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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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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盒子一抛一接,我倚在湘妃榻上,优哉游哉望着面前的女人。
她生得胖壮,按说这样富态,多少要显得敦厚,可惜这个女人双眉高挑,两手叉腰,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架势。
她瞪我半天,许是发现我死猪不怕开水烫,终于憋不住,一指旁边低头抠手的假丫鬟:“你看上啥样儿的不好,找这么寒碜的多丢脸哪!”
我噗嗤笑出声,慢悠悠道:“小翠,侯府丢出去的脸,一半在我,一半在你,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好说的?”
她气得花枝乱颤,头上那些金步摇银发钗珍珠耳坠齐齐晃荡,我眼睛快被闪瞎。
“乳娘哪有你丢人,我就出去一个月,府里都要翻天了!”
我挖挖耳朵,直起身来:“乳娘,我的亲乳娘,你出门一趟,账都盘干净了吗?”
她把几个账本儿啪啪甩到桌子上,眼风儿一飞,趾高气昂道:“你说呢?”
此人名叫小翠。
小丫鬟的小,翠鸟的翠。
我娘是书香门第的贵女,陪嫁的论理都是一等一的仆婢,可她偏偏挑这个女人给我做乳母。
长大后家人很少再叫我的乳名,只有她还一口一个“宝珠”地叫,有时被新来的下人听见了,总闹得我很没面子。
小翠是我娘年少时从路边捡来的。武行出身的姑娘,不幸家破人亡,被卖到青楼,因年岁尚小只能做杂活,每天被人呼喝来去,饿得瘦骨嶙峋,有次逃出来险些被青楼的人打死,我娘刚好路过,出钱给她赎了身。据说小翠刚捡回来吃第一顿饭,活像饿死鬼投胎。
她吃得多,吹气一样长大,我娘默许她练武,于是养得膘肥体壮。我娘出阁后她跟着一起到了侯府,说是丫鬟,倒像是护卫,把我爹都吓了一跳。
小翠体格健壮,头脑聪明。
我支着下颌,听她一本本报账。年中盘查,家里田产几何,商铺几处,何人打理,出入盈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早先她只是我的乳母。
她有过一个儿子。
小翠情窦初开,看上来侯府送菜的小子,我娘做主放她出去成亲,没过一年回来,说送菜的畜牲染上赌瘾,要拿亲生儿子抵债。小翠将畜牲打个半死,回头一看儿子蒙在襁褓里,已气息全无了。
小翠断了亲,回侯府喂养我,我是她的半个孩子。
当朝势力错综复杂,侯府人丁凋敝,我爹常年征战在外,家中大小诸事都由我娘操持。很小的时候我娘就会带我去各家走动,维持关系,小翠往往跟随在后。
我娘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父亲没再娶妻,渐渐侯府诸事就落在小翠头上。小翠粗俗泼辣,往别家大门口一站,可以叉着腰骂三个时辰不停歇,好些人竟不敢招惹,奇迹般地让侯府在众多勋贵间周旋了下来。
“很好。”我鼓掌,为小翠倒了杯茶,转头问旁边的蔻儿,“听明白了吗?”
蔻儿连忙点头:“听明白了,我们家有钱,虽然几个旁支没本事,当不了官,但能老实帮着打理家业,只要不乱来,就能有得吃。”
我一乐:“行,小翠,他就交给你了。”
小翠乜斜着眼:“咱家还真出个男夫人主持中馈啊?”
“有男夫人再说,”我摩挲着胭脂盒子,“先让他给你打下手,日后……我还有别的事交给你做。”
出得门去,曹铉在外边候着。
他屁股好差不多了。
“少爷,裕王那边下帖子来请。”
“去哪儿?”
