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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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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我安坐家中,无事发生。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赵太尉的儿子和金扬卫指挥使甘公公密谋夜袭运甲队伍,陈岩带着虎贲卫在周围找了一圈,找到好几车甲胄次品。
贼首已死,下面的人很快认了罪。
我和谢灵璧都选了禁军校场同一批制式的弓箭,就算有人追究是谁动的手,也难以追查。以谢灵璧办事的能力,沉河的弓箭后续应也有人处置。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了个梦,梦到前世谢灵璧在兵部两年,历练得老成。军资紧缺,将士们吃不饱肚子,守不好边,我三催四请,找兵部办点事难如登天,回头还要受阉人监军的气,那时候往来文书多是谢灵璧经手,不管在前线还是回京,纸面上、当面见了,少不得呛声。
见面很少。
朝廷苟延残喘,他这种真正做事的人最累,人很瘦,过去温润端正的神色难有,取而代之是沉肃威严,年纪轻轻就跟一群老油子打得有来有回,言语间难掩嘲讽,更多是悲愤而已。
在梦中,我又呛了他一句,他用那种疲惫且讥诮的神情望着我,那双唇张了张,却是靠近了,冷冰冰的舌头钻进我嘴里。
我惊醒,窗外暴雨淋漓。
我去太尉府吊唁。
赵大胖子不是赵太尉唯一的儿子。
或者说,赵太尉有许多个儿子。
儿子一多,除了最看重的一两个,其他就微不足道,要入他爹的眼,就得有超过别的兄弟的能耐。
譬如忠心,譬如野心。
赵大胖子与赵太尉明面上关系生疏,赵太尉被查案的人问询一番后,仍全须全尾站在灵堂里,赵大胖子的棺材就躺在灵堂中央,他都没多看几眼。
反而是裕王给赵大胖子带了几样东西来烧:纸扎的宅子,纸扎的宴席,纸扎的一打美人。
我这个杀人真凶被分了那一打美人,蹲在火盆前。裕王说,你是断袖,这些美人是照着黄花闺女扎的,你碰了赵大胖子不介意。
我嘴角一抽,感觉非常糟心。
裕王一边烧纸,一边低声道:“小侯爷,你要小心。”
“啊?”
“有人盯上了清平侯府。”
“我知道啊,那批甲就是大淆关的么。”
裕王恨铁不成钢:“赵大胖子只是个小人物。”
“什么意思?”我皱眉,“甘公公总不是小人物了吧,万一是他与我爹有过节呢,你知道我爹一向不喜欢宦官掌兵。”
裕王叹气:“这倒也是,你总归留意着点儿。”
“行。”
皇帝那边又来召见。
他不上朝,某些方面消息倒灵通。做皇帝的最忌讳兵权旁落,何况死的还是太监。他把我叫进宫,嘴上安抚几句,又赐了些金银,好叫我秦家安心,让我爹继续在前线为他卖命。
甲胄无恙,我没什么所谓,说了几句表忠心的俏皮话,这次皇帝没兴致留我逗乐,挥挥手让我退下,顺便把安国公夫人带走。
她的眼睛里看不见神采了。
大雍皇城,多少年风吹雨打,画栋雕梁,斑驳陈迹。前世我在这里频频来回,看不到王朝末路黯淡的光芒。
我把跟在后面的太监打发走。
“这位夫人,”我道,“安国公近日在物色小妾,若我是你,就与他和离,把位置让给别的女人。”
她眼珠子动了一动。
“说难听点,你被皇帝碰过,哪怕拿根鸡毛当令箭呢,起码不能让人欺负了,还能好好活下去,”我不去看她凄惨的脸色,继续道,“但你要是死了,皇帝不在乎,安国公会更欢喜。”
她嗫嚅道:“你怎知我想死。”
我笑一声,指着眼前的路:“从这条道进出的女人,你不是第一个。”
她呼吸沉重起来,我听到愤怒的气息。
还能生气,有救。
“你的死,只会成为旁人嘴里的一段艳情小料,过两天就不新鲜了,只有你爹娘会在乎,他们就生了你一个女儿,往后日子怎么过?听我一句劝,跟安国公和离,回家找个听话的男人成亲,躲起来清清静静过日子。”
大家闺秀出身的女人,三五句话就能听懂,她眼珠里聚了点光,轻声道:“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本小侯哪有那么坏,你记得回去后,别对外说是我出的主意。”
“嗯。”
转过回廊时,迎面来了几个和尚,后头跟着宫里的侍卫。
侍卫们认得我,停下来向我打招呼:“小侯爷。”
“这不是禅通寺的大和尚么,怎么给锁上了?”
