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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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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假山后待了很久。地方僻静,一时竟无人找。
我好像想了很多事,前世的,现世的。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推着轮椅出去时,方谊和谢灵璧都没了踪影。正午后时分,众人应该都在小憩。我慢慢行到自己住的厢房附近,不意看见谢灵璧手里拎着个食盒,等在外面。
给我送吃的?这算什么。
他没看到我,我向后退去,轮椅拐到大街上。
这座小城大概比较穷,街市颇为惨淡,时不时有乞丐流民穿行。有人上来乞讨,我丢出一吊钱,人群哄抢,随后一双双眼睛盯上我。
我认得那种泛着绿光的眼神,人被饥饿逼昏,就很难做人。
总归不完全算他们的错,怨我衣着光鲜,怨我不合时宜。
手朝我伸过来了。我抄起挑夫搁在一边的扁担,梆梆梆敲晕好几个。
“老子不想杀人,识相的让路。”
我杀过很多人。大概一身杀气从前世带过来,还真唬了一片。人人退避,我教训了人,心中并不觉痛快。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我来到一处河边。河水不深,芦花带了白,片片如雪。水鸟在河面游,尾巴摆着,过会儿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出现时隔了段距离,嘴里叼着条鱼。
我伸手拨开芦花,拔出几根细长绿茎。这种绿茎剥皮后嚼起来有甜味,我小时候在外面玩时遇到,就薅出来嚼,小孩儿们都叫它甜杆儿。
汁水甜,我坐在河边,嚼得腮帮子有点累。太阳下来了,夕晖洒落,河水泛起金灿灿的光。很安静。
我把几根没嚼完的甜杆儿放在轮椅上,慢悠悠回了驿馆。这回我运气不好,刚进院门就和谢灵璧撞上了。
他身后跟着那个临时伺候我的仆从,仆从是个年轻男人,话少,胆小,满脸写着惶恐,见着我时如蒙大赦,又不敢吐出半个字。
谢灵璧在前,一把按住我轮椅扶手,劈头就问:“你去哪儿了?”
他凶什么?
我在河边平静下来的心再度翻腾。这个人,我迟早被他搞疯了。
我望着他。心中恶念不断膨胀,聚拢成大团乌云,最后化到脸上,变成一朵笑容。
“我去逛街了,半天不见,这么想我?”
“你——”
他深深吸气,控制住情绪,转头对那仆从道:“你先下去吧。”
仆从到底是方家的,不懂事,真就跑了。
谢灵璧上手来给我推轮椅,待进得房屋,门一关,我一把扯过他,吻住他的唇。
他弯着腰,被我摁着后颈,与我接吻,我亲他许久,最后他喘着气将我推开,扶着轮椅,似站不稳,语气也有点飘忽:“你嘴里怎么这么甜?”
我把甜杆儿丢给他,他似头一次碰此物,很新奇,乖乖在一边嚼。
我坐在桌子前,桌上放了一盏补汤,并三两小菜,汤和菜都是温的,中午那会儿他就提了食盒,过了好半天,不可能还温着。
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就动摇我的心。
我举箸吃饭,都很爽口。
“不是一直忙吗,怎么今儿有空?”
谢灵璧端着个小碟子,把甜杆儿渣渣吐掉:“该见的都见了,明日我要去他处。”
要走了?
“去哪儿?”
“往南。”谢灵璧看我一眼,“小侯爷不是说,谢某手相看得不准,我们不会见不到面吗?”
“哦?”
“若你想来见我,我便定期给你写信,让你知道我在哪里。”
果然当初是以退为进,钓着我巴巴地上钩。我觉得自己骑着马去找他的样子蠢透了。
“秦夜光,”他放下甜杆儿,走过来,“为什么不说话?”
灯下看人美三分,他本就生得温润如玉,眼神半是犹豫半是期盼,若我还是那昏了头的傻小子,定然又要一头栽进陷阱。
我握住他的手:“时辰不早,你不去给方谊请安吗?”
“你下午不在,不曾知晓,表叔夫妇二人应了邻县某位故友邀约,探看去了,今夜不会回来。”
我眉毛一抬。
原来如此。
他定是瞅准了机会,临走前加一把火,好叫我彻彻底底吞钩,把心拴在他身上,莫要冷淡了去。
真是好算计啊。
我又是难受又是想笑。于是冲他笑:“这样啊,那连城哥哥来,是趁长辈不在,好与我偷情么?”
他睫毛一颤:“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哼笑,扯着他的手,把他拖到身上,催着轮椅朝内室走。
“你的腿……”
“别乱动,你乱动,它才会痛。”
他不敢动了。我把轮椅推到床边,托着他的膝弯,把人朝床上一扔,然后自己也挤了上去。
直到我上手脱他鞋子,他才反应过来:“你要干什么?”
我解他腰带,冲他一笑:“连城哥哥过来看我,吃个饭都要把门关好,所谓‘饱暖思淫欲’,想不到你堂堂相国公子,心里想的,都是这般不可告人的勾当。”
“我没有——”
“还嘴硬,”我的手顺着腰带滑下去,看他脸颊染上一抹嫣红,“轻轻弄一下就这样,谢连城,你是忘不了我,还是忘不了这种滋味?”
