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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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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嫁女后不久,京城就沸沸扬扬传起了新乐子。据可靠消息,此事可断定为两只公雉鸡引发的惊天秘闻。
我不免欣慰,又不免伤感。
欣慰的是,蔻儿男孩身份,误打误撞打消了暗中窥伺的目光。此前我盘问过,他打落地就身子弱,爹娘怕留不住,索性假托丫头养,连街坊四邻都不知真相。前世我亲眼看着他从河里被捞起,办事的人怕我追查,当场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于是前前后后瞒得彻底,他这一头,暂且是无虞了。
但伤感的是,我成了断袖,人们看我的眼光大有不同,譬如路过南风馆时,里面的小倌对我格外媚眼如丝,甚至连看向曹铉的笑容都格外暧昧露骨。
曹铉这个蠢东西。
那天我经过后院,听见他与几个男家丁私语:“小侯爷今时口味大变,我等更要谨言慎行,譬如走路时,绝不可撅着屁股。”
我大怒,赏了他二十大板,叫他屁股先开花。
我爹的隐患还没彻底解决,我抛开身边这摊子烂事,先提笔给他写了封信。
信写得很长,且十分肉麻,大致是爹在外征战辛苦,孩儿甚是想念,孩儿最近惹了桩祸事,关乎老秦家留后大计,只等爹早日归来,孩儿愿痛哭流涕当面谢罪云云。
这封信,着实费了我一番笔墨,看似卖乖,实则有我的一份小心机。
幼时我爹教我兵略,提到军中有秘文传信,乃是将真实信息藏在行文中,只有知晓对应解法的人才能看懂。那时为了好玩,我与他父子间也有一套秘文,只是多年不曾启用,希望他能够看穿,早做提防。
我还在信中告知,近日正盘点家中产业,该收的收,该置换的置换,以备日后长久。
信发出后,我准备去家里的几间铺子转转,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当抬脚出门,外面报称来了个捏着嗓子的公公,说皇帝宣我进宫。
我心下暗骂,给那死太监塞了银子,叫上府里养的杂耍班子,大摇大摆进了宫。
皇帝换了新美人了。
看台上杂耍班子在表演踩绳戏,我蹲在下面认认真真调弄胭脂膏子。皇帝玩了会儿美人,一双浮囊眼泡递过来,向我示意旁边站着的丞相:“你这杂耍不好,丞相都不笑。”
谢煦笑不出来。他站太久,腰都僵硬了,我听到他躬身时老腰嘎巴一响。
“圣上,”谢煦不愧相国风范,谆谆劝诫,“老安国公战功赫赫,忠君爱民,如此对待他的儿妇,恐落天下人口舌。”
皇帝捏了一下怀里的女人,捏出一声尖叫。
“美人,谢相怜惜你,怕你在朕这儿吃苦头呢。”
女人慌乱摇头:“妾身不敢。”
谢煦眉心的川字纹愈发深了,像棵霜打的老树。可惜,大雍的朝堂不需要他这根栋梁。
“朕打算封她为安国夫人,”皇帝嗬嗬笑起来,“如此名正言顺,小安国公见夫人高升,还要感谢朕的恩典。”
谢煦:“圣上,此事非天子所为,还请三思!”
皇帝:“谢煦,你不知安国夫人的妙处,她身段最是柔软,朕昨日叫她脱光了在浴池边爬行,雾气蒸腾,她就像那云中的仙女。”
说着,皇帝对怀里的女人道:“去,脱光了站那绳子上跳支舞,让谢相好好品鉴。”
女人双目如死,麻木地站起,脱了衣裳向绳子边走去。众人纷纷低头,谢煦扑通跪倒在地,声调沉痛:“圣上!”
“怎么,谢相不敢看?”皇帝转向我道,“秦小侯觉得如何?”
我道:“踩绳戏对绳子要求极高,臣好不容易才制成一根,若受力不对断掉,着实可惜。”
皇帝:“佳人在前,秦小侯眼中居然只有绳子,莫非那断袖传言是真?”
