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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虚情 ...

  •   我叫方谊找的大夫,是自己人。

      话得从头说起。自我重生张罗后路,就打定主意远离京城,再不回头。炸祖坟找借口返乡是第一步,有个脱身的借口,但要长期留在老家,必须还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起先我是安排了中毒。弄点剂量不轻不重的毒药,整出点可信的症状,恰到好处地药坏脑子。老家这里毒虫多,随便栽赃一下就好。若皇帝派人来关心,就装疯卖傻给他看。古往今来,这一招避祸,屡用不爽。

      我本还想着,要是老爹拉不下脸装傻,少不得好好教教他,孰料他一不跑路,二便死了,计划搁置,连带那个用药的大夫也一并搁置,只当寻常大夫放在那里。

      世事兜兜转转,该用上的总会用上。

      我端着一碗温温的桂花糖水,糖水里煮了芋头,香甜软糯。我一边舀起芋头放嘴里嚼,一边偷偷瞟谢灵璧。

      他表情和屋里其他人一样,比较严肃,很正经,完全不是被我撩拨难耐的那种情状。

      入城休整的这段时间,到大夫来之前,我都没见过他人影。他有官身,失踪连日,少不得有事要处理,兴许还要过问乡里土匪泛滥的问题。听说先去面见了城里的主官,还有地方上的富绅,以及风闻而来的名士。应酬是少不了的,一天天的,想不到这破城里人还挺多,让他忙到都不来看我。

      他来看我,态度也很冷淡。

      我摸不透他的心,我是个光会动嘴没本事的人,亲他的时候我痴想,要是我的舌头能伸到很长很长,顺着他的嗓子眼下去,是不是就能舔到他的心,看看那颗心是冷是热,是为谁而跳。

      大夫捣鼓我的腿,扎好多根针,我膝盖周围有些麻木。家养的老大夫值得信任,看病手法不用多说,帮忙扯谎也得心应手。

      “怕是不能好。”大夫摇头,“伤到了筋骨,就算回头长好了,也难行走如常。”

      谢灵璧一直盯着我的腿。

      方谊摆出一张担忧的脸:“难以行走如常,是什么意思?”

      大夫伸胳膊比划了一下:“只能一高一低,瘸着走路,若遇湿冷天气,旧伤复发,疼痛难忍。”

      方谊脸色暗沉:“他身上那么多伤都能好,就这条腿不能?”

      大夫:“不能。”

      我满不在乎道:“瘸就瘸了呗,谁敢笑话我,我就把他叉起来挂到天上去!”

      方谊拍了下我胳膊,差点把我的糖水碗打翻:“年纪轻轻瘸了腿,哪家姑娘肯嫁你?”

      “舅舅,我是断袖哎!”我纠正他,“没姑娘嫁,万一有男人看上呢?说不定还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再不济,我嫁他也行啊。”

      方谊冷冷地瞪着我。

      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别有深意。他是我外祖父的亲儿子,又在生意场上来去,固然不爱功名,架不住脑子好使为人精明,我怀疑他看出了那条腰带的猫腻,对我愈加不满。

      “总之,我先尽力医治,保全小侯爷根基,免去旧伤复发之痛。”大夫打破沉默。

      方谊:“有劳。”

      谢灵璧一声不吭,长辈在场,这里没他说话的份。何况一屋子的人,都在演戏给他看。他是监察御史,天子的耳目,我身为清平侯世子,遇险出事,不能再上马打仗,无论出于面子还是出于核查真相的目的,皇帝都会向亲历此事的谢灵璧发问。

      我必须骗他。

      我看过很多戏,也演过很多戏,这是我演得最难受的一次。若他肯向我袒露他的心,我定不会骗他,还要带他一起走。

      大夫收拾掉我身上的针,众人让我好好休息,一一告辞。我心想这会子谢灵璧总该跟我说两句话了,结果他居然跟着方谊走了。

      他好无情。

      莫非那天晚上他其实是不喜欢的?可他明明很舒服……难道他在勉强自己迁就我,心里其实觉得受了折辱?

      他就一点点都不在意吗?还是真心介意,才这般疏远我。

      我不开心了。

      本小侯明明大方率性,却每每被这人弄得不上不下患得患失,要是给那种酸唧唧的文人知道了,说不定要写出个秦小侯独卧病榻怀怨诗——太可怕了!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不轻。就这么焦灼了两天,我的轮椅准备好了。

      大夫说我不能闷在屋里,要多出去透气。

      轮椅是请好木匠做的,单手就能推。方谊此来没带太多仆从,我贴身的小厮死了,还有个蔻儿在老家,分配来伺候我的侍从干活不熟练,笨手笨脚,我打发他去煎药,自己坐着轮椅出门溜达。

      我们没住客栈,托谢灵璧的福,当地驿馆给安排了不错的宿处。南境的驿馆修得花园也似,回廊曲折,池塘林木,鸟在假山之间飞。

      “哎哟!”

      我把轮椅推得呼呼响,速度太快,险些撞上了人,再定睛一看,却是谢灵璧的小书童阿津。

      他手里拿着几张名帖,应是又有人约见谢灵璧。

      “我这么大个人加轮椅,你没瞧见?神游呢?”

