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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梦 ...

  •   洪县消息慢,除了一些常规往来外,再听到杂七杂八的事,都是在谢骏和陈岩等人的书信里。再之后,连他俩的书信都渐渐不那么勤了。

      不是我们情谊淡薄,而是前线吃紧,他俩这种稍稍出色点的小将也被点去对敌。

      谢骏在剑门一带平乱,来信说事毕后便东行找我,与我在南境厮混一段日子。但他最终没来,西北烽火起,一刻留不得。

      从前我爹就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今轮到了我的兄弟。只有我,从前世亡国恨中折返,独自抽身。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混着,到割完早稻,开始种新一轮晚稻时,我听到了赵太尉叛国的消息。

      这次是侯府留在京城的人第一时间递过来的,家国局势,任何风吹草动,我们其实都密切关注。消息传来时我正琢磨新到的辣椒,准备做一锅超辣水煮鱼,没留神用摸了辣椒的手揉了眼睛,辣得直接把头扎进水盆里。

      小翠摇着头,说死个赵太尉,给你吓得屁滚尿流的。

      才不是。

      前世到了快最后,赵太尉都只是有嫌疑。那会子太乱了,朝廷查都没心思查。

      我心惊,是为这叛国大案,由谢灵璧一手操刀。

      办得太狠,人头齐刷刷落地,疑似想成为大雍最狠辣的监察御史,可比这辣椒强多了。

      我真怕他把小命玩死。

      但说到底,他和我无甚关系,他做事,我也无从置喙。

      小翠看我在水下吐泡泡,就叫人来顺便给我洗了个头,然后拿出轮椅备了马车,跟我出去放风。

      行过几日功夫,再走一段极其隐蔽的山路,推轮椅的仆从浑身发了汗,小翠也拿着帕子在擦,表情十分迷醉。

      “好地方啊,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了。”她向我投来赞赏的目光,“乳娘不该小看你。”

      “那是,我看舆图的本事,算一等一的。”

      “舆图上可没这一处。”

      “水文,山势,都有讲究。”

      小翠眼眸一动:“宝珠啊,若你无伤病在身,朝廷又没这么烂的话,说不定可以做个千古流芳的大将军呢。”

      我哂笑:“谁要千古流芳。乳娘有心想这个,不如好好考虑怎么把这片地方用起来,反正别短了我的稻花鱼。”

      小翠:“当然不会,乳娘一定把你喂得跟鱼一样肥肥的。”

      她好歹毒。

      回到花村,小翠说出门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得好生补补,要厨房备了一席大餐,结果她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还有蔻儿在一旁臭不要脸地吹捧,我沦为陪席,酒喝得多,菜吃得少。酒是农家粗酿,略有些浊,香气浓郁,后劲极大,我不觉就多饮了几杯,看家人在侧,后路有望,竟想着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酒劲上头,众人纷纷离席,仆从扶着我过庭院,风一吹,不免晕眩。我拄着拐杖,进了自己的小院,坐到矮榻上。头有些发沉,我挥手叫人下去,等我醒了酒再来伺候。

      仆从把房门关好退下,我歪在榻上,醉眼朦胧,迷迷糊糊间,看到谢灵璧向我走来。

      他不是在前线么?

      我是醉太狠,开始发梦了?应酬少,难道连酒量也不济,还偏做这种惹人烦心的梦。

      眼皮沉坠,我呆坐着,眯眼看谢灵璧含笑倾身,先握住了我的手臂,随后就要向我怀中偎来,一双眼柔情似水,嘴唇靠近了,要与我相接。

      “停。”我开口,他一惊。

      我不动,他也不动。维持着即将拥抱的姿势,我睁开眼睛,看清他的脸。

      一张清秀温润的书生面,眉毛特意修过了,眉长过目,眉尾微弯,端正柔和。他应当是读过书的,气质干净,连手指都携着淡淡的墨香。

      我心中想笑,又生出一阵悲意。

      “谁派你来。”

      “管家。”

      小翠啊。

      “原先是做什么的?”

      “我在私塾教书,后被奸人所害,父母双亡,无路可走,被贵府管家看中,”他面颊泛红,目露耻意,“要我,博取小侯爷欢心。”

      “不是要你,是要他们让你演的那个人。”我拿扇子抬起他下巴,“我醉了,的确险些被骗过,但你有一点不像。”

      “何处?”

      “眼神。你的眼神,太柔和,太讨好,不像他。”

      谢灵璧与我拥抱、亲吻、对视,眼神最温软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力量,引着我不断下坠,甘心沉溺。

      我扬声,唤那候在外间等着听壁脚的倒霉仆从,叫他请大管家过来。

      小翠来到,书生退在一边,一切明了。

      “演出戏不容易,给人多赔点钱,打发走吧。”我对她笑。

      小翠却没笑。

      她深深地看着我,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宝珠,你这辈子,可怎么办呢?”

      我倦了。

      我把所有人都遣走,草草洗沐过,翻身上了床。

      本小侯大抵是个心大的,借那点酒劲,什么都没想,很快睡着了。

      我又梦到黑漆漆的地底,还有拎着梨花白从安远门下走过的人。

      我闻到一些酒香,混着一缕墨香,十指细长,执笔处有浅浅的茧。风从他身上吹过,像吹散一片薄薄的云水。他伶仃的身体在宽大袍袖中摇晃,我捉不到他的发梢,像随风逝去的枯瘦笔墨。

      这一次,我看清他的脸。

      我在梦中流泪。我死之后,他怎瘦成那个样子?