“当然是真,”我扬眉,“圣上叫我看女人,不如让谢相脱光了上去,保不齐我还乐意多看两眼。”
谢煦脸色铁青:“你!”
我又道:“罢了,这身老皮上去活似老鬼荡秋千,有什么意思,圣上还是饶了我吧。”
皇帝哈哈大笑,抬手招那女人下来,女人脸色惨白,将衣裳穿起。
我记得她。她父亲在朝为官,她为了家人在后宫忍受百般凌辱从不反抗,后来皇帝玩腻了将她放回,回到国公府当夜,她就自尽了。
血泪成书。
皇帝心情很好,对我道:“你把老鬼带回去荡秋千吧,朕乏了,不想再看见他。”
直到出了宫门,我才放开谢煦的胳膊。
“谢相不必这样看我,”我淡淡道,“圣上罢朝多日,你这回为了见他,向大太监使了不少银子吧?那个女人你救不回的,而且我猜,小安国公本人都未必有你这番坚持。”
我的猜测分毫不错,谢煦目露鄙夷:“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小侯爷与本相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哂笑:“宦官专权,相国大人身在内阁,难道真就大权在握?你愿意不惜代价去做,有没有想过扶风郡谢氏宗族?”
谢煦神色一变:“你几时关心过谢家事?”
哎哟,嘴快了。
前世谢煦触怒皇帝,谢家在朝廷当官的杀的杀贬的贬,下场都不太好。
我这该死的良心。
“关心啊,”我无赖道,“我是断袖,虽然你家小姐不肯嫁我,但大公子才情出众,我心中更加欢喜。”
谢煦脸都绿了,再次气哼哼拂袖而去。
犟种,爹到儿子一个样。
我摇头,信步街头,方送走大犟种,就看到小犟种。
这几天遇到他的次数是否太多了?
“禅通寺正举办庙会,我与阿骏上山采买玉料。”谢灵璧客客气气道。
难怪谢骏愁眉苦脸。
谢家高门,子弟人人均琢玉。俗话说君子如玉,玉也有礼器之用,这种世家大族家风传承,要有点让人高看一眼的雅好。
琢玉需有耐心,谢骏是个坐不住的,他舞枪弄棒时有多快乐,坐在磨玉凳上就有多痛苦。
“庙会能有好玉料?”
“有。”谢灵璧答道,“在家练习之用,没必要太过上乘,以免铺张浪费。”
谢骏拉住我的手:“小侯爷既然感兴趣,不如一起。”
谢灵璧看了眼我们交握的手:“随意。”
我对玉可没兴趣,怕是谢骏对我有兴趣。
果不其然,这小子问道:“小侯爷,你与蔻儿处得怎样了?”
“还不错,”我随口道,“他乐意穿女装,便接着穿了,如今府上都叫他蔻小娘子。”
谢骏一乐:“真新鲜,谁能想到你喜欢那样的。”
“倒没什么,他既然痴心喜欢我,侯府家大业大,养着也无妨。”
“说得潇洒,等侯爷回来,看你怎么办!”
“再说咯。”
庙会人很多。有摆摊卖瓜果的,有吹糖人儿的,也有摸骨算命的,基本是些江湖骗子。
谢灵璧停在一处玉石摊位前,安安静静地挑选籽料。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的名字。
谢灵璧。
原名谢璧。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上门,说他一点灵窍未开,故而在原名中央加了个“灵”字。
灵璧,石也,一字之差,就从美玉变成了石头。听说谢煦给他改名后,还从库房里找出块不知何年何月传下来的灵璧石,说是神物,叫他贴身戴着,这么些年,也没见显灵。
不过在他冠礼之上,谢煦还是为他取了表字连城。连城之璧,却是块又臭又硬、不折不扣的,顽石。
“西北多战乱,近些年甚至连天山一带都遭到波及,品相较好的软白玉和青玉少见,需得费力挑选。”
“……嗯?”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孙子是在同我说话。
谢骏早跑到射箭博戏的摊位上玩去了。
“北边前年去年都有旱情,今年想来亦不能幸免,草原部族南下劫掠,北境战事频仍,西域诸国同样不够安分。”谢灵璧接过打包好的玉料,道,“大淆关山高道险,易守难攻,可一旦攻破,敌人便可直逼凉州,虎视中原。”
我蹙眉:“我又不打仗,说这些做什么?”
