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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话 ...

  •   小书童掌灯台,两眼各包着一泡泪,灯台照出谢煦高大的影子,我看见他风雨欲来的表情。

      “下来,跪下!”

      谢灵璧拢起衣衫,真要下榻,我一把按住他的肩,抬头道:“谢相,我来探病,一时困倦借他的床用用,算我没规矩,你何必罚他?”

      “你没规矩,他也没规矩?”谢煦冷冷道,“清平侯的儿子我管不着,你既然知道自己失礼,就该立刻离开相府,别妨碍我谢家家事。”

      我嗤笑:“你们谢家家事还真稀奇,没犯错也得受罚,说起来是家法严苛,指不定是在哪儿受了气回家发泄来了。”

      谢煦:“你!”

      “怎么,给我说中了?”我挑眉,“谢灵璧如今是朝廷命官,圣上钦点的状元,就算是相国大人,想对他动手,都得掂量掂量吧?”

      我可没冤枉人,谢煦是真想动手,他手里正拿着一条马鞭,那马鞭我认得,谢灵璧初学骑射,他母亲精心为他挑选了这份礼物。

      谢煦可真狠心。

      “秦夜光,”谢灵璧开口道,“早叫你走你不走,今日你欠我个人情。”

      什么?

      我未及反应,这孙子手一撑,腿一晃,下了床,麻利地就跪在了地上。

      谢煦一声冷笑,单手举起,长长的鞭子无情甩开。

      啪!

      重重一记鞭响,我疼得脑袋嗡嗡,谢灵璧从小到大挨过几回打?早知他日子过这么凄惨,就少跟他呛两句了。

      他被我抱在怀里,神色愕然:“你……”

      “想让本小侯欠你人情,下辈子吧。”我嘶声,背上皮肉怕是绽开了。

      谢煦也没想到我速度那么快,一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其实那一鞭凭我的能力伸手就能拽住,但这一下子不挨,迟早得落到谢灵璧身上。

      “谢相,”我侧首望谢煦那张僵硬的脸,“你打也打了,消消气,都说了不是他的错,他还发着热,你实在不爽,改天教训他得了,万一真打坏了,你自己不心疼?”

      谢煦放下鞭子:“以为你代人受过,本相就不会追究?”

      我心内一哂,这老鬼就坡下驴还挺快。

      “谢相大人大量,同我这混账小辈计较什么呢?”我笑嘻嘻道,“对了,今晚我还不能走,一来你家公子欠了我人情,得替我疗伤,二来我俩本没有什么,若我连夜被赶出去,明日传出各种风言风语,可就不得了了。”

      谢煦冷哼:“清平侯为人爽气,怎生出你这种无赖的儿子。”

      他警告地瞪谢灵璧一眼:“随你们去吧!”

      相国大人拂袖而去,小书童慌里慌张将灯台放下,就要一头冲过来。

      “干什么?”我将谢灵璧抱起,放回床榻上,“刚才聋了吗,你家公子得给小爷上药,去拿伤药来,我要最好的。”

      小书童跑了,我对谢灵璧抱怨:“你这个书童实在有毛病,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是什么坏人吗?”

      谢灵璧微微笑:“小侯爷如今的声名,的确也算不上好。”

      他黑漆漆的一双眼里映着点点灯火光,随笑意闪烁。

      好端端的,这孙子对我笑什么,害人精。

      “没良心,早知道不帮你了。”我咕哝一句,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怎么还有点热。”

      谢灵璧脸也有点红:“转过去,我看看你的伤。”

      背上传来阵阵血腥味,脱掉的衣衫搁在一边,上头早被血染透了,谢灵璧从外院回来,身后跟着侍女,端了热水。

      “再找一身干净衣裳来。”

      等侍女走了,我坐着任谢灵璧清洗伤口,问道:“你这儿都没几个跟前伺候的人吗?”

      “父亲不喜娇惯男孩,阿骏他们过来做客,也是一样的。”谢灵璧道,“若是能自力更生的事,不必处处精心伺候,免生骄纵之心。”

      “难怪。”

      前世他在咸阳道那阵子,战事吃紧,人心惶惶,大军退守漓关,身后就是金阙。谢灵璧人在军中,每天与将士同吃同睡,不见半分怨言,哪怕埋锅造饭、救死扶伤,他能搭把手的,都是亲力亲为。

      漓关内外,我管军事,他监察庶务,平日能见到的次数不多,那时我们很少说话了,往往是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我与他明面上素来相交寡淡,大概落在史书上也只是寥寥两句闲笔。

      “啧。”清凉药味弥漫,哪怕打仗时习惯落伤,现在这具身体还不够皮糙肉厚。回想起历经大小战事,我提着长戟,连手上都满是伤疤,一下子恍如隔世。

      “疼?”谢灵璧道,指尖动作放很轻,反而泛开点点痒意。

      “谢煦经常抽你?”

      “不是。”

      “那犯了大错才抽?今天算什么大错?”

      “小侯爷玩笑不知轻重,父亲误会了在所难免。”

      这孙子手指摸来摸去,疑似在没伤的地方摸了一把。我狐疑,转过头,看见他老实地低头,整理手中棉纱。

      难道是幻觉?

      他的手绕到身前给我包扎,我捉住他手腕:“那晚的事,谢煦不知情?”

      “不知。”

      “你不信任他?”

