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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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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断袖,小侯爷艳名远播。
小侯爷含恨提着礼物,登了谢府的门。
有许多年没来过这儿了。
他们家门第很高。世家大族往往可历数代王朝,金阙这座宅子就是早先大雍建都时,从扶风郡过来的谢家祖辈所建,多年过去门楼已然斑驳,并未过多修葺。时岁艰难,谢煦是心忧的朝臣,再清贵的门第都不讲究面子上的风光了。
我一早递的拜帖,谢煦今天外出公干不在府中,谢灵璧散值后就回了家,有个书童过来迎我,直接就去了他住的院子。
院子干净整洁,厅堂布置庄重典雅,博古架上放着不少清供珍玩,书房里有几排书架,一张琴,一个书案,小时候的谢灵璧就是在这书案上做功课写大字。
我溜达一圈再回到院子里,发现谢灵璧把仆役都遣了出去。他这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是小小的琢玉作坊。
陈岩说,谢灵璧是照重臣的路子培养的,自小谢煦教他静默渊深,人无投其所欲,方能免遭蛊惑,蒙蔽双眼。
我咋舌,谢煦真的好可怕。
陈岩还说,虽然平时不见谢灵璧对什么有所偏好,但他空闲时常常琢玉,往这方面讨好,应当没差错。
谢灵璧坐在磨玉凳上,面前有块草草切割出来的玉料,是白玉。
我将手中拎的盒子奉上:“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是漆盒,嵌螺钿,揭开后分上下两层,可推拉,入目是莹莹闪烁的光,五色缤纷,抓起一把,流沙也似从指缝泄下,像晶莹剔透的幻梦。
解玉砂。
“听说碾玉用得到两种砂,一种粗砂,一种细砂,我让工匠筛过,每一种都颗粒均匀,淘洗起来很方便。”
谢灵璧握着一点残梦,似笑非笑:“这是玉英砂,价比黄金,什么样的玉才配用它碾就?”
我撑着下巴看他:“你整日琢玉,没想过最终要琢出什么样的玉来吗?”
“我名灵璧,石头而已,”他眉目间闪过一似讥诮,“你见过价值连城的石头吗?”
那抹讥诮太短暂,我险些没看清,出现在他脸上时格外特别,令我有种异样的恍惚,又有种遥远的熟悉感。
谢灵璧将盒子盖上,我回神,一把捉住他手腕:“我一晚上没睡,跑了好多地方找的,你不收,太可惜。”
这孙子冲我笑:“谁说我不收?”
嗯?
“谢大人识货,”我松了口气,“那批甲的事……”
谢灵璧镇定自若:“原来小侯爷另有图谋,既然这玉英砂送得心不纯,还是收回吧。”
他清瘦的一截手腕落在我手里,腕骨微凸的一点硌着我手心,我只要稍一动作,就能紧扣他脉门。
若他恐惧,会是怎样的表情?
“俗话说,拿人手软,”我道,“你不肯提公事,那我们只好提私事,我上门送礼,你得招待我,今晚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谢灵璧一声叹息,随后叫人:“摆宴,拿我那坛梨花白待客。”
离开棚子前我问他:“这块白玉要做成什么?”
“本想做块玉璧,”谢灵璧道,“但切割后发现料性不宜,可能做成玉牌之类的物件。”
“做好后能不能送我一块?”
“不能。”
小气鬼。
梨花白滋味极好,谢灵璧没有多饮,吃饭的样子也很规矩,自我重生与他见面以来,短短数日,我们竟能坐到一起,安安生生吃一顿饭,真是不可思议。
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
我好像倒下了。
迷迷糊糊间,我躺在了什么地方,谢灵璧俯身看着我。
我的脸似乎被摸了一下。
这孙子,干了坏事还惦记着勾引我。
再醒过来,约莫过去半个时辰。
幸好我英明神武,提前吃了解药。
看了看我躺的地方,是他的床。床很香,那天靠近了亲他时,有闻到类似气息。
啧。
溜出谢府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天已黑了,我一路潜行出城,骑上提前准备的快马循着痕迹摸过去。
城西,野郊林。
谢灵璧给我下迷药,彻底印证了我的推测。他早就计划好在今夜行动。
臭竿子掌管金扬卫,与虎贲卫一样,同属禁军,负责金阙内外安防。臭竿子要出手,必然动金扬卫的人,这批人毕竟都是大活人,行动边界不会太远离京城,所以那批甲的来源,肯定就是京城附近的仓库。
有臭竿子坐镇,赵大胖子那边最大的可能是出私兵。他爹是太尉,明面上动不了兵,私底下未必不能。
不过谢灵璧正人君子,没有这样的人手,他一定会另辟蹊径。
昨日我与陈岩闲聊听他提及,谢灵璧说过城西一带夜有盗匪,上报过好多次,无人理会,虎贲卫打算今夜去城西巡逻,看能否拿住匪徒。
陈岩不知道,他的好舅子说一半藏一半,盗匪是真,却只是杂鱼,真正的大鱼会很刺激。
金阙西面有两个甲胄仓库,一个在西北,一个在西南,出城的路线并不相同,西南那条官道相对宽阔,往来的人多,不易动手脚,既然赵大胖子对他的计策颇有把握,那便于行事的唯有西北一条道,甲胄来源是,太平仓。
我下马在林中缓行,月色朦胧,照出几辆大车的轮廓,旁边是正在休憩的卫兵队伍。
哈,找到了。
远远地,似有蛙鸣。
有人衔枚夜行。
我好整以暇地等。螳螂捕蝉,我是在后的黄雀。
一片轻云遮蔽月光。
刀兵大作。我没有动手,视线在一团混乱中逡巡,终于发现人群中的两个目标。
赵大胖子啊赵大胖子,谁叫你吃成个胖球,胖得这么显眼,连带旁边的甘公公也暴露了。你二人一胖一瘦,把臭竿子抡起来,能把你当马球打着玩儿。
我勾唇一笑,挽弓搭箭,箭矢嗡地飞出,像叫屈的虫。
第二只虫上了弦。
臭竿子紧跟着赵大胖子倒下了。我的箭还未发出。
野郊林中,我不是唯一的黄雀。
“什么人!”
