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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溃军 做鬼也要在 ...

  •   伤兵营安置在下风口。可是没用。

      瘟疫传染的速度太快。张道渊带着几个大夫忙里忙外,刚来告诉我,城里的药材快用完了。

      孤立无援。

      谢灵璧找到我:“得尽快让百姓撤离。”

      冀州闹瘟疫,草原部族的兵马停止进攻,好整以暇地坐等我们不战而溃。前不久几个自觉没救的士兵偷偷离开,潜入六部营地,待了一会儿被揪出来,杀掉后曝尸冀州城外。

      这是疏散百姓的最佳时机。

      向北向东,都有外敌驻扎,向南瘟疫蔓延,向西逃到京畿,是唯一的生路。

      “不能把携带瘟疫的人放到京畿去,”谢灵璧口吻严肃,“一旦病了一个,其他人再想进入,就不可能了。”

      短短两句话,已预见许多人生死。

      我能力有限,无法尽数保全:“先抓紧去做吧,就怕那边回过神来,没病的也拦着。”

      “嗯。”

      “等等,”我叫住谢灵璧,“传我命令,无论兵还是民,但凡得病,必须留在城中,违者,杀无赦。”

      谢灵璧深深看我一眼:“好。”

      我宁愿去打一仗。

      但我要看着这座城,一座苟延残喘的城池,能在外族虎视眈眈下活到何时。

      我到处写信求援,蹲在鸽舍边,看苍茫辽阔的天空,等待一个希望降临。

      百姓疏散了一半时,从京城来了回信。

      那是很正式的、官样的公文,送信的驿差抵达时涕泗横流,一下马就被带去了伤兵营。

      我把那文书打开,反反复复看,一大坨花团锦簇的词藻间,只看出四个字:死守冀州。

      贺铮十分愤怒,我从未见他如此愤怒过:“没兵没粮没药材,明摆着是放弃冀州,拿我们当肉盾拖延!”

      我盘算着日子,距离十月还有几十天。

      张道渊终于有了明确的消息:“那只妖鬼在你的陵墓里布了阵,阵中是你的长生牌位,算做你的替身——他手里有你的生辰八字。”

      “我做侯府世子,生辰八字朝廷都有记录。那妖怪想干嘛?”

      “他对皇帝说,那是个夺势的阵法,夺你的势,转移给皇帝成仙。你失了势,待冀州战败,自然也就死了。”

      我冷笑:“我不会死在冀州。”

      张道渊一愣,看了看我,道:“贫道不才,略通阵法,那阵术并非有利皇帝,而是妖鬼留给自家享用,意图乘势而起,化身为魔。小侯爷放心,贫道那个分神已在暗中做下手脚,绝不叫他如意。”

      我点头:“难得有个好消息。话说,像我这样杀孽重的,死了能变妖啊鬼啊的吗?”

      张道渊笑了:“小侯爷功德无量,死后自有缘法,绝不会沦落邪魔,否则天理何存?”

      众人散后,谢灵璧没走,他说:“死同穴可能不够。”

      我挑眉:“做鬼也要在一起?”

      他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一点也不。”

      午间下了场雨。时间已过中秋,雨水始有凉意。我在小雨方歇时去巡逻城防,看见道路上百姓背着行囊,赶着牛车驴车,脸色郁郁地出城。地面泥泞,车轮碾过水洼时污水四溅。

      “小侯爷?”

      声音挺陌生。自我袭爵后,不大相熟的人都口称侯爷,只有来自京城的熟人还那么叫。

      “小侯爷!”一个面容清癯的男人跑到我面前,“终于见着你了!”

      这人年貌大约五十许,一副读过书的乡宦装扮,我着实想不起来哪儿认得这号人物。

      “我姓李,我——”

      我一转眼,瞥见他身后的女人:“哦!原来是你。”

      原本的安国公夫人,和离后与她爹娘一道搬离了京城。

      她上前对我笑:“小侯爷,又见面了。”

      我一瞧,她怀里抱着襁褓,身边还站个男人,另一侧应是她娘,不禁感慨:“三年不到,你已是一家五口了。”

      李小姐笑道:“多亏小侯爷提点,我们举家搬到了冀州,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这位是我夫君。”

      一番寒暄,我了解了始末。当初李小姐宫廷受辱,回家后向爹娘说了我的提议,李大人愤而辞官,一家子来到冀州。那男子本是她远房族兄,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少年起就投靠了她家。李氏夫妇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嫁到安国公府后,都是这位族兄打理家事。

      那族兄对李小姐颇有敬慕,碍于身份不敢言说,李小姐和离,族兄主动表明心迹,二人在冀州成了亲,刚生下一子。李大人做了赋闲的员外,又得了孙儿,很是欣慰。

      小孩儿醒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一只小手从襁褓中伸出,紧紧攥住了我的指尖。

      小孩儿眼珠圆溜溜的,看向我身后,我转头,谢灵璧静静站在那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李员外情绪有些激动:“二位守着冀州,是冀州百姓之福,但此城被外族攻破只在旦夕,百姓撤离后,二位一定要尽早撤军!”

