常迅速。
李大人是那位夫人的父亲。
我很羡慕。如果侯府上下能这样顺利脱身,那真是祖坟冒烟,祖宗保佑。
另还得知了一件事,那天谢灵璧被罚跪祠堂,是因他主动提出要转去御史台,吏部那边在走章程,预计下月初调令就会正式下来。
以谢灵璧状元出身,加上他爹坐在相国位,人在六部可谓平步青云,假使大雍没那么岌岌可危,他升迁到内阁都会比旁人快上许多。
可惜他执意去做御史,还是察院监察御史,相比台院、殿院,察院更多要巡察各地,权力范围广,却远离了中枢,难怪谢煦震怒。
此事令我万分不解。
前安国公夫人命运改写,包括赵大胖子、甘公公的死,都与我重生介入有关,可我记得前世那会儿,谢灵璧是在昭德十六年末去御史台的,头两年,他都在兵部找我的麻烦。
他的仕途,我从未插手。难道那批甲的事,也改变了他?
但涉及兵甲,留在兵部显然更好处理。
而且……我不由握紧拳头,野郊林那晚,他分明口口声声,说甘公公不除,必将在兵部多生掣肘,影响他的仕途。
他在撒谎。
那时他已递交去御史台的折子,什么兵部,什么掣肘,都是狗屁!
我一急,踢了一脚桌子,疼得在心里乱叫。
裕王看我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
我哂笑:“我就觉得吧,咱们状元郎真任性,说调就调了,这条路可不好往上爬,我倒要看看他能显摆出什么能耐。”
我与谢灵璧有点别苗头,裕王是知道的,闻言轻笑:“小时候清平侯老拿你跟他比,你怎么还往心里去,如今都传秦小侯神勇,将来去战场立了功,少不得有个大将军做,不比他风光得多?”
我心下一凛,不动声色道:“去战场?咱们多年交情,你就这么想害我?”
裕王一愣,道:“少年人谁不想建功立业,何况你身手出众无人不知,明珠蒙尘是大忌,将来少不得要随你爹出去露脸的。”
他说着神色微变:“你真不想去?”
“打断腿也不去,打仗多苦啊,”我眼珠一转,对他笑道,“我如今在禁军当差,殿下得空去圣上那边替我美言几句,往后本小侯有机会弄个指挥使当当,倒算美差一件。”
裕王无奈:“甘公公刚埋,你就那么想要那个位置?”
我连连摆手:“他的坑我不要,晦气,总归殿下别忘了我的好处,本小侯一定投桃报李。”
纨绔子弟酒席间的“一定”份量轻飘飘,裕王听了也只是一笑,便将话头揭了过去。
我不能不防他了。
前世我爹被污通敌叛国,后来有谢煦与外祖父等人竭力作保,我们全家才免于人头落地,最后贬为庶民,抄没家产。我那时万念俱灰,想着带一家人远走高飞,不料又被一方圣旨困在京城。
做庶民,在乱世也难苟活,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而战场无情,加上后来……有人存心要我的命。
建功立业和送死,有时只一步之遥。裕王消息这么灵通的人,哪会不知边关凶险。
安国公托我给他新抬进门的美婢淘选胭脂膏子。他爹刚死,不能办红事,这厮急色又怕人说,就想出个不要脸的说辞,把妾说成婢女。
我不耐与他交际,恰好裕王招他去玩骰子,我松了口气,自己叫上了另一个人。
外面战火纷飞,京城风气奢靡,这里的商铺刚出了一批新胭脂,大姑娘小媳妇争先恐后来相看。
我也带了个“小媳妇”。
蔻儿手里执把团扇,扭扭捏捏遮住半张脸,乍一看还当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实则仔细一瞧,团扇下面是个抹得花里胡哨的猴屁股,委实辨不出原貌,此人还自以为美极,屁股一拐一拐地跟在我身后。
我捏着柄描金点漆檀香扇,面不改色信步街头,左右本小侯的脸早丢尽了,这点小小风浪算得了什么。
“……”
如果谢灵璧不是每次都在我丢脸时出现,就更好不过了。
我看见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蔻儿眨巴着眼:“小秦哥哥,这是谁呀?”
行,又抽了一下。
我干笑:“蔻儿,这位是相国公子、兵部的谢大人,还不快见礼。”
“哦,谢大人好。”蔻儿屈膝行了个礼,大花脸上扬起天真愚蠢的笑容,谢灵璧目光一闪,嘴角溢出一丝绷不住的笑意。
“蔻小娘子烂漫可爱,不同凡响。在下还有公干,暂不奉陪了。”
他今日穿着官服,还有两个兵部僚属跟随,的确是出来办差的,我张望一番,只见胭脂铺子后边有条窄巷,窄巷里有个铁器店面。
“兵部在查私人铁器营造?”