“东小巷子开了斗鸡盘口,先去那边玩两把,然后去安国公家小院子里吃席,说是备了梨花白,晚点再到莺娘子家听曲儿,对了,莺娘子的远房表弟也来了,长得温柔标致,王爷说叫你瞅两眼,看合不合意。”
我哼笑:“行啊,也叫王爷瞅你两眼,看合不合他的意。”
曹铉缩了脖子,像个鹌鹑。
日子就这么周旋着过,我忙于应酬,好在没几天,就有一件大事打断了这一切——
大淆关大胜,清平侯班师回朝。
这是连日来唯一一封捷报,民心大振,那帮子文人特意做了好几场诗会,大力歌功颂德。皇帝要亲自出城迎接,为了把这坨烂肉从深宫里挖出来,谢煦等人差点把嘴皮子磨破。
此外还有更多庶务要做。
我穿上虎贲卫铁甲。连月来隔世匆匆,竟然连穿甲的感觉都要远去了。
陈岩在前边,带着我们列入禁军,走了几遍仪仗阵型。这种情形前世着实少见,一来我通常懒得去,二来后面都是众人出城迎我。
还有六部的人在三五成群忙活。
苦夏接近尾声,穿袍子的官员后背泅出深深的汗迹,滴落尘土。
这里是安远门,大雍帝都金阙的正西门,前世犯军攻破漓关,踏平咸阳道,就可从安远门长驱直入雍都,刺穿帝国的心脏。
我长吁一口气,身为一名将领,不知是否该庆幸没亲眼目睹那一刻。
“还樽!”城楼上陈岩在叫。
禁军这些少爷兵,走哪儿都不忘享乐,弄了几大桶绿豆汤来,有加糖的,有不加糖的,有弄了冰块浸着的,也有在井水里凉过的,谢骏被铁甲压得慌,满头大汗端起加冰的碗就往嘴里倒。
“阿骏,莫贪凉,免得腹痛。”
谢灵璧穿官服,腰里还挂着兵部的牙牌。他眉目看着很是温和,嘴角有微微笑影,想是胜利的喜悦也感染了他。
哎,说到底,他只是个天真的文官罢了,哪会懂我内心的感伤。
谢灵璧注意到我睨他的视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转了个身,趴在城墙垛口上,拿后脑勺对着他。
高处风吹着,甚是清爽,操练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了,夕晖照在安远门前一片空地上,沙砾颗颗晶亮。
“在看什么?”谢灵璧走到我身边。
我没搭理他。
腰上甲片“叮”地响了一下。
这孙子戳我。
我拍掉他的手,转过脸来:“我在看路。”
“路?”
“是啊,”我向他示意城楼之下,“看见没,往来金阙最繁华的一条路,每天都有很多人进出。要是你有个仇人,等他死了,就把他的尸骨埋在那条路下面,让千人踩万人踏,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谢灵璧脸蛋儿一瞬煞白,好不禁吓。
他扶着墙垛,声线颤抖:“你说什么?”
“开个玩笑……”
他一只手攀上我的肩,将我摁在原地,另一只手却捂住嘴巴,弯着腰干呕,连眼角都泛起泪花。
“你怎么了?”
他摇头,看起来难受得紧,两条腿也站不住了,一个劲地往我身上倒。
我搂住他的腰,他沉沉喘着气埋在我怀里。
太不像话了。
天这么热,他喘得我心慌。
“谢灵璧?”
“抱歉……”他断断续续道,“让我靠一会儿,很快就好。”
谢灵璧说很快,那的确很快,我的怀抱空了,他脸色还是差,神智已恢复清醒。
谢骏察觉这边动静,跑过来问:“阿兄,你没事吧?”
“许是中暑了,”谢灵璧道,“给我一碗绿豆汤。”
惊鸿一瞥。错身而过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天裂前最深的寂静。
当晚回去我做了个梦,梦中是昭德十七年。
重生之后我的记忆一直存有模糊,可能变鬼一回难免有所遗忘,梦里的部分内容好像还是头回记起。
梦境起初是在那个黑乎乎的地底,很憋闷。生前就听说,人死后由于某些原因,会变成地缚灵,有的是执念所致,有的,是外力邪术。
我战死沙场,金阙为我举办了盛大的葬礼,皇帝御笔一挥批我入葬秦岭皇陵,百姓含泪夹道相送,死后无限荣光。
陵墓中,是一具空棺。
我的尸骨被偷偷埋在安远门下,让最挂念我的百姓日日踩踏,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骨头一阵一阵地疼。
想来可笑至极,那镇压我的人,心里在害怕什么呢?我虽征战多年,实则本身没有太多杀性,死后是有些许怨气,但远不到变成厉鬼的程度。我没心思去恨谁,只有一点点牵挂而已。
这时梦里出现一个人,身形伶仃,像根麻秆。我看不清他的形貌,只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酒香。
梨花白。
我最爱的一种酒。与我同行出征的将士有不少是关中人氏,随金阙风尚,好饮梨花白,渐渐死的人多了,酒液一遍遍洒进尘土,祭奠亡魂,后来我又把它称为英雄奠。
我们一起出去戍边,边关却离故乡越来越近。我想过,这不是我们的耻辱,这是国家的耻辱。希望一杯薄酒,能给死去的同袍慰藉,让他们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麻秆从我身上走过去,步子很轻,踩得不算疼,有点痒。
我看着他每天早晨从安远门拎着酒出去,晚上再空着手回来。
前世这时与我交情深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也许麻秆是个敬慕英雄的人士,可惜他不知道我埋在这里,要是那坛酒能浇在我骨头上,我会快活很多。
他到底是谁。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我从梦中醒来。
静夜如水,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拥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