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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袖 ...

  •   小时候我娘在世时,一年到头总会去谢家走动几次。

      我家和谢家,实则有一点点沾亲带故。

      简而言之,我外祖父的兄弟娶了谢灵璧祖父的妹子。

      反正歪歪扭扭序起来,我和他属于表到不能再表的亲戚,连血脉都不通。

      我娘逢年过节带我回娘家,有时会碰到谢家那群小孩。

      谢灵璧祖父的妹子——就是他叫姑祖母的,是个很爱小孩子的女人,三五不时会叫娘家的小辈去我外祖家玩,外祖父兄弟俩宅子互相挨着,中间打通,一大伙人就很热闹。

      那天好像是上巳节,许多人外出游春,我素来是耐不住的,就招呼外祖家的孩子还有谢家小孩一起玩蹴鞠。

      谢骏跟我脾气相投,立即欢天喜地,拉着谢灵璧一起加入。那时大家都小,没太多礼节拘束,很快就混得脸熟。我虽很少见到谢灵璧,却与他颇有默契,他对蹴鞠不大熟悉,可是脑袋聪明,带着玩了一轮就会了。

      眼看天要擦黑,人人都玩得满头大汗,谢灵璧忽然停下,道:“该回去了。”

      我奇怪:“回去做什么,今晚就住我外祖家,我们一起放花灯!”

      谢灵璧:“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有啥可做的,回头补上便是,”我扮了个鬼脸,“我知道你们家私塾先生也放假呢。”

      那帮小鬼很明显被我说得心动,谢骏拉着谢灵璧的袖子央求:“阿兄,伯父去京畿公干了,一两天回不来的,刚好过节嘛……”

      谢灵璧在这群孩子里年岁最长,好多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估计他自己也很想玩,于是故作老成地点了头:“可以,不过大家明日就要回去把功课补上。”

      小鬼头们一声欢呼,谢灵璧脸上也露出笑容。

      我已忘了那晚的花灯了。

      也就第二天,那个姑祖母忽然叹气,说是谢煦提早到家,发现子弟贪玩荒废功课,就动了怒,谢灵璧没负好兄长的责任,挨了一顿板子,去祠堂罚跪,小孩子们个个泪汪汪的,碍于丞相积威,谁也不敢去求情。

      谢骏抹着鼻涕眼泪,将我悄悄引到祠堂外,我爬上院墙,谢灵璧小小的身子跪在祠堂里,脊背挺得笔直。谢家祠堂真大,阳光只能照亮门槛内一小块地方,够不着谢灵璧的脚尖。

      我扭头问谢骏:“我能带他走么?”

      谢骏直瞪眼:“伯伯会打死他的。”

      那天我趴在墙头看了他很久,久到谢骏都不知何时离开了,我还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玩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很开心。

      后来再大些,谢家小辈陆续进了太学,我爹把我也送了去,大家成了同窗,我仍和谢骏他们厮混,谢灵璧却愈发老成,端着兄长架子,举手投足动定皆宜,言笑间有了君子翩翩的模样。

      我们常常见面,越来越不是一路人。

      又过了几年,我爹终于承认我不是那块料,我离开太学那天先生们都松了口气,我回头张望,谢灵璧倚窗坐着,目光落在手中书册上,对我的离去毫不在意。

      母亲去世了。我性情日渐乖戾,与外祖家走动渐少。

      “小侯爷。”

      谢骏觍着脸过来请罪。

      “我真没想到阿兄会答应啊,”这小子比划道,“我本来打算带他出门散散心,遇上裕王他们要到你这儿来,就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一起,都等着他拒绝了,结果他说嗯,嗯嗯嗯!给我吓一跳!”

      谢灵璧肯定只说了嗯,那个嗯嗯嗯是他弟在给自己加戏。

      我怜爱地看着谢骏,觉得他傻得冒泡,你阿兄已入庙堂,是察觉了我的小九九,特地过来盯梢,拿你当送上门的借口呢。

      谢灵璧又朝我们看了一眼。

      他不跟我讲话,我也不会跟他讲话的。

      讲话的另有其人。

      院门外一个胖球提着两只彩雉鸡走进来。雉鸡活蹦乱跳,想是被他擒拿住格外不爽,一直在扑扇翅膀,鸡毛乱飞。

      这胖球,乃是太尉家的公子,我们一般叫他赵大胖子。赵大胖子好吃好色,因裕王出手阔绰,常年追着裕王屁股后面跑。

      “好。”裕王很给面子,“拿来斗鸡么?”

      “什么斗鸡。”赵大胖子把雉鸡丢下,那鸡两脚都捆着,仍在地上疯狂扑腾。

      赵大胖子擦了擦汗,笑道:“人家娶亲要用活雁下聘,今儿小侯爷突然收了房里人,兄弟我给送个彩头。”

      我翘着脚看他:“兄弟你心顶顶的好,但这两只畜牲都是公的,算几个意思?”

      赵大胖子:“啊?”

      “花色鲜艳是为公,花色发灰是为母,”我道,“你小子公母不分,拿我当乐子呢?”

      赵大胖子闹了个大纰漏,自打嘴巴:“罢罢罢,便将这俩畜牲烤来吃,香得很。”

      下人过来弄烤架,赵大胖子喝了两杯酒,又开始闹妖,拱到我身边,油腻腻地笑道:“早说小娘子害臊,这会子起来了没?”

      这群人里,最没眼色的就是这个死胖子,方才我将房门一关,把话头糊弄过去,旁人识趣都闭了嘴,就他还不死心。

      我要笑不笑的,与他道:“这丫头你别惦记。”

      赵大胖子:“这是为何?”