他不说话了,呼吸发沉,抓紧我的手臂。
我俯身碰了碰他的嘴唇,温言软语地:“说呀。”
他扭头,不肯跟我对视。
我一下接一下地啄他的唇。好心机的人,既不肯坦诚,又不说拒绝,便等我一步步入套。
顺水推舟谁不会,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到何等地步。
我含住他耳垂,将那块软肉在齿间研磨,他受不了地喘息。
“连城哥哥,”我轻笑,往他耳朵里吹气,“我再伺候你一次,好不好?”
有一则有二,兴许是抱着龌龊的心思,谢灵璧出奇地乖顺。我的头皮被扯痛了,动作间手指勾开了他中衣系带,白皙胸膛露出来,他脖颈修长,红绳缠绕逶迤,末端吊着一块石头。
似玉非玉。我知那是他贴身戴着的,灵璧石。
墨色红线,他挺起胸膛,我看清石头全貌,线条粗浅,不多雕琢,像在雪白微汗的皮肉上洇开一团墨,分外妖冶。
相国夫人当初生的,莫非是个妖精?
老天有眼,叫他投成了男胎,与我做不了亲。老天荒谬,把我生得,那么喜欢男人。
“不——”
他浑身痉挛,我凑上去捏着他下巴,与他接了个带腥气的吻。
我紧紧搂住他,石头贴着我的心,石头下面是咚咚的心跳。
若非知晓他在骗我,我必然要陷入这样甜蜜的陷阱。不愧是世家高门的公子,聪慧绝伦,入了戏几能以假乱真,骗我这天下第一等的愚笨人。
他脸颊红透了,脖子里细细地沁出汗,很香。我低头嗅闻,手里把玩他胸前那块灵璧石。
“你看这石头的纹路,像不像菩萨?”
他声音带点懒:“哪里像菩萨?”
“不像吗?”我笑一声,在他颊侧吻了吻,“也是,今夜我的床上,只有你一个菩萨。”
我把他翻了个身,恨他顺从,恨他春水柔波的眼神,每看一眼,我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跳,很重,很痛。
我不想看见他虚情假意的脸。
“腿并拢。”
我大抵知道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弄的。可手头没东西,我怕闹出血案,姓谢的混账疼死倒无所谓,就怕上面追究我残害朝廷命官。
一只手伸过来寻我手腕,摸到后很快握紧了,手心潮热。
“还樽……”
别这么叫我。
“还樽,你的腿疼不疼?”
我眼眶发热。
他那么乖,那么甜,若不是洞悉一切虚伪,我可能真的以为,他……喜欢我。
好恨啊。
我重重喘了一记,再把人翻过来,他湿着眼睛,竟迫切地与我接吻,我心口一跳,含住他的嘴唇,再往下一摸,果然一塌糊涂。
他嗓音很轻,带点撒娇般的甜腻:“怎么不理我。”
我拿指尖挑了点湿漉漉的东西,抹到他嘴唇上。
“你很爽啊,谢大人?”恶之花在心中盛放,我对他露出一个残酷的笑,“现在打开门让所有人看看,你就知道什么才叫惹人非议。”
他的脸遽然苍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一开始,你就动机阴暗,想方设法接近我。谢灵璧,你我过去哪有那么多交集,若非蓄意勾引,我能被你哄得团团转?”
“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我冷笑,“将才凋零,是你亲口说的。白日里的话,也是从你嘴里讲出。我不聋,你不哑。我是没想到,你相国公子忠君爱国,竟能为朝廷做到这个份上,连名节都不在乎!”
“我没有,”他哽咽,眼泪从眼尾滑落,流星一样冰凉,“是你……一直在看我。”
我知道,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谢灵璧赤身裸体在我床上,没一点要遮羞的意思,唯独拿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哭得很厉害,我的心要碎了。
我秦夜光,自小众星捧月,不懂如何恨一个人,不懂如何爱一个人,我重活一世,或许这就是老天给我最大的惩罚。
烛火摇曳,谢灵璧颤着手穿衣束发,步履虚浮。
我看着他走到门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无话可说。”他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上,室内空荡,我的腿疼得厉害。
第二天方谊做东,给谢灵璧践行。
席上来了不少官宦乡绅。我一个成了“废人”的清平侯世子,听过几句场面上问候的话,后面就没我事了。是个人都知道,要巴结京城下来的监察御史,巴结相国府。
我坐在轮椅上,让方谊给我安排个清净角落,叫那仆从给我倒酒。
仆从愚笨木讷,锯嘴葫芦也似,没事就在后边站着,像团空气。曹铉在时,还会与我说话逗趣儿,这会子我却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
谢灵璧倒是杯酒不停,来者不拒,如鱼得水。
我死死盯着他。
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笑?
觥筹交错,我心情极坏。
“小侯爷,”仆从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叫,“谢大人启程了,可要一同去送?”
我抬头,谢灵璧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离席,连一个回头也无。
“不去,腿疼。”
谢灵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