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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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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夜光!”
我猛地一下被推开。
谢灵璧不愧大家风范,这种时候哪怕耳根子通红都没真动手:“轻薄朝廷命官,按律当处杖责!”
我眨眨眼:“我也是朝廷命官,你忘了?我在虎贲卫当值呢。谢大人,朝廷命官轻薄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虎贲卫是我离开太学后,我爹给我安排的地方,意在不准我荒废武学,勤加练习。跟我一样去那边挂名的子弟挺多,后来得知我有了一群狐朋狗友,我爹肠子都悔青了。
谢灵璧嘴唇一动,唇珠那块儿被我舔湿了,斜阳照得珠光流溢。他止了话头,目光倏然警觉:“有人来了。”
山路那头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谢灵璧一把扯住我,将我往身后佛堂里带。
经幡自上而下垂落,满堂香烛烟气,谢灵璧一掀供桌下面厚厚的绒布,摁着我就藏了进去。
我无语,伸手去摸他脖子,摸得一手湿热。
你见不得人,也要拉本小侯一起?
谢灵璧在我手心狠掐了一把。
我抓住他的手,正要再使点坏,就听外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嗓音:“这儿没人,说吧,找杂家何事?”
太监?
我与谢灵璧对视一眼,俱蛰伏下来。
“劳烦公公传个口信,大淆关的局做不成了。”
赵大胖子?
大淆关?
“怎么回事?”
“人证失踪了。”
那厢没回话,赵大胖子好像很小心地,加紧补充道:“我们搜捕了好多遍,都没找到。”
“哼,”那太监问,“听说你去过清平侯府,杂家记得,你和秦小侯交情不错?”
“正是交情不错,才要推他一把,就跟安国公一样。”赵大胖子声音变得谄媚,“我爹那人公公不是不知道,惯常恩怨分明的。公公,此局虽不成了,我等另有一计,兵部调了一批甲送去大淆关,只要使个偷梁换柱的计策,换成次品,路上少说得半个月,关城甲胄本就吃紧,到那时,侯爷不用也得用。”
两人窸窸窣窣笑起来,那死太监道:“计是好计,只怕实施不易,杂家亲自和你去办。”
赵大胖子大喜:“有公公坐镇,自然万无一失!”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离开。
我抹了把脸,看到谢灵璧暗处的眼睛,明亮而锐利。
“你今天暗示我的事,就是这个?”
“嗯,”谢灵璧道,“那批甲先前有人刻意阻挠,我费了一番周折才让它们顺利调出。”
“是谁?”
“你听出那个太监的身份了吗?”
那道嗓音颇为耳熟,不过前世这时我应当不熟悉,便摇头否认了:“没。”
谢灵璧看了看我,道:“他姓甘,现任禁军金扬卫指挥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这个甘公公,因身形瘦长,为人刻薄,在背地里被人叫做臭竿子。他攀上大太监后,一路爬到金扬卫指挥使的位置,掌了实权,在皇帝面前露过脸,后来还被派去做监军。
谢灵璧的妹夫陈岩,就被坑死在这人手上。
一切都还没发生。
“松手。”谢灵璧忽道。
原来我还抓着他的手,想是方才心情起落,抓疼他了。
我想了想,没放开他,反而凑近了道:“看来臭竿子在兵部安插了人手,连城哥哥,当我欠你个人情,你告诉我,那批甲从哪里在何时发出?”
“你想知道?”
“想!”
“事涉兵部,我自会处理。”谢灵璧不紧不慢道,“相关机要,请恕在下不便告知。”
这孙子,居然跟我装起来了。
见我脸色不对,谢灵璧又道:“我向你保证,那批甲会万无一失。”
君子一诺千金,在我身上是狗屁,在他身上倒是真的。我相信他不会拿战事当儿戏。
但还是有点憋屈。
谢灵璧挣开我的手,掀起绒布:“出去吧。”
当时避得仓促,没留意,这儿居然是个月老庙。
我盯着那长身玉立的人影,止不住心头恶念,磨了磨牙道:“今天我在宫里遇到令尊大人,你猜,我对他说了什么?”
“什么?”
“我不告诉你,”我笑嘻嘻道,“你自己去问吧。”
谢灵璧无语。
谢灵璧走了。
我摸了摸月老庙的红线,想到前世死的那会儿谢灵璧也没成亲,这人好像从没对谁有过情意,倘若能躲过战乱,或许会娶个知书达理的妻子过一生。
我恨恨揪了一把红线。
他这般接近我、引诱我,我还是得乖乖咬钩。
他说他会处理,我却并不完全信任他。
我已非从前的秦夜光了。
赵大胖子不是个好东西,那他交好的裕王呢?我的那群狐朋狗友呢?上辈子经历的两副面孔太多,这辈子我不得不警醒。
人心险恶。
皇帝、赵大胖子、裕王、曹铉、蔻儿、谢煦、谢骏、谢灵璧。
我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有年轻姑娘进来月老庙了,看到我时眼睛一亮。
“别看,”我残忍地说,“我是断袖。”
要从谢灵璧嘴里撬出情报,不是全无办法。
虎贲卫军营位置不算很偏,靠近城北秦岭山脉,一片矮山从那边绵延过来,山势平缓,中有流水汇聚,便成一道瀑布自顶上流泻,工人凿了沟渠,让水流汇入金阙各路水道。
我打着扇子晃过时,谢骏和陈岩等人正在收拾弓箭。天热,好些人都打了赤膊,校场上摆了一溜儿箭靶,围栏里马儿们在饮水吃草。
“你来了。”陈岩上来就搭我的肩。
我拿扇子敲敲他胳膊:“好歹我也是差点娶了相国小姐的人,你就不能表现得敌对点吗?没劲。”
陈岩:“你又不喜欢她。”
“但我断袖啊,万一我喜欢你呢?”
