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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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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郡,洪县,漱花村。
这地儿一般被叫做花村。村中多梯田,田野间有溪水,溪边遍植花树,过了中秋,溪水里浸着金灿灿的桂花,桂花香味里是金灿灿的稻子。
秋末节气,日光饱足,农人在割最后一茬晚稻。我光着两只脚,踩在稻田里,一条条肥鱼在脚踝边绕来绕去。
有个赶着老牛拉着柴的老汉沿着田边小路过来,唤我道:“后生,洪县在前边不?”
“在,翻过那座山,往岔路右边拐。”
老汉道了谢,又道:“你可是腿上有伤?水凉,莫贪玩,当心落下病根。”
“不妨事,大中午的,太阳晒得热着呢。”我把腿拔出来,踩在轮椅踏板上。
“还是小心着些。”
老汉和他的老黄牛走远了,我眯起眼,看麦子成片倒下。
花村是秦家祖地,因地势特殊,暂未受战乱之苦,放眼望去一片秋收祥和之景。村子距离县城不远,秦氏族人有许多搬到城里住了,还有一些老人和佃户等守着田产种地。
我选花村定居,一是图它静谧安逸,二是方便逃村。毕竟仗一打,封了城,想出来就不容易。
一条大肥鱼游到我脚边,尾鳍用力甩了下,溅我一脚水。
谢灵璧说我们不会见不到面,我想过的。
所谓有来有往,不能总是我朝他那边去,少不得也得叫他过来花村转转,最好是像现在这样,帮着割稻子摸稻花鱼,我就在上面指挥。他的脚很白,脚型清瘦秀气,踩在淤泥里弄脏了会更漂亮。
我有这点那点龌龊不堪的心思,幸好卡在彻底暴露的当儿,若真叫他发觉,指不定背后如何鄙夷。
大肥鱼又来了,摇头摆尾的,很讨嫌。
“来人!”
我招呼,指着它道:“把这条胖头鱼给我抓上来,小爷要烤鱼吃!”
我的腿伤正在缓慢恢复中,一则是用药救治及时,二则运气好没伤到根底。大夫叫我事先琢磨着,等伤好了下轮椅,记得要装瘸子。不过听说有人装瘸子装着装着成了真瘸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这让我不免发愁。
“宝珠啊,你要是闲出屁,不如来帮乳娘看账。”
小翠状似无意地经过,实则目的明确,眼疾手快地薅走我刚烤好的鱼,我觉得匪夷所思,那只手戴满了金镯子玉镯子银戒指玛瑙戒指,到底怎么就顺走了烤鱼。
“不看,”好人做到底,我给她倒一杯桂花酒,“我信任乳娘,只要乳娘不让我饿着肚子,一切全听乳娘安排。”
“嘁。”小翠把鱼肉嚼得吧唧吧唧响,“乳娘跟你说正事,你看,咱从京城搬到村里,做事难免束手束脚,还有那么多铺子没收拢的,又是秋收,乳娘忙得脱不开身,你呀,便去洪县走一趟,把县城里咱置的铺子看一看,也不叫你做甚,你带着蔻儿去,行不?”
“他能行?”
“你行更好哎!”
“我不行。”
蔻儿柳腰款摆,姿态婀娜——没错,自从被京城的人笑话后,这小子奋发图强,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都照着大家闺秀的模子学了一遍,连化妆的手法也磨着我学了一通。一般人得知他是我的“小妾”,必然先夸奖好一个花容月貌的娘子,等得知这是男小妾,便如吃了死耗子也似。
初时我用这一招屡试不爽快活不已,后来不用是蔻儿生气了,认为十分丢脸,不符合他闺秀的仪范。
我不知道男小妾要怎么闺秀,不过我们这一家好像都不太正常,就随便吧。
洪县不大。
清平侯府回乡,招摇过市,人尽皆知。在县城多置几间铺子,养我这么个废人,也是理所应当。
蔻儿在下马车前还眉飞色舞:“少爷,你看我表现!”
我看他下了马车,回身毕恭毕敬来扶我,规行矩步,不苟言笑,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我心里十分一言难尽,要不是腿残着,真想给他一脚屁股墩儿。
铺子里的伙计都看直了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蔻儿很得意,但装着无所谓,推着我巡视,把我停在一边,煞有介事地看账、问话。我眼见着,再过几年,这将是第二个小翠。
下一家铺子是玉行。
玉行生意是方家合伙的,方谊借用起侯府的招牌毫不含糊。先前找谢灵璧给我琢玉那会儿我也略知了点玉器门道,便跟着听了听。
蔻儿对我炫耀:“这都是邻近乡县数一数二的玉匠师傅,有些在郡里也排得上号,我废了不少功夫把他们请来呢!”
我对这些人兴致缺缺:“小翠怎想起来做玉行生意?”
