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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邪秽 我毫无保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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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璧第二天是被我悄悄送走的。我不想他真被皇帝盯上。
好在谢家没来找。阿津已离开京城,谢煦那头忙到脚不沾地,晚上根本就没回府。
谢煦寿辰那天,我挑了份厚礼登门,谢煦没给我坏脸色,更没给好脸色。寿宴上我外祖父也在,回京时我拜见过他,他在户部万事缠身,不及细谈。再次相见,外祖父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道:“你受累了。”
方谊久留南境,几个月才来金阙一趟,有次来接走了外叔祖一家。我陪外祖父喝酒,外祖父说两个表哥孩子渐渐大了,上次方谊回京,他叫方谊别老回来。
昭德十七年秋,七月初七,巴尔斯大可汗联合西域诸国犯边,戍边军兵败如山倒。
西域的外敌势力较弱,多年来虽滋扰不断,犹可抗衡。头两年我带兵跟西域人交过几回手,没怎么输,后来就总被派到北境对付草原部族,面对的都是强敌。
谢骏和陈岩没跟我一块儿返回金阙,而是留在外面戍守,皇帝下了谕旨,派他们去西边驰援。这是我和谢灵璧商量后运作出的局面。
每一场战争,都有好多人送死。大雍末路的战役,是无望之战。
谕旨命我去守冀州,谢灵璧监军。
不到半个月前,前线来报,占据幽州的草原部族向西长驱直入,云州失守,距离京畿最近的冀州危在旦夕。
江山颓势尽显,这次出征,我心情却愈发平静。
“小侯爷!”贺铮一脸激动地跑上城楼,“东边那口井挖通了!”
“好,还有什么开心事让我听听?”
“西面城墙根下,有百姓抓到几个偷偷挖地道的克努儿人,已经乱棍打死了!”
我看一眼不远处敌军军营,六部颇有原地搭窝的架势,堡垒眼见着往高了砌,从那边向冀州城楼射箭,恰在射程内,是要把我们当靶子打。得想个法子给他们搞破坏。
“又是建高楼又是挖地道,还真一刻不得消停。”我道,“贺铮,拉两台投石车上来,把那几坨丑东西砸了。”
贺铮目测了一下和敌军堡垒的距离,道:“他们加了砖头砌出来的楼,得准备不少大石头才行。投过去要卸不少力。”
我笑一声:“哪能放实心的,找石匠来,把里面掏空,塞火药进去。”
贺铮眼睛一亮:“是!”
我召集部将和冀州府众议事,冀州刺史一干人等先前慌得不行,我来后打了几场胜仗,他们才渐渐定下心。刺史道:“侯爷有任何需要,冀州军民全力支持。”
确实如此,冀州城那么大,我的兵力有限,百姓都去自发守城墙,年轻力壮者更主动披挂上战场。
皇帝对不起他的子民。
“虽然有了水井,饮水不愁,但河道不能断,否则没人给我们运物资。”我点了几个部将,又指着沙盘上几处河道口,“你们各带一支小队去防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
谢灵璧:“敌军正在攻陷周围的乡县,我们能获得的支援会更少。”
我看他一眼:“京畿一带有消息了?”
谢灵璧:“那边回了信,京畿的粮仓和军械库首要保皇城。”
我心内冷笑,嘴上道:“不要紧,我发了信,南面应该会有响应,挨过这一阵就行,我倒要看看,谁比谁耗得久。”
众人散去各行其是,谢灵璧没走,我对他道:“东边井口出水了,你去瞧瞧。”
他疑惑:“不用我留下?”
往常议完事,我总找各种借口让他留下,战时紧张,难得多说几句话,后来大家习惯了,只当主将和监军要商议军机。每每散了会,谢灵璧都不会走。
问题在我身上。
我小声道:“我好像又病了,多看你一眼都会硬。”
谢灵璧耳朵越来越红,脸越来越红,瞪我好半晌,骂我一句登徒子。
真爽。
敌军堡垒距离我们最近的几坨高楼被贺铮炸掉了,六部大举攻城,再次败下阵来,大家都挺高兴。南面有个同我交好的将领给了回音,我要的军资在路上。
是夜月明星稀。
我累得倒头就睡,凌云戟在侧,以备突然夜袭。
一声凄嚎响起。
我一跃而起,冲出营房,望楼士兵在拼命打信号旗——不是敌袭。
谢灵璧营房紧挨着我,那道门很快打开,他满脸倦容,神色警惕:“发生何事?”
“军营内出了事。”
我话音方落,就听第二声嚎叫响起,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有人动起刀兵!
我骇然:“是营啸!”
谢灵璧蹙眉:“近日战势正好,士气理当振奋,哪可能精神崩溃?”
“去看看!”