      我没直接回应,而是问:“你们进了京畿,准备去哪里?”

      李员外苦笑:“我们绝不留在京城附近,寻到机会,就南下投奔亲友。”

      “也好,南方虽有匪乱,但暂且比北方安定。”

      李员外迟疑片刻,看看四周,低声道:“我在朝中的朋友先前来过信,天子一心成仙,迟早弃金阙于不顾,太子正私下联络官员,预备逃离京城。”

      嚯!

      我看一眼谢灵璧,他摇头,意为还没接到消息。

      太子不信任谢家。

      李员外看懂我俩举止,道:“谢家和清平侯府,天子那边,太子那边,恐怕都不会保,小侯爷你……若别无他法,就逃吧!”

      刚重生那会儿,我是满脑子都想逃命,不过……

      “我不会逃的,”我顿了顿,道,“冀州城破,我就撤军,去能打仗的地方打。”

      李员外:“前线逼近京城了!你还能去哪儿?难不成还想去西凉?”

      我重复了一遍:“西凉?”

      李员外可能误会了,急道:“西凉,西凉已经全数沦陷了啊!”

      谢灵璧猛然握紧我手腕。

      我的心有点发疼。

      我一直不愿想西凉,因为实在是,太伤心。

      西凉沦陷时,我才被放出京城,来守冀州。我进宫好几趟,皇帝冷着脸问:“你也想学谢煦?”

      若非冀州着实离金阙太近,碍了他成仙的春秋大梦,我连摸到虎符的机会都没有。

      “无事,”我拍拍谢灵璧的手,“我这人么,惜命,不会乱来的。”

      天上又飘起雨丝。我对李家人道:“时辰不早了,尽快离开吧。”

      李小姐含泪道别:“你保重。”

      小孩儿忽然咧嘴咯咯笑,我捏捏他的脸蛋:“小子,要好好长大啊。”

      谢灵璧与我站在屋檐下。屋子里空无一人,屋主全家都逃命去了。谢灵璧手里打着一把伞,伞骨折了一根,那一片就软绵绵地塌下来。

      谢灵璧在伞的遮掩下与我接吻。他的吻很轻,像柔和的雨。

      我想起曾经相国公子雨中打伞,紫竹伞华丽贵重,衬着手如玉洁白。而今他执着一把随意找来的破伞,风姿隽秀一如当年。

      昭德十七年九月初一,冀州城破。

      六部发动了养精蓄锐后的致命一击。我的军队在瘟疫侵蚀下几近凋零,我拼着一口气带出一千人,许多袍泽兄弟的性命消逝在风里。

      我的所有支援都已断绝。那个原要给我送军资的将领托人给我带话,朝廷下了令,就当清平侯死了。

      确实,我连牌位都有了。

      我没有放弃。

      一千人,巧加利用,就可踏平一个小的敌军营地,获得粮草和物资。我对大雍疆域了如指掌,后路断绝的仗,不是没打过。

      留在京城的阿甲传消息,说谢煦被皇帝针对,让他在家闭门思过,谢家在朝为官者和前世一样,挨个儿倒了霉。

      九月中旬,我从北面游荡过京畿,贴近西凉边缘。被我骚扰得烦不胜烦的敌军还没摸到我的踪迹,局势起了另一番变化。

      大雍西北一带败军极多,和我类似被放弃的残兵数目不少,因此风闻消息的队伍都找了过来,一边打,一边收拢兵马,到后头我麾下已组建起一支万人军队,足够引起各方忌惮。

      我没更换军旗,依然是大雍的旗帜。我的队伍混在前线所有队伍中,敌人只有在看见我本人时,才知道他们的对手是谁。

      谢灵璧笑说这叫滴水成川,蛟龙入海,凡征战处,皆是我的道场。

      我说你现在讲话跟张道渊似的,神叨叨的。

      他说只恨时间太短,不够他学个神仙方术,好叫我二人长生不老,做对神仙眷侣。

      我被他勾得没法,抱住人亲了几口,不料被突然过来的张道渊瞧见,张道渊修行,来去一点动静都没,溜走时脚下没声儿,嘴里大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的命一时好一时衰,活了两辈子,这种歹命还不能乱我心志。

      大太监差人带信,说犯军大举侵入咸阳道,谢灵璧在他手上,若我不去前线卖命,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监军。

      大太监不愧是大太监,知道如何才能让我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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