嘚嘚马蹄响起,似平地惊雷,虎贲卫到了。
陈岩就算不知内情,见此场景多少能猜到七八分,他们家事可以关起门来谈,我是个外人,不便逗留。
我背着一弓一箭,向另一只黄雀的方向疾行。混战中谢灵璧那支箭的来向在我眼中分明,野郊林地形复杂,从他那个位置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城中,只有一条小路。
谢灵璧被我捉到时,正蹲在河边销赃。我将他按住,越过他肩头看到我们两个倒映在水里的脸。
“谢大人真厉害,早知如此,昨天就该让你去校场,换我在亭中大放厥词。”
他在水里对我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像个水鬼。
“谢某粗通六艺,远不及小侯爷弓马娴熟。”
马屁精。
他弄了个装满石头的布口袋,一弓一箭,绑在口袋上。
我将自己的弓箭扔给他:“一起。”
石头沉底,不远处忽来一阵脚步声。
“兵分两路,搜!”
臭竿子还备了后手?
我心念电转,扯住谢灵璧道:“我们先跑,等另一路发现那俩货死了,这边自然不会再追。”
谢灵璧点点头,站起身来,他里面穿玄色薄衫,外面罩了件轻纱,风一吹,像月下展翅的鹤。
缁衣夜行。一想到他计划周详,连给我下药都从容不迫,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身后追兵追得紧,姓谢的到底是读书人跑不快,我当机立断:“下水!”
哪怕是炎夏季节,深夜河水仍有几分凉意。我俩潜游一段,路过一丛水草掩体,谢灵璧浮上去换气,面容冰凉苍白。
看得出来,这人水性也不怎么样。
我趁这当口问他:“喂,你为什么要杀甘公公?”
谢灵璧看我一眼,眼底微光明寐:“他在兵部乱来,此人不除,必将多生掣肘。”
“就这样?”
“也会阻碍我的仕途。”
我嗤笑。他已转身入水,像尾游鱼滑走了。
我自然不信他。
他们玩权术的心都脏,借刀杀人和自己动手差别还是很大的,这种人一般不愿亲手沾染血腥。
赵大胖子与我多年交情,我能利索杀他,是我换了副心肝。
可谢灵璧杀甘公公那一箭,也是那么冰冷果决。
我几乎可以肯定,箭瞄准的一刹那,他脑海中掠过了与我同样的念头——这个人必须死。
我紧跟那尾鱼,趁他再次出水换气,捂住他口鼻,凑近他耳边:“告诉我,为什么杀人?”
他眼中有一丝惊慌,我将他往水里带,欣赏他苍白的脸。
怎么样?恐惧吧!
我得逞地笑起来。
一双手搂住我脖子,他的唇凉而柔软,夺我口中空气。
我的魂差点也被夺走。
我箍紧他身体,他露出痛楚的表情。
我恨恨,脚一蹬,带他凫出水面,他喘得厉害,模样很狼狈。
我终于找回一点快意。
前面就是城墙。大雍末路,从上到下都在玩忽职守,就连守城兵夜里都在赌钱,要悄悄穿过城墙防守,不是难事。
我和谢灵璧分道扬镳,他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站在接应的马车边,问我要不要一同回去,万一查起来,就说我醉酒在谢家睡了一晚。
我哼笑:“让你问谢煦的话,你问了没?”
他一怔,面上闪过尴尬之色。
还真问了啊。
“秦夜光,”这孙子对我正色道,“我从未瞧不起你,往后不要再开那种玩笑。”
“怎么,在我这儿卖个乖,怕我把你供出去?”
他淡淡笑了。
“你不会,我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