“你忘了,我现下在兵部任职。”谢灵璧抬头看了看,“小侯爷若有空,不如与我上山,去庙里烧炷香,为边关军民祈福。”
“小谢大人心系边关,不愧是我大雍良臣。”
谢灵璧好像不喜这个称呼:“叫我谢大人。”
小谢大人,很轻佻吗?
可我本就是个轻佻的人啊。
“哎,这不能怪我,都怪你们家的谢大人太多了,要是这么称呼你,你和谢相站一块儿又该如何称呼,总不能让我叫谢大人,老谢大人吧?”
谢灵璧拾级而上:“你我自小认识,可唤我名,也可执同辈礼,唤我表字连城。”
我哼笑:“那么讲礼的话,序起来我还小你几个月呢,不如我也学你家那些小孩儿一样,就叫你……连城哥哥?”
我跟在他身后,瞧见他耳垂陡然掠上一抹红。
脂玉沁朱,倒比那死物漂亮多了。
“小侯爷是侯府独子,谢某不敢妄称兄长。”姓谢的绷着脸,连步子都迅捷许多。
禅通寺是座大庙,香火很旺,一路上山香客往来不绝。进得槛内,只见殿宇恢弘,大小错落,谢灵璧在大殿上了三炷香,回头问我:“你不礼佛吗?”
我挑眉:“你信神佛?”
谢灵璧看我的眼神有点深:“我信世上有通玄之所,未至之境。”
我微微一顿,这话不假,因我重生,本就是件异事。
谢灵璧信步而出,午后日头毒辣,他脸上还有方才爬山出的汗珠,面孔浅浅透着粉,比平常那种四平八稳的样子柔和许多。
我又想起他醉酒的脸。
几进之后,是零星分散的佛堂,供些小神小佛。迎面紫藤花浓,翘首远望可见山腰游人如织,帝京闪烁着一派金色浮光。
大雍建都,爱金顶琉璃瓦。
故称,金阙。
我胸中涌起一阵怅然,转头看谢灵璧,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目视远方,嘴唇抿起,不知在想什么。
一阵风穿过紫藤花架,掀起浮沉的浪。谢灵璧似从某种思绪里抽身,开口道:“那天你开门时,身上有多处痕迹。”
嗯?
我心生一丝警惕,正准备说两句浪荡话逗他,却听他紧接着道:“看似是胭脂痕迹,可那男孩衣衫简陋,想必不曾打扮梳妆,房中更无妆奁等物,只有桌上放着一盒朱砂印泥。”
他住了嘴,与我对视,才高八斗状元郎,话一出口就知他胸有成竹。
这孙子,又是主动讲话,又是邀我同游,果然蓄意接近。
我盯他长长的睫羽,风吹颤动,像蝶翼,像花瓣,很是柔软。
那点犯浑的心思又被勾得蠢蠢欲动。
是他不肯放过我。
“小侯爷,你与蔻儿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你……也不是断袖,对吗?”
那双唇一张一合,唇瓣因天热缺水有点发干。
“怎么,我喜欢男人,你很在意啊?”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本小侯还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逼近一步,紧盯他的眼睛:“还是说,你怕我带坏了阿骏?”
他的眸子忽地颤了一下。
“呵,被我猜中了?还不肯承认,你就是瞧不起我。”
谢灵璧困在紫藤花架中,被逼得狠了,气焰仍然嚣张:“秦夜光!”
“怀疑我不是断袖?”我低头喃喃,“你怎么敢。”
我亲上他的唇。
真软。
忍不住又舔了一口。
勾引我。
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