蔻儿:“少爷不是朝玉行跑过几次么,翠姨觉得你或许感兴趣。”
她哪是感兴趣,她是在给我添堵。
匠人也是好表现的,夸口道:“我们哥儿几个碾的玉,送到京城做贡品都使得,就算和顶尖的大师傅不能比,其他的,倒还都能打一打。”
“是么?”
我从怀里摸出锦囊,启开印匣,把谢灵璧给我做的玉酒樽拿出来。那说话的匠人顷刻一愣,旋即两眼放光,就要上手来摸:“这是哪位大师傅手笔?”
我将私印收回:“哪位都不是。”
匠人:“那是谁?”
“说了你又不认得,问那么多作甚。”
匠人闭嘴了。
我不该把私印拿出来。
不消半日,侯府上下都知道了我盖章的私印是贴身放着,拿锦囊揣着,宝贝似的,定情信物一般。
我把蔻儿叫过来,麻麻利利地踹他一个屁股墩儿,让他为自己的大嘴巴付出了代价。
也算我的不是。
如果我不用这方印,我就不必每天揣在身上。如果我不是每天揣在身上,我就不会看到它就想起谢灵璧。
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他刻了我的字,琢了这块玉,字是我字,玉如我骨血,百般磋磨,痛在我身。
我发昏时甚至想过,他不肯向我袒露他的心,是因我也没勇气对他袒露我的心。我的骄傲与胆怯同时促使我开不了口。
我疯了。我哪会那么想。
他算什么东西,拿块私印就想牵着我?
稻子收完磨成米封仓入库,冬天日头短,镇日吃吃睡睡,我好得能拄拐走两步。时间一晃就到过年。
是日晚间,方谊一家到了。
除夕佳节,这家人齐整,数数人口比侯府还多,厚着脸皮过来蹭吃蹭喝。
大表哥的儿子和二表哥的儿子打起来了,二表哥的小儿子还在吃奶,大表哥的闺女在哭,因为没人有空搭理她。
我把一团橘子塞进她大张的嘴里,成功止住小孩儿的咆哮,眼看她再度蓄起两泡热泪,却呜呜发不出声响。
橘子忒酸,不知是哪个缺心眼农户种的,难吃。但不可浪费。
席间大表哥为了报复我,装大尾巴狼道:“我在临川一带做生意,有时也往江南跑,清平侯府的名声传得开,不少人同我打听还樽的婚事。”
名声?我冷笑:“断袖的名声吗?”
“诚然有。”大尾巴狼续道,“不过众人仰慕侯爷大义,更听闻小侯爷仪表俊美英武不凡,固然有龙阳之好,也愿结百年之好。”
二表哥跟大表哥一水儿地坏,连连点头道:“阿兄说得没错,男人总要成家立业,你瞧,我两家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世俗之乐概莫能外。无论如何,还是得给侯府留个后。我看江南女子美貌贤良知书达理,还樽若是有心,不如让你嫂子们帮着参详参详。”
参详个屁。
当着两位嫂子和舅母的面,我不便说过分的话,只能瞪他俩一眼。
这时方谊开了口:“说到亲事,前不久我遇到谢家二爷,他说谢相在给灵璧议亲。”
二表哥一喜:“连城终于要订亲了?”
相国府二爷是谢煦的亲弟弟,既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应当不会有假。
我抓着筷子,戳鱼汤碗里那块豆腐。豆腐滑溜,好在碗小,逼到不得已,也就戳烂了。
“小侯爷,”方谊转向我,“那日灵璧走时,主动与我提及,你们生了些口角。”
哦?
我眉梢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谊,听他道:“此事舅舅也有责任,不该在背后那样做。”
方谊居然良心发现,到我这儿卖好来了?
我心内哂笑,谢灵璧还是没胆,我和他翻云覆雨,岂止起了一些口角。
“舅舅不必多言,我与谢灵璧总归不熟,大过年的,说这些做甚?”
他要订亲了,他那个心上人,莫非真是个女人?他同我虚与委蛇,莫非是恶心了男人,终于转投到女人怀里求安慰了?
方谊又道:“这事还没下文,不知灵璧心底意愿如何,兴许也同过去一样,不了了之。”
方谊是个很坏的舅舅,他哪里有良心,他是消遣我来了。
我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笑嘻嘻盯着他:“那谢煦可要抓紧,万一拖着拖着,和我一般拖成了断袖,可就悔之不及了。”
方谊蓦然色变。
我笑着与他对视,我知以他的聪明,我如今的眼神,已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不在乎。
方谊不会给我宣扬出去,更不可能让外祖父知道,反正他已起疑,我就大大方方让他看,他来找我不痛快,我必不叫他痛快。
我近来活得太憋屈,撒撒气又如何,我本就是个纨绔,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
本魔王守完岁回房,摸出那枚锦囊,把它塞到了旧衣箱最底下。
去他娘的谢灵璧,老子再也不想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