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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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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璧。
谢灵璧。
他今春刚得了状元,放到六部历练,前世他在兵部就处处同我作对,从小到大都烦人得紧,我往家里带丫头,又与他何干。
除非,他早知那丫头的身份不同寻常。
那时若我不肯上阵杀敌,为我爹通敌叛国“赎罪”,一家老小扣在京城,都得死。
我其实恨毒了幕后之人。
我的血一下子凉下来,端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不出半点情绪。
“谢灵璧,”我对他道,“你自己把解酒汤喝了。”
这孙子不依不饶:“你过去从不往家里带人。”
“本小侯乐意,管得着吗你?”我烦了,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开,谢灵璧酒没醒透,这一推就坐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
我霍地起身,瞪着他还未吐出半个字,就听车轱辘响,一个穿缎袍的人赶过来。
谢煦。
相国大人先将他儿子拉起,而后朝我拱手:“犬子无礼,小侯爷莫怪。”
谢灵璧消停了,还是看着我,眼神让人心惊。
谢煦表情不好,他素来不大喜欢我,估计不乐意看到谢灵璧同我纠缠。
“把人带走吧,”我冲谢煦咧嘴一笑,“下回再让我捡到,就扔去喂野狗。”
谢煦变了脸色,再拱拱手,告辞了。
哼。
我心情很不美丽。
谢灵璧最好是没坏心,否则今日蓄意引诱,来日我定要他后悔。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我才慢吞吞穿好衣服,让曹铉带着去了偏院。
曹铉腿一瘸一拐的,我皱眉:“昨晚上哪厮混了?”
“赌钱去了,”这小子哭丧着脸,“差点连裤子都输没了。”
“出息。”我甩给他一锭银子,“做两身好衣裳去,别给小爷丢人。”
曹铉眉开眼笑,替我推开门:“人好好待着呢,就是不肯让丫鬟近身。”
小丫头警惕心很强,一夜过去行头没换,饭菜动也未动。
我扫曹铉一眼,曹铉很无奈:“我可没绑她,她自个儿跟着回府的。”
“你先下去。”
曹铉关了门,我在小丫头面前坐下。
“蔻儿。”
她眼皮抖了抖,抱紧怀中的行囊。
“你千里迢迢到京城伸冤,真以为有人能给你主持公道?”
小丫头瞬间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我。
我抓了一把瓜子,剥得咔嚓咔嚓响。
“放心,我不是杀你爹娘的人。”我笑了笑,“不过你只要踏出这里一步,就难说了——有人已经盯上了你。”
她望着我道:“你是谁?”
“曹铉没跟你说?”
“没。”
这小子,还算上道。
“这里是清平侯府,”我冲她挑一挑眉,“他们要你诬告的人,是我爹。”
她愣了。我续道:“我可以保证,就算你真的照做,事成之后你一样会死,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留不得。现下我能保你的命,但你得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做。”
“我怎么相信你?”
我耸耸肩:“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你不信我,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一了百了。”
蔻儿害怕地打量我许久,终于点头:“行,我说。”
我剥着瓜子,听她交代道:“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大淆关街头卖唱的,关城里当兵的多,那天有人把我们叫到军营,要唱曲儿听。我看那里是个厅堂,摆了张酒席,酒席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守关的清平侯。”
“另一人是谁?”
蔻儿摇头:“不认得,只听他嗓子细声细气的,侯爷叫他公公。”
居然是个太监。
皇帝宠幸宦官,内廷乌烟瘴气不说,那帮子阉人还个个争揽大权。将士们在外打仗时,朝廷经常派阉人做监军,若不捧着给足油水,保不齐就被狠狠使绊子。
我追问道:“后来呢?”
蔻儿:“我们到时,侯爷就醉了七八分了。唱了两支曲子,那个公公起来告辞,没多会子我们也被遣了出去。我娘还说这些大官忒小气,给的赏钱太少,谁承想当天晚上,有一伙贼人闯进家里,二话不说杀了爹爹和娘亲,还把我掳走了……”
她泣不成声,我心如明镜。她们全家八成是那死太监叫去的,就为了硬生生造出个人证。
“那伙人给我几张纸,让我说谎,说是从侯爷屋中发现了通敌的书信,爹娘才被他灭口。侯爷为我们守关,是我们的恩人,我不能那么做,就寻了个机会,藏在商队运煤的马车里,才捡回一条命。”
前世大致也是如此,小丫头到了京城报官,没料想才出狼巢又入虎穴,自己送到了奸人手里。等我再去找这个人证时,她已“不慎”失足落水,一命呜呼了。
那个太监不对劲,不过阉人在外当差的不少,我还得想办法打听到他是谁。
“他们给你的书信呢?”