前世我的军队里没出现过营啸之事,因我从来都是大力鼓舞士气,决不让麾下出现惊惶之兵。但我在做援军时,见过长久紧张压抑以致营啸的队伍,一个士兵惊恐爆发,会迅速传染,乃至整个军营陷入混乱与杀戮中,自残的,自相残杀的,几乎是鬼上身。
谢灵璧说得没错,这不是普通的营啸。
贺铮身上挨了一刀,带着理智仍在的亲卫队赶来:“小侯爷当心!”
“不用护我,号令所有清醒的将士,一半你带着去守城,控制住军械库,另一半跟我应付发狂的人,把他们圈起来!”
我回身拉住谢灵璧的手,片刻闪念,犹不放心:“你跟在我身边。”
他点头:“嗯。”
我把这边能用的兵快速编队,利用军营地形将他们逼入狭窄处,限制其行动,然后指挥部下站在高处挨个儿敲闷棍。
谢灵璧手里提了把防身的刀,不肯闲着,用刀背去敲人脑袋,我无奈:“傻瓜,敲后脖子。”
城外擂战鼓了,敌军察觉异动。
谢灵璧:“这样处理太慢,而且兵力减损,贺铮顶不了太久。”
我推他:“去找人在城里敲锣,召集所有能行动的百姓,顶搬运兵的位置,所有能打的,全部就位!”
谢灵璧没多话,立刻去了。
这一仗纯属意外,我与六部白日刚结束鏖战,双方都要休整,不料被一场营啸打乱计划。待内部稍稍得以控制,我转头接手指挥,观察着战况,手心不由捏了把汗。
谢灵璧最擅后勤筹谋,判断极准。六部侵吞大雍北境大片土地,能在那儿优哉游哉地造堡垒,显然无后顾之忧,而我军支援未到,本就卡着极限苦苦支撑,我有信心守住城池,最大程度避免减员,却算不到乱从内起。
云梯搭上来了。草原人如狼似虎。
我掂了掂手中长戟:“监军替我坐镇。”
无有异议。主将的信任,代表全军的信任。
很多次,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我与他,或许终有一日会死在某场战役里,而那一天,以及那一天之前的日子,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那是个穿斡坦部战甲的小将。他杀红了眼,恨冀州城如此难攻,嘴里大声喊着“死吧”,我捅穿他的心脏,把他挑飞城下,摔在敌军之中,摔成一滩烂肉。前赴后继的敌军涌上城楼,谢灵璧在我身后,面不改色,成排令旗在风中飞扬。
我不知杀了多久。
凌云戟通体云纹华美,现下云是血红色,鲜血从戟身凌乱滴落。
我听见一记悲悯的念诵:“福生无量天尊。”
随后一片白色丝光穿破夜幕,明亮柔和如波浪翻涌,所有嚎叫的士兵齐齐定住,缕缕黑气从七窍溢出,在那光亮中湮灭。
“醒了,醒了!”将士们欣喜地大叫。
张道渊飞身落在谢灵璧身旁,衣袂飘摇,臂弯拂尘如雪。
我不及招呼,抓紧时机带兵反攻。
冀州城疲惫不堪,终于挺过又一场厮杀。
“小侯爷,”张道渊冲我拱手,“幸好来得及时。”
我看看他颓然的面色:“你没事吧?”
“武道非我所长,一次斩除太多邪秽,稍有吃力,见笑。”
“邪秽?就是那些黑气?”
“是。邪秽者,恶气也,世间至为污浊之物。”张道渊表情肃然,“贫道从秦岭出发,一路沿着边境防线赶来,察觉邪秽痕迹,颇觉不妙。”
“这玩意儿能让人发疯啊,草原兵怎没受影响?”
“只是恰好在城中作乱,邪秽对普通人来说,都难以抵抗。”
我心中思忖。前世打仗时,除了见过一些大雍军营啸的事,我在对敌时偶然也有过敌方忽然自己溃败的情形,那时以为遇上了糊涂蛋将领,这会子看,还真有可能是邪秽作乱。
谢灵璧问道:“邪秽出现,是何预兆?”
“那场或将延续千百年的大灾,已成劫数。”张道渊顿了顿,道,“此劫极难化解,也许待贫道身死道消,都无法再见人世光明。”
我心头烦闷:“你不是说我俩身上有机缘么?”
“贫道看不清二位身上机缘。”张道渊目光落在谢灵璧胸口,“只盼神物显灵,留此间一线生机。”
张道渊诚然是好人,但他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他说秦岭那边大法师在暗暗搞鬼了,他急着来前线,就捏了个分神在那守着。真出事,还来得及帮我破解。
至于邪秽,张道渊说不光是乱人心志,还能影响地气,改天时,更伤人和。
我的坏日子到来了。
八月初,原定到达的支援队伍没来。我等来一只瘦骨嶙峋的信鸽,信上写冀州南部爆发瘟疫,道路阻断,他们不能冒险。
八月中旬,我的伤兵营里出现了第一个感染瘟疫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