“本想叫进宫讲讲长生修行,结果这些和尚说天子罔顾众生疾苦,福德有亏,免不了六道轮回之难。”侍卫甩甩铁链,“这不,直接让送去刑场砍了。”
大和尚们依次走过,嘴里还在念:“苦海无边,我佛慈悲。”
这厢刚送走和尚,又过来一群道士。
我意识到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前世大雍末期,皇帝开始痴迷道法,把不知哪来的妖道捧成大法师,连内阁大臣见了都得礼让三分。那大法师上位后,内廷愈发乌烟瘴气,皇帝被撺掇着做了诸多丧尽天良的事,朝野上下起初怨声载道,后来一丝悲声也无了。
我在外打仗,所知不多,只知后来谢灵璧离京去做御史,似也与此事有关。
思索间没留心路,撞到了人,有个东西掉在脚边,是根拂尘。
我弯腰将拂尘捡起,拂尘根根雪白,看不出是何物制成,面前是个年轻道人,气定神闲,不太像那妖道。
他不接拂尘,而是低头看我掌纹。
“贵人命带机缘。”又是江湖术士那套。
见我睨他,道人微微一笑:“人世无常,如何善终?贵人勿失本心,好自为之。”
神神叨叨的。我不理会,他也不纠缠,拿走拂尘便回到队伍里。
那几句暗语,总觉得与我重生有关,可我心里有鬼,不如少说少错。
把人送回安国公府,正打算回家,路上就碰到谢灵璧那个书童。他步子急匆匆,手里还提着药包。
“谁生病了?”
“公子早起发了高烧,人都烧糊涂了!”
我转念一想,谢灵璧这两天规规矩矩上值,哪会无缘无故发烧,莫非……
“谢灵璧倒霉,本小侯岂能错过,”我捉着那敢怒不敢言的小书童,“快走,带我去看看。”
床帏半遮,暑热,谢灵璧躺在床上昏睡,只穿了豆青的寝衣,胳膊腿儿光裸在外,腰腹上搭着凉被。
那小书童领我走到跟前,才好像想起我是什么货色,假模假式地挡在我前边,去推谢灵璧:“公子醒醒,小侯爷来瞧你了。”
挡什么挡,我看见你把那条凉被拉到上面去了,还怕他烧得不够狠?
我拍开小书童:“让他睡,你去煎药。”
小书童犹犹豫豫,看我的眼神像看贼。我拿起谢灵璧额上的布巾,扔到旁边的面盆里:“再不去,我就给你灌蒙汗药,你家公子的房里应该不缺那玩意儿吧?”
小书童大窘,惭愧地退下了。
布巾不太凉了,我在面盆里浸了又浸。谢灵璧院子里仆婢很少,竟至生病了都照顾不周。
我回到床榻前,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那张脸透着红热,眉心紧蹙,很难受的样子。
我替他擦了擦脸,就听外边传来烧柴的动静,一转头,窗外有个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敢情那小书童防我,把炉子拎过来烧了。
再回头,对上一双迷蒙的眼睛。
“秦夜光?”
“嗯。”
我漫不经心地应一声,还要再给他擦擦脖子,就被他抓住了手。
那只手很热。
“秦夜光。”
“嗯?”
“还樽。”
我愣了一下,感觉浑身的血都朝胸口涌。
他从没叫过我的表字。
这该死的谢灵璧,到哪里学会了这等勾人的好手段,病成这样都没忘了兜搭我,等他病好了,少不得叫他好看!
“谢灵璧,”我板着脸道,“你叫我什么?”
他头一歪,呼呼又睡着了。
我气死。
小书童煎好药,急赤白脸端过来,我把谢灵璧半抱着扶起,让他靠在我胸口,那凉被顺势滑落,小书童看我的眼神有些悲愤,举着勺子就往谢灵璧嘴边送。
我拦住:“想烫死他?吹吹,不会吹我教你。”
小书童脸噌地跟他主子一样红,使力吹,药汁都吹飞出来了,溅在谢灵璧脖子里。
我伸手抹掉,手指勾到一截红线。
轻薄衣衫下,朦朦胧胧透出一块石头的轮廓,我盯着那里看,心想这大约就是他贴身戴的那个灵璧石。
再往下,就不敢看了。
小书童喂药,我微微托着谢灵璧的下巴,让汤药好进到他嘴里,喂了两勺这孙子终于醒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童,表情有点呆:“我这是在哪儿?”
“在地府,”我没好气道,“你发高烧烧死了,阎王准备给你叫醒了去受刑。”
谢灵璧居然笑起来:“原来如此。”
怕不是真烧傻了。
我拿过药碗递到他嘴边:“自己喝。”
又命令那小书童:“你出去,站远点,我跟他说两句话。”
小书童委委屈屈看他主子,结果没得到一丁点反应,含泪挪了出去。
谢灵璧就着我的手喝药,看着很乖,但我是不会被他迷惑的,我用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比了个手势:“这是几?”
“多谢小侯爷关心,谢某的脑子没有烧坏。”
“哦,”我放下空碗,问他道,“你哪天开始病的?”
“那天夜里,我着凉了,”这孙子装模作样道,“许是河水太冷的缘故。”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真记仇。
还真挺了两天,烧不死你。
“太平仓的案子结了?”
“结了,你不会有事。”
他说两句就犯困,打了个呵欠道:“身体抱恙,招待不周,小侯爷若无他事,便先离开吧。”
“我再坐会儿,等你睡着了,再下药害你。”
他笑了笑,两眼一闭,竟就在我怀里睡了。
我看着他潮红的脸,又想起那晚的梦。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刚入庙堂,骄傲风光,脸颊还不似后来瘦削,挂着一点点光润的肉,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我没咬。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脸。
你摸我,我也摸你,这样公平,谁占便宜谁孙子。
长夏易困,窗外静悄悄的,我看他许久,心中莫名安宁,便有困意上涌。我甩脱鞋袜,将人放回清凉枕席间,又把凉水浸过的布巾敷在他额头,隔着一床凉被抱着人睡得昏天黑地。
天是真的昏黑了。
谢煦一声怒吼,叫破我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