      “没有必要。东窗事发,父亲自会警惕。”谢灵璧道,“赵太尉不是轻易就能动的。”

      我想了想,将他一把拉到怀里:“我不懂官场事,还请连城哥哥指教。”

      我上半身没穿衣服,谢灵璧很不自在,本就温红的脸蛋贴在我胸前,像团火在烧。他抓着那截棉纱,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动,就放弃了。我一手搂着他的腰,纱衣轻薄,能感受到随呼吸起伏的皮肉,不觉口舌干渴。

      “赵太尉是太子太傅,太子是圣上唯一的皇子。”谢灵璧慢吞吞道。他完全不挣扎了,很放松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位置靠着。

      他果然,垂涎我的美色。

      我恨得咬牙切齿,还得听他条分缕析:“因为太子亲信这层关系,圣上是默许了他一些越界的活动的。而且赵太尉惯来擅长表忠心,不仅主动上交虎符,日前那些僧道就是他为圣上寻来的。”

      “皇帝一心修仙,岂不是对太子更加冷落?”

      “不错。先皇后早逝,后宫混乱,圣上与太子本就感情不深。我猜,赵太尉自觉靠山不牢,才会有多番动作,但不知他真正的目的,是否包藏祸心。”

      “你说的祸心是指?”

      “边关之外。”

      我手一紧,谢灵璧抖了一下,似乎腰际极敏感。

      我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道:“他那种人果真狼子野心,也不奇怪。”

      谢灵璧呼吸发沉:“秦夜光。”

      “嗯?”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断袖。”

      “啊对,我是断袖。”我看了看我们两个的姿势,如果谢煦再进来,可能我就不是被赶出相国府,而是被抬出去了。

      “断袖怎么了,又没欺负你,”我心虚地摸摸鼻子,“快给我包扎。”

      谢灵璧手很轻,对包扎这种事驾轻就熟,我一时又觉得他可怜,谢煦很少抽他可能是假的,只是他碍于面子不肯说。

      “圣上有心保赵太尉,以你的能力,目前动不了他。”

      我可怜他干什么,我怕是有病。

      “谢灵璧,你要做清流吗?”

      他嘴角又掠过那种略带讥诮的笑容:“清流?如今的庙堂,谁能真的干净?”

      “你爹呢?”

      “他想做,只是身在其位,多少不由己。”

      “他那么对你,你倒是理解他。”

      “我理解。”谢灵璧笑容淡去,“他是绝望,却不肯承认而已。”

      我决计要逃离京城的,谢灵璧却要困在这漩涡中,为他爹的庙堂理想,为谢家百年荣光。

      我心中生出一股冲动。

      “谢灵璧,你要不要——”

      跟我一起走?

      这话我当然说不出口,于是话到嘴边打了个弯:“——我跟你一起睡?”

      “……”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这儿只有一张床榻,断无让小侯爷打地铺的道理。”

      小书童抱着凉枕进来,脸上有淡淡的绝望。

      我是个坏人,我当着小书童的面堂而皇之趴在席子上,一手搂着谢灵璧的腰,凑在他脖颈边:“连城哥哥,你身上好香。”

      小书童怄得差点把枕头抠烂了。

      床帘放下,外间熄了灯。

      谢灵璧还在发低烧,那点清幽香气在枕席间弥漫,多少有点招人。

      “家里穿衣前,都要熏香,过去是点了香料熏染,后来崇尚节俭,便在箱笼里放香料,也可染上味道。”

      “那个香料,送我两块呗?”

      他隐约笑了声。

      “秦夜光,你怎么老跟我要东西。”

      “要了你也没给啊。”

      他不说话。

      我就推他:“你小不小气?我以前还送过你东西呢,你记不记得,一颗夜明珠,很漂亮的,你放哪儿去了?”

      这个以前,是好几年前,我离开太学有段时间了,在那个姑祖母家重见谢灵璧,看到他脸色苍白,听大人议论是不想去给太子做伴读,被谢煦拿家法罚了一通。

      若不是跪祠堂,就是抽鞭子了。太子跟他爹一样,不学无术,性情恶劣,无论谢煦自己愿不愿意,这顿鞭子少不了要做给外人看。

      我已长到纵马街头的年纪,随口插了句话:“不去就不去,让他跟着春猎吧,脸白得像个鬼,太阳晒红了就好了。”

      谢灵璧就去了春猎,当时他初学骑射,马马虎虎,我路过,笑骂他是书呆子,将随手折的一枝杏花扔到他怀里,他手忙脚乱接了,弯唇对我一笑,粉粉白白的脸鲜润生动,胜过天地间任一处春光。

      我一愣,心道见鬼,这孙子居然有几分颜色。

      便将腰间挂着的彩色络子解下来,一并扔给他:“小爷赏你的,拿着。”

      络子里是颗夜明珠,夜里会发出宝蓝色辉光,乃是贵重之物,只是当时年少,冲动想给,便给了。

      谢灵璧翻了个身:“找不到了。”

      “你扔了?”我扒着他肩头,“那么大颗珠子,哪会找不到?”

      “不知道放哪儿了。”他含含糊糊道。

      我低头,忿忿咬了一口他软软的耳垂。他躬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心脏狂跳,盛夏里燥热满身,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灵璧?”

      他不应,大概是生了气。

      我收回手,我好像是欺负他了。

      我怎么欺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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