这厮把胳膊放下去了。
嘁。
“真喜欢男人?”陈岩小声道,“阿骏跟我说我还不信。对了,曹铉怎么没跟着?”
“他屁股烂了。”
谢骏闻言大惊:“你连小曹都没放过?”
“滚蛋!我看得上他?”
陈岩把弓递给我:“来赛一局?”
“不了,”我摆手,“来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儿?”
“谢灵璧有喜欢的东西吗?吃的喝的玩的,都行。”
陈岩表情复杂:“你打听他的喜好做什么,难道——”
我打断他:“求人办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骏语气新奇,“小侯爷还有求我阿兄的一天?准备啥时候求啊,我们去瞧个热闹。”
我嗤笑:“不熟就不熟,直说不知道就得了,我还忙着去问别人。”
谢骏给我一激,很不服气,正当我以为他要往出抖漏,不想他臂一伸,手一指:“我阿兄在上边儿呢,你直接去问好了!”
瀑布声哗哗作响,临近山脚三丈左右的位置修了个凉亭,亭上有青竹引水自顶浇落,在四面形成水幕,极适合消夏避暑。那些文人常在亭中小聚,做几首酸诗,互相吹捧。
我眯着眼看,水幕内人影绰绰,不知哪个是谢灵璧。
“那不行,”我道,“事以密成,要讨人欢心,当然得趁其不备,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亭中水幕忽而变小,仿若珠帘滚落,三五文人靠过来,个个面带笑容居高临下地看。
校场上响起口令,马儿出栏了。
这是什么情形?
谢骏差了个小兵去问,那小兵回来道:“上面的先生们说,正好校场骑射,子弟众多,他们弄了个签筒,写上场上俊杰姓名,各自抽签,抽中谁,就为谁品评姿容,若评得不好或者无趣,就得罚酒。”
谢骏大呼:“这不是拿我们当猴戏?!”
小兵:“先生们还说,自然是夸赞为主,不会伤了和气。对了,听闻小侯爷骑射无双,小侯爷的名字也在那签筒中。”
我的扇子摇不动了。
前世我若只是个纨绔,必不至于前呼后拥,追随者众。
论情趣风雅,我不及裕王,论香艳下流,我不及赵大胖子。
皆因我擅兵戈,一手长戟败落名将无数,年轻男子,没人不爱英雄。
哦,谢灵璧可能不。
总之,不是我爹没空教我,是他把我教得太好了。所谓怀璧其罪,前世我被拉上战场,恐怕早在有心人的算计中。这辈子我只打算苟且偷生走避战祸,听到这种鼓动人出风头的事,竟生出藏拙的想法。
过去现眼太多,能藏一点是一点。
“我肚子疼,”我信口编道,“怕是吃坏了,让他们把我除名吧,我不上场。”
没多时来报,名签都混装好了,不便再拆,索性抽出一个倒霉蛋,让他罚酒三杯。
还是你们文人玩得花。
又一时来报,签抽好了,倒霉蛋是谢灵璧。
呵呵。
谢骏幸灾乐祸:“你完了,我阿兄酒量浅,三杯下肚,再想求他?啧啧啧。”
那是,你没见他醉在我怀里的样子,你大伯嘴都气歪了。
陈岩是个好人,主动道:“还樽,你跟我赛一场弓马,我告诉你他喜欢什么。”
我拿起边上的弓掂了掂:“你得输。”
陈岩笑笑:“那可未必。”
弓马是活动靶子,箭靶系了绳子,由旁人在场外拖动,射箭者骑快马来回奔跑,两边皆动,半盏茶的时间里射完十箭为止。
我拈弓搭箭,箭矢呼啸,正中靶心。
听说亭子里整了花样,好事的都过来旁观,不时地往校场传报评点结果。
一会儿说谢骏少年锋锐,势不可当,一会儿说陈岩一表人才,英姿矫健。
陈岩弓马谙熟,这段日子想必下了苦功练习,我与他只剩一箭之差。
最后一箭。
亭中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场边来报,谢公子说,小侯爷神武,不可以俗语论之,便借用前人言,或可相衬一二。
那孙子说了什么?
他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一箭射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