      阿津低着头:“没瞧见。”

      我看他神色郁郁,眼圈红红的,倒像是哭过:“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他说着就要走,我一把扯住他衣角:“不是,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谢灵璧有事?我正要找他去——”

      “你要找他去?”阿津忽然幽幽望着我,“这回你与公子涉险,公子事后训了我。”

      “啊?”

      他眼睛里汪出一泡泪:“公子说,若非我办事不力,迟迟带不来救兵,你不至于受那么大的苦。”

      原来姓谢的背地里,还是心疼我的。

      阿津又道:“公子很生气,他说平日都是待我太过宽纵,才在关键时刻失了阵脚,连累他人。”

      “哈!”我不禁快慰,“他真这么说?”

      这个时期的谢灵璧可是出了名的温润如玉,对下面的人无不宽容和善,想不到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高兴了,阿津却哭得凄惨:“都是因为你,公子从来不凶我,公子为人端正高洁,你为何偏生招惹他,小侯爷,你若真心为他好,不如放过他。”

      我笑容一僵,这是什么话?

      人人嫌我纨绔,连谢家一个小书童都敢这样放肆?

      我气得很,恶狠狠道:“你家公子喜欢着我呢,我跟他——”

      我跟他的事,干嘛要跟书童讲。不过谢灵璧的书童欺负我,我得找他讨回来!

      我拉着脸:“你家公子在房里吗?”

      许是被我脸色吓到,阿津喏喏道:“不在。公子被方老爷叫去了。”

      我找到方谊住的地方去。花园路径曲折,我推着轮椅从假山中间穿过,就见谢灵璧和方谊站在一堵粉墙边,墙上挖了个贝叶纹的花窗,一片粉润木芙蓉透窗摇曳,谢灵璧穿便服,发带在风中纷飞。

      我心口一热,正要靠近,就听方谊道:“我收到了你父亲的信。”

      谢煦?

      我刹住轮椅,难道消息这么快就传到谢煦耳朵里了?不应该啊,估计是先前荆州那一遭。

      谢灵璧问方谊:“父亲信中说了什么?”

      他们两个都侧对着我,我不太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不过我能感觉到,这一说一问间,气氛沉肃了不少。

      方谊:“谢相感谢了我对你荆州之行的帮助,并特意提到了你和秦夜光。”

      还有我的事?

      我竖着耳朵听,方谊续道:“你也知道,谢相对秦小侯一向颇有微词,故而嘱咐我,不要让你和他走得太近。”

      谢、煦!

      我心头火起。荆州之行,本就是碰巧得见,说不定完事便分道扬镳,就这,谢煦还巴巴地兜圈子给方谊递话,唯恐我把他儿子带坏。要是让他知道我跟谢灵璧同生共死那一出,且还亲了摸了抱了,怕不得气得厥过去。

      那边谢灵璧沉默片刻,道:“我与秦夜光,只是寻常朋友,父亲多虑了。”

      嘁,遮遮掩掩,我们几时做过朋友?

      方谊:“谢相的意思是,你们不要做朋友。”

      谢灵璧:“表叔,父亲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方谊。

      却听谢灵璧一声冷笑。

      “秦夜光一介纨绔,我只是因了一些巧合与他凑在一处,从未想过和他做朋友。我有同窗,有同僚,何必要与他这种人交际,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

      我脑袋嗡地一声。只看到他嘴唇张合,那些话音仿佛都变得飘渺。

      方谊放软了语气:“他没那么坏,就是脾性差了些,反正他也废了,就让他安生过下半辈子吧。”

      “表叔不必多费口舌,侄儿自然明白。”

      后面再说了什么,我就听不见了。我又渴望老天下一场雨。

      重生之后,我的命运还是很滑稽,更倒霉的是,天公从不作美。

      前世我爹死后,皇帝把我全家老小抓起来关大牢,外祖父和谢煦等清流极力作保,免我全族人头落地,结局只是抄没家产、降为庶民,可谓皇恩浩荡。圣旨下来后,外祖父在家摆了桌酒,给我去去晦气。

      我那时年轻气盛,冤屈不平,仍想为我爹翻案,往日酒肉朋友跑了个精光,没一个敢接我的茬,谢骏、陈岩等人不置可否,而外祖父和谢煦看得明白,说京城人心叵测,叫我别趟浑水,带全家远走高飞。

      我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和外祖父大吵一架,气性上头跑到他家院子里。

      经历了惨烈的一个月,方家池苑荷花依旧。暴雨倾盆,我坐在荷塘边,看粉花圆叶在风雨中凌乱。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抬头,谢灵璧正站在贝叶门边,手里举着把油纸伞,腋下还夹了一把伞。

      他的神情隔着一袭暴雨,看不分明,我只听到那淡漠的嗓音:“离了家世背景,你在金阙便寸步难行,早日离开,别让姑祖父一家为难。”

      当时是否回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愤怒地瞪他一眼,旋即起身撞开他的肩,从那道门与他错身而过。

      “雨大,带把伞走。”

      那油纸伞横在我面前,我一手挥开,冒雨离去。

      比那天更大的雨,我不是没经历过,譬如我与族人还未收拾好行囊,圣旨又下来,所有人再次困顿京城。

      但我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并不在雨有多大,而在那场雨中的心情。

      猝不及防。无法阻挡。

      我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种冰冷的、刀尖般的孤独,再次刺穿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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