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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鸟蛋 我真好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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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我睡不着。
谢灵璧在我怀里,脸颊熟红,呼吸均匀。我不舍地亲亲他的脸蛋,还有件事必须去做。
我翻越墙头,相国府下人还未起身,到处静悄悄的。我进入谢家祠堂,点起三炷香。
烟气袅袅,我对着满堂祖宗牌位龇牙笑了一下。
本小侯不是听凭摆布的人。名分,别人不给,我就凭本事去挣。一群死人,有能耐从地下爬上来,否则拿什么和我争?
我回到谢灵璧房里,他醒了,睁眼看着我。
“你去了哪里?”
“烧你家祠堂。”
“祖宗没说什么吗?”
我靠过去,吻了他的唇:“祖宗叫我们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苦夏到了。
光是各地的灾报就听到好几起。有天灾,也有人祸。张道渊说这是人道不彰,末路之兆。
谢灵璧这段时日仍旧忙碌。忙着弹劾各路官员,像从一具尸体上挖掉烂疮。朝中盘根错节,人心混浊,他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弹劾不掉,就杀。
我问谢灵璧阿甲在哪儿,然后找到阿甲,告诉他我是阿丙,来指点他杀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谢大人文武双全,一个月能做掉一批人。现今各衙门乱得很,个个紧张着局势,根本管不到这这那那的死人。
皇帝又召我进宫。侯府的伶人都送走了,我孤身去陪。皇帝带我参观天宝阁,里面琳琅满目,金光璀璨。我说得上名字的,说不上名字的,都陈列其中。在天宝阁最上,是座玉石高台,台子四周雕刻着飞天祥云等仙宫图景。我在台子边向上看,看到地宫庞大的穹顶,穹顶镶嵌着一粒一粒的夜明珠,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皇帝手底摸着一根彩画柱子,道:“昨日大法师让朕身穿羽衣,沐浴登台,原以为就此成仙,不料功亏一篑。”
我看着那根柱子,外表质感特殊,是人皮。人皮上绘着献寿图。
“圣上洪福齐天,还差点什么?”我问。
皇帝笑了:“气运。”
大法师近前一步,道:“当今天下人不知诚心事君,人心不齐,圣上气运只差毫厘,便可羽化登仙。”
大法师一步登天,身份地位今非昔比,这只妖鬼没有初时那般干瘪,血肉长起来了,更像个人形。
我道:“大法师功力高深,差那么一点儿,怕也不算难事吧?”
他低笑:“不错。小道在秦岭挑了块风水宝地,圣上顾念侯爷功绩,特准侯爷身后入葬皇陵,侯爷气运不凡,小道先立了块长生牌位,有侯爷坐镇,圣上位列仙班指日可待。”
听到秦岭,我就知他在放什么屁了。当初就他在我爹棺材上做手脚,被谢灵璧识破,如今还不想放过我。前世我死后名义上进皇陵,实际被压在安远门下受难,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盘算着去找趟张道渊,那边皇帝道:“秦小侯可觉着不妥?”
“十分妥当,”我想想,道,“既然这么早就修陵,可得修气派了,棺材用好木材,弄宽敞点儿,我睡觉爱翻身。”
皇帝眯着眼笑:“大法师,回头你去安排。”
“是。”
我陪皇帝接着逛。皇帝道:“裕王今早暴病而亡。”
我沉默片刻,道:“我会去吊唁的。”
他话锋一转:“谢灵璧,你觉得如何?”
我心里咯噔一下:“谢灵璧?”
皇帝不说话,在观察我。
我皱眉:“要说做事,的确是个明白人。”
“哦?秦小侯先前,不是和他不对付么?”
“一块儿打过几次仗,都看在眼里,我是不喜欢这人,但还没小气到乱讲的地步。圣上钦点的状元,能差哪儿去?”
皇帝呵呵笑:“既如此,下回打仗,还派他给你做监军。”
“好啊。”
“要是换郑总管监军呢?”
狗皇帝玩我呢。
我一愣,转而挑眉:“换郑总管,我可不会放过他。”
“嗯?”
“谁不知道大太监厉害呢,有他监军,我要粮草兵马,谁还敢说不。”
皇帝不笑了,若有所思。
我道:“不过,草原人正安分着呢,哪会又打仗?”
皇帝露出讥嘲的表情,继续往前走:“巴尔斯可不是安分的人。这世上许多人要杀朕,六部的敌人,朕的弟弟,甚至朕的儿子,都盯着朕的命。”
迎面是一件华丽羽衣,展开放在衣架上。羽毛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听说都是从各种鸟儿身上活生生拔下来的,才显得这么鲜亮。
我视线一扫而过,注意到旁边一堆珍宝里,躺着一颗蛋。
一颗蛋?
“这玩意儿怎么在这里?是什么宝贝吗?”
大法师上前答:“这是小道与一群鸟妖打斗时他们遗落的,若所料不错,应是颗妖蛋。”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妖蛋,便问:“能摸摸吗?”
大法师:“侯爷请便。”
鸟蛋形状和鸡蛋差不多,比鸡蛋大一点点,外壳上有奇特的幽蓝花纹。
“什么鸟的蛋啊?”
大法师:“似是一只孔雀。”
他说话时,我忽然感觉手心的蛋壳被啄了一下。
蛋里的孔雀成型了,是个活物!
小东西还在啄,我握着蛋问:“要是煮了,会好吃不?”
小东西不啄了。
大法师:“或许比寻常的蛋鲜美些,但不会有更多特别之处。”
“这样啊……”
我摆弄那颗蛋,皇帝像是倦了,又或者看在我进皇陵的份上,开口道:“难得秦小侯喜欢,就赏你吧。”
“哇,真的?”