      “她爱我爱得要死,已发了毒誓,绝不肯再跟别的男人。”

      谢灵璧又看来一眼。

      我硬着头皮接着编道:“她说,若我来日将她送给别人,索性一头撞死,死也要死我家宅子里。”

      裕王摇头唏嘘:“真是个痴情的丫头。”

      赵大胖子面露狐疑:“昨儿刚认识,今儿就死心塌地,莫不是你在诳我,说起来每回跟你逛花楼你都扭扭捏捏,非要关起门来办事,难道……兄弟你那方面不能成了,这一个月都没治好,才找个丫头回来做障眼法?”

      我嘴角一抽,赵大胖子玩得花,我不好那口又碍着情面不能推拒,的确每回都关门跟姑娘纯盖被睡觉,我把她们哄得开心,又使银子封口,她们自然不会泄密。

      谢灵璧坐不住了,转头问谢骏:“你也去过花楼?”

      谢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姐姐们太热情,我消受不来!”

      我扶额。

      这傻子。

      “阿骏去过一回,赵大胖子诳他去的,”我对谢灵璧道,“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放心,没辱没你正经人家清白。”

      谢灵璧定定看我:“那便好。”

      “别打岔呀,”赵大胖子这狗东西,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是不是不成了,不成了跟哥哥说,哥哥这里有极品偏方,保准小侯爷金枪不倒。”

      “呸!”我笑骂,“本小侯威风得很,那偏方留着你自个儿用吧,我劝你悠着点儿,别在床上闪了腰!”

      赵大胖子不高兴了,明明白白发酒疯:“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要真行,就行给兄弟们看看,兄弟不占你小娘子便宜,就在这院儿里听,看你是不是有本事给她整服气!”

      “对,小侯爷一世英名,可不能白白断送!”不知哪个混账玩意还在附和,要不是时机不对,真该跟他们断了来往。

      我瞟了眼谢灵璧,他面无表情,自顾低头吃菜。

      赵大胖子推我一把:“快去呀,都等着呢。”

      我站起来,一边皱眉一边笑:“鸡还没上架,你倒先把我架火上烤,赵大胖子你厉害,回头瞧我不收拾你。”

      赵大胖子笑得东倒西歪:“你先把屋里收拾好,兄弟这两天耳背,听不清你别见怪!”

      我一关门,蔻儿还躲在床里,瑟瑟发抖。

      “都听见了?”

      “嗯。”

      “行,你叫两声吧。”

      “怎么叫?”

      “……”

      我如此这般描述了一遍,小丫头未经人事,越听脸越红。

      哎,真造孽。

      然我不得不晓以利害:“你不叫,谎不真,那帮混蛋还会揪着不放,这事没法收场。”

      蔻儿委委屈屈:“我叫,我叫。”

      她磕磕绊绊地叫了两声,勉强像样,我没看她,干坐床边,两眼发直。

      前世到底为何就忍得了与那帮腌臜货色为伍?

      我家家风并不差。

      秦家是将门侯府,人粗糙了点,各种是非进退却都得教给晚辈听的。外祖家更是书香门第,我娘在世时不仅关照我学业,还对家丁仆婢耳提面命,全家上下都很守规矩,没出过多少乱子。

      想来想去,可能还是自己犯蠢。

      声色犬马,向来迷人眼。我娘去世后,边关动荡,我爹经常要带兵打仗,无人管束,我与同样不好读书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处,自然也成了个纨绔。

      何况我打小爱玩爱闹腾,久而久之身边聚了一群人,将我捧得飘飘然,要不是家里还有父亲坐镇,怕是连家产都要挥霍尽了。

      我胡闹的时候,谢煦撞见过几次,也呵斥教训过几次,我何等骄纵,言语间多有不敬,谢相拂袖而去,再未给过我好脸色。

      裕王的猜测未必没半点真,谢灵璧昨夜被罚,指不定真有我的份。

      咔哒。

      有细微动静传来。

      我不禁心下暗骂,连忙一个翻身压到蔻儿身上。小丫头吓得差点劈了嗓子,我沉着脸轻声道:“继续叫,有人在偷看。”

      多亏前世征战沙场脱了层皮,我比做纨绔时要敏锐得多。赵大胖子果然不是好鸟,嘴上说光听不看,还不是偷偷撬了门。

      我压住怒火,拨了拨床帘,将小丫头上半身遮住,吩咐道:“再松点衣服,外裤褪下来。”

      紧要关头,她却不配合了,说什么也要揪着裤腰带不放。

      “你想害死我?装得不像,那群王八蛋肯定冲进来,你的脸绝不能让他们瞧见,算我对不住你,但总比丢了命强吧?”

      蔻儿仍然不从。我急得要死,上手就夺她裤带。她满脸通红哭得厉害,倒显我像个玷污良家女子的恶霸。但从房门那边看,只能看到我大半身子和她一截小腿,丢也是丢我的脸,我索性下了重手,那外裤破破烂烂不堪蛮力,竟刺啦一声撕出个大洞。

      我的手在发抖。

      我忘了,穷人家困窘,只拿外裤遮羞不穿亵裤也是常有。

      但……

      我哆嗦着道:“你裤丨裆里这玩意儿是什么?”

      小丫头——哦不,小小子嚎啕大哭:“我是男娃娃,你让我死了吧!”

      房门砰地就被推开了,我赶紧拿被褥将那小子盖个严实,方转头瞪了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群人。

      谢灵璧,这种热闹你也要沾,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没管他们,先柔声对床上的人道:“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

      接着,我又看向赵大胖子,肃然道:“你猜得不错,我跟女人都是逢场作戏,这么多年,我从未正视过自己的心。事已至此,我也无需隐瞒,其实我喜欢男人,我,是个断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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