小丫头干咳一声,从草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
“……”我接过纸,“下次包起来再藏。”
她脸红。
纸上字迹的确跟我爹的很像,要不是我这种经常翻看他手书的人,旁人的确很难分辨。
我心寒得很,能模仿到这种地步,怕不是我爹的身边人。只要还能仿造出书信,同样的招数未必不会来第二遍。
我把伪证烧了,拿出另一样东西:“喏,把卖身契签了。”
小丫头干瞪眼:“我不识字啊。”
我怒了:“不识字,还能知道那是通敌叛国的信?”
怒了一下又冷静了,有些“真相”,有人希望它是,它就是了。
“你按手印吧,”我摸出一盒印泥,“按完手印,我教你认字。”
这厢刚摁好手印,就听外面一阵吵嚷声。
“青天白日宣淫,小侯爷真是龙精虎猛啊!”
“什么娇滴滴的丫头,快让我们看看!”
糟了。
我一指床榻:“快上去,把外衣脱掉,别让人看见你!”
蔻儿听话,赶紧爬到床上,还把床帘全部放下。
我把自己腰带拆了,外袍敞开,中衣也扒开点露出半拉胸膛,又拿那朱红印泥在嘴边脖子胸前抹上,弄出一副纵欲狂浪的模样儿,才去开了房门。
房门外,曹铉满脸惊慌,旁边站着我的一群狐朋狗友,狐朋狗友里,莫名其妙站着个谢灵璧。
不是,他为什么在这里?!
院子里摆席面,烧鹿筋浓郁软烂,院子外一阵剧烈炮仗响,疑似墙头碎石子崩掉几个,我也险些蹦起来。
这帮裤丨裆里做道场的乌龟王八蛋,硬说侯府后院今儿有小娘开脸,必须摆宴庆祝。
重生这一个月来,我对外声称身体抱恙,概不见客,昨日出门一趟,定然让人知晓。往常他们上我家打秋风倒也罢了,可我金屋藏人证,多少悬着心。
再把眼珠子一转,谢灵璧从容淡定坐在对面,与众人谈笑自若。
谢骏在他身边殷勤斟酒,察觉我视线逡巡,心虚地朝我一笑。
这两人是嫡亲的堂兄弟,谢骏生得少年俊秀,唇红齿白,眉目间与他堂哥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活泼好动,风风火火。
前世谢骏是我的副将。
许是我面上表情明显不爽,裕王凑过来,低笑道:“相府昨晚有事。”
“哦?”
“谢相发话,叫谢灵璧在祠堂跪了一夜。”
什么?
难怪总觉得那孙子看着像个乌眼鸡。
“怎么回事?”
“我倒想问你,”裕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听说昨日谢家大公子送嫁,礼仪周全无一不妥,唯有喜宴结束后与你在街头拉扯,甚是奇怪。”
我哂笑:“他喝醉了赖着我而已。你消息最是灵通,连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情,相国大人管教自己儿子,谁能挑唆他不成?”
裕王手里盘着玛瑙串子,若有所思。
他不作声,我正好懒得敷衍。
先帝与今上一样,是个酒囊饭袋,子息十分单薄,但到五十岁上老树开花,让宫妃怀了孕,生下裕王,年岁到现在不过二十几。大约是人到老时长了良心,先帝不让裕王参与一点儿政务,成年了也不去就封,在京城置了王府,这样放在眼皮子底下,今上看在皇位到手的份上,至少能顾念兄弟情分,让他做个富贵闲王。
裕王也不负先帝期望,长成了精通吃喝玩乐的一流纨绔。
这个一流纨绔想到什么,对我道:“你好久没出门,怕是有所不知,谢相这几日心情不好,圣上日前召了安国公夫人进宫,至今没放回来。”
“嗬!”
安国公刚死了老子袭了爵,先前也经常同我玩耍,难怪今日不见他人影。老国公在世时为人正直,与谢煦关系不错,皇帝来这么一出,谢煦当然看不过去。
我声量没收住,谢灵璧向我瞥来一眼。
看什么看。
你爹心情不好,你倒霉,活该受着。
谢灵璧以前经常被罚跪祠堂。
理由多重多样,不过无外乎未能让他的丞相爹满意。
谢家大公子,惊才绝艳,芝兰玉树,太学先生个个拿他当宝贝,谢煦就唯恐他被夸得轻狂了,在家里处处打压。只要稍有不周全,没能给谢骏那帮弟弟妹妹们当好表率,就得受罚。
我盯着他平静无波的眼,想起一件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