“太平仓一案,缴获大量伪造兵甲,兵部要查检城中铁器店铺,以免再有私兵流出。”
我近前两步:“等谢大人去了御史台,想必审理此类案件,将更加得心应手。”
谢灵璧一顿,居然面不红心不跳:“借小侯爷吉言。”
走的时候他那两个同僚奇怪地盯着我,我直接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姓谢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本小侯警告警告他怎么了?
这么一搅和,我失了逛街的兴致,打发蔻儿去铺子里挑胭脂,然后拖了个板凳,在店门口坐下。
旁边坐着好几个男人,挨着我的那人脸上热出了汗,正拿手绢儿在擦,一边擦一边道:“兄弟也是陪婆娘来的?”
“陪丫鬟。”我道。
“看来这个丫鬟很得你喜欢啊,”那人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又道 ,“我是陪婆娘来的,一天天的,出了新样式就要买,家里都买了一堆,哎,想想罢了,谁让她喜欢呢,只要能讨她欢心,坐这儿也无妨啊!”
你这算什么讨人欢心。我心道。
那人还在絮叨:“丫鬟虽好,终究是丫鬟,人这辈子还得有个婆娘,知冷知热的,哪怕她想把全京城的胭脂铺子逛遍,只要她对我笑一笑,我也心甘情愿。”
我打着扇子听他吹了半天,蔻儿才抱着一堆胭脂回来了。
吹牛声戛然而止。
“兄弟,这、这是你的丫鬟?”
“是小厮,见笑了,”我叹气,无视那人惊恐的脸色,道,“蔻儿,你既然诚心做女人,就该知道脸和屁股还是有区别的。”
蔻儿:“什么脸什么屁股?”
本小侯无法,只得亲自办事:“你跟我来。”
我常去宫中帮皇帝给那些美人调胭脂,安国公给小妾送东西,不至于让我动手,只托我参详一二。胭脂的成色、质地、甚至香气,都大有文章,且考虑对方身份,包装、份例也大有讲究。
蔻儿听得连连点头,不停地拍马屁:“小秦哥哥,你真厉害!”
“以后叫我少爷,”我也很得意,“论讨人欢心的本事,本小侯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
就听一声咳嗽。
“小侯爷。”
谢灵璧的同僚走了,想是差已办完,他穿那身朝服,站在琳琅的胭脂架子间,有点格格不入。
我叫蔻儿把挑好的胭脂打包送去安国公府,对谢灵璧歪了歪头:“怎么,小谢大人查完铁器,还要查查胭脂吗?”
谢灵璧走近了,道:“那天我的确没说实话。”
这孙子良心发现,跟我坦白来了?
“兹事体大,我不想你卷入其中。”
我险些气笑了:“这么说,本小侯还得感念谢大人体恤?那是我的事,凭什么由你决定?”
“抱歉。”
“道个歉就完事儿了?”
“你还要如何?”
我定定看他,半晌,拿起货架上一盒胭脂,拧开:“涂给我看。”
谢灵璧睁大眼睛。
本小侯一向顽劣,但唯独在他面前,控制不了心中恶念。
“我不是女子。”他不肯。
“不会涂,我帮你啊。”我刮了点胭脂膏子,到底留了手,只揉上他的耳垂。
银朱。
方才与蔻儿看胭脂时,我就看中这一盒,但不适合安国公的小妾使用。这一痕朱红端正秾丽,香气淡极则艳,能用它妆点的,只有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的夫人。
谢灵璧慌了,急急一扭头,我拇指擦过他唇边,顺势探进他嘴里,摸到一小截柔软湿润的舌尖。
我手指上的胭脂被他吃尽了。
怎么这么坏。
他魇住了似的,就那么张着嘴看着我。
我大约是热昏了头,靠近了要去尝他嘴里的胭脂味道,一道高亢尖叫闪电般炸开。
“宝——珠!”
我恶狠狠回头看,一个满头珠光宝气的女人绕过重重货架冲过来,伸手就摸我的脸:“哎哟喂,乳娘出门一趟,你怎么瘦了这些个,是不是病还没好透……”
我的病好不了了。
我转头瞥谢灵璧一眼,这孙子动作迅速,擦了耳朵嘴唇,眼角眉梢有薄薄红晕,不是胭脂色。
他不看我。眼神慌乱中夹杂一抹心虚。
本小侯姓秦名夜光,还有个十分肉麻的乳名——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