“怎么,怀疑朕假大方?”
“不敢不敢,”我连忙将蛋揣进怀里,“谢圣上恩典!”
出得皇宫,我直奔禅通寺找张道渊。张道渊听完皇陵始末,那张世外高人的脸上有了一丝愤怒。
“贫道会去往秦岭,若那妖鬼有心加害,定不让他得逞。”
我又拿出那颗蛋,张道渊看了看,诧异道:“竟然这么巧。”
“你认识?”
“这是孔雀妖王的蛋,前些日子羽族受难,妖王来此与妖鬼斗法,两败俱伤。交我吧,我去送还。”
我回到家时,门子通报老家来人了。
后院停着几辆大车,是小翠送来的钱粮,还有稻花鱼晒的鱼干。小翠在临川管家,蔻儿是个死活不肯穿男装的,最后派了虞公子来。小翠说,虞公子挺好,对侯府忠诚,本小侯的美色起了不少作用。
虞公子安安静静在书桌旁站着,偷偷瞄我,俊脸微红。我懒得搭理,坐着看小翠给我写的信,信上说今年天灾频繁,家里等着秋收,不便来看我云云。我明白这是避难地差不多建好的意思,一旦亡国,举族迁移。
我将信看完,准备打发虞公子回去,刚说了一个“你”,外头来了一人。
竟是谢灵璧。
我讶然。我和他见面总避人耳目,都是我偷偷到谢家翻墙,这些天他过来还是头一遭。
当然,我早吩咐门房,谢灵璧来找不必拦阻,想不到偏赶在这时候。
谢灵璧眸光一闪:“想必这位就是虞公子。”
虞公子见到他容貌,哪里还不明白,一张脸烧得通红:“见过谢大人。”
好诡异!
我立刻抓起笔,刷刷写了封回信塞给姓虞的:“叫厨房做点吃的,吃饱回老家,告诉小翠,我一切平安,让她不要挂心。”
虞公子两眼噙泪:“我……”
“走吧走吧。”
他凄凄道:“刀剑无眼,侯爷在外一定保重,我,我会一直为侯爷祈福的。”
“谢谢你,走吧走吧。”
虞公子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他身影刚从院门消失,我就蹦起来,冲过去把院门关上,再回来把书房门关上,一转头,谢灵璧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他勾得受不了,上前结结实实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然后抱起人回坐书桌旁。
谢灵璧半笑半恼:“好一朵柔情似水的虞美人。”
“你吃醋了?”我搂着他,咬他的耳朵。谢灵璧连醋都醋得如此可爱。
他不接我的茬,看见桌上摊开的信,轻笑:“宝珠别闹。”
这坏蛋学小翠,喊我的乳名调戏我。
“你怎么来了,今天皇帝提到你了,我有点怕。”
“发生了什么?”
我把皇帝的话告诉谢灵璧。他听罢,道:“那位圣上生性多疑,你我配合打了太多胜仗,必然引起猜忌。再加上蒯尚德和裕王的事,他不会真信是谢瑾一人之功。”
“照这么说,大太监还真有可能给我做监军?”
“前世郑公公没离开过京畿,他是天子心腹,非必要不出皇城。”
我稍稍放下心来。
谢灵璧从怀中抽出请帖:“家父过两日做寿,请小侯爷赏光。”
我笑:“怪道你敢大摇大摆来。不过你爹当真想我去?”
他睨我一眼:“你不去?”
“做姑爷的,当然要去拜寿——哎别走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谢灵璧叹气:“我不走。我来其实是听说修皇陵的事。”
我一怔,小心道:“你都知道了?”
“刚好去了趟工部,有旧时同窗在那里,聊了几句。”谢灵璧顿了顿,道,“那座皇陵是以前空置的,只需稍加修缮,大约在十月左右就可建成了。”
昭德十七年十月。刚好是我前世战死漓关之时。
我把脑袋靠在他颈窝:“重来一次,有你,不亏。”
谢灵璧不语,缓慢摸着我的脸,指尖温柔流连。他低头来亲我,动作有点凶,我不禁情动。
他深深看我一眼,而后退开我怀抱,跪了下去。
我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午后时分,四处静谧,书房窗纸薄薄一层,透亮的光洒进来。我攥紧圈椅扶手,压住某种狂暴的冲动,喉间止不住地喘息,与另外一些声响混在一起。
我垂目,看见端正齐整的衣冠,还有光在那好看五官上跃动的痕迹。
是我的。
是真实,不是春梦。
我觉得我真好命,不然何德何能,让这一把君子骨,为我折腰。
“连城。”我嗓音暗哑,呼唤他。
衣衫委地,他伏在书架上,肤光如玉。我亲吻他的脊背,看灵璧石的影子在成排书卷间摇晃。
侯府走空大半,没谁会来打扰。我拉着他欢好,在我床上,书桌上,院子里。他忍着羞耻,很乖很配合。我学会了延迟满足,他又难受得来缠我,我心头火热,只好全都给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想的一样。神物转世,终究无影。重活一世,仍是有今日没来日,能多在一起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最疯狂的时候我拿出他送我的私印,他眼睁睁看着,摇头说不要。
怎么可以不要?
“我爱你。”我一遍遍在他耳畔呢喃。
谢灵璧腿根打颤,朱砂印鲜明夺目,过会儿又模糊不堪了。
天黑时我餍足地叹息,他软在我怀里,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我取了热水帮他清理,把他放到床榻上:“留下?”
他闭着眼,嘴唇动了动:“理由。”
“今晚吃小鱼干。”
“真的?”
“骗你是王八。”
他笑:“做乌龟吧,乌龟好看点。”
我一乐,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