      第二天醒来,我两只眼睛肿得厉害,照镜子看了看,很落魄。

      我与镜中人对望。

      我知道小翠说的是对的,耽于儿女情长的人多半没出息。

      可我就是没出息。

      谢灵璧。

      前世到今生,我都喜欢他。

      ……

      我招呼仆从打井水来,浸了手巾敷上,这人神情欲言又止,我道都怪你守夜守不好,夜里进来两个大马蜂,把我眼皮一边蛰了一个。

      仆从吃惊地张大嘴,半天没合拢。

      凉水敷到一半,外面传来动静,说虞公子昨晚自荐枕席不成,拿了钱还不走,竟是在偏门外站了一夜,恳求侯府收留。

      我看着面前的年轻公子,倍感心塞,想本小侯命衰,既无功名傍身,又得装个瘸子,情路还十分坎坷,怎就招惹了这么朵大桃花。

      虞公子却道,世道艰难,见我秦夜光是个正经人,不求小侯爷垂怜,哪怕做个伺候身边的仆役,也心甘情愿。

      我怒道:“你哪里甘愿,你坏得很,近水楼台,瓜田李下,你就是看中我这张脸!”

      虞公子脸一红:“小侯爷姿容俊美风华无双,若说没看中皮相,倒显我不实,可我投靠侯府之心是真,我虽不擅劳作,但粗通笔墨,愿为驱遣。”

      他说得忒实在,我烦了,对在旁看热闹的小翠道:“人是你招来的,你不是最爱漂亮男人吗,自己收了去!”

      虞公子面色一僵。

      小翠噗嗤笑道:“罢了罢了,我这儿正好缺个识字的,便叫他到外头打理生意,不到府里来就是了。”

      虞公子恋恋不舍,还是依从了。但此后没过多久,本小侯被清俊书生相中,纠缠不已,最后欣然收入侯府的风言风语就到处传来传去,整个洪县乃至周边乡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某天我去洪县买小吃,还听见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我置了外宅,经常拄着拐棍儿跳进去和书生私会的风流韵事。

      放屁。本小侯喜欢谁,定将他关在自个屋里锁在自个床上,置什么狗屁外宅!

      就这么挨到秋天,晚稻快熟了,花村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比较特别,我与她交情浅薄,只从别人嘴里听过她花容月貌,才情不俗,当初若非她哥搅和,我二人便是天子赐婚的夫妻。

      我把拐杖搁在一边,坐在圈椅中,打量谢芳华的脸。

      和谢灵璧脸型有点像,是个更秀气的鹅蛋脸,五官着实标致,但和我当初给谢灵璧描画的比,还是差上几分。

      谢芳华脸上带几分关切问我:“你的腿还疼么?”

      我最怕姓谢的问我腿疼不疼。

      “无事,就是瘸了点。”我道,“你来这儿,总不至于是专程看望,说吧,什么事。”

      “谢家内乱了。”

      我一愣,脑海里有无数闪念,前世我是不知这件事的,只知昭德十四年之后,谢氏宗族在朝堂上渐渐不好过,但也没到倒台的程度。

      “谢家的事,与我何干?”

      “国事纷乱,内外兼忧,有一部分族人属意离京,回乡避祸,”她轻声道,“父亲并不同意,两相反目……我却知晓,那些主张离京的人,是哥哥在支持。”

      我心底咯噔一下。

      “哥哥一直在四处奔波,讨伐叛逆,引发朝堂多人不满,”谢芳华双目含泪,“他并非行事矛盾,我知他此番,已抛却生死,只为家国大义……”

      我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几欲站起。

      我的消息还是太少了,我不知谢灵璧会如此锋芒毕露,全无畏惧。

      他真的不怕死?他就那么想死?

      谢芳华巾怕拭泪:“陈岩,陈岩也在战场上,前线危险非常,我时刻担忧他二人安危,陈岩写信告诉我,哥哥殚精竭虑,十分不好,战事越是紧张,他越是苦熬,圣上派了他做监军,他想做的事太多,太难,我……我真怕哪天他留在边关,再也见不到面……”

      我深深呼吸,艰难道:“既是如此,你更该在京城摆平内乱,免他忧心,为何来找我?”

      “哥哥曾在家书中说,他分身乏术,无力顾及宗族,若父亲一意孤行,便由我帮他带领族人躲避祸乱。”谢芳华定定看我,“他说,四境离乱,扶风郡必将沦陷,南迁暂避方是求生之门,实在无计可施,可求小侯爷解惑。”

      “……”

      我心情复杂难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几时给你写的家书?”

      “三个月前。”

      正是赵太尉案发时。

      谢灵璧是预感到什么了吗?

      自他走后,皇帝除了来过几道劝慰的圣旨,就再没动静。可见我瘸腿之事,无论谢灵璧是否起疑,他在皇帝面前都从未表露,外人看来,我是板上钉钉的废人。

      我不怕他此番是用谢芳华来试探。我更怕谢芳华所说都是真的。

      我那样对他,他还是,信任我。

      “侯府不可能接纳你们,甚至洪县都不能。”我对谢芳华道,“我给你指个地方,你要是信得过,就安排家里人悄悄到那里落脚。要是哪天再生变,侯府的人会联系你。”

      谢芳华是个聪明人,她起身,向我郑重一礼:“多谢。”

      我看着她抬头,望着我道:“你和传言中的不同。”

      我笑笑:“调戏有夫之妇,不是本小侯的爱好。”

      “哥哥在家提起过你,他说你不是那种令人生厌的纨绔,人们对你多有误解。”

      我不想听:“别说得好像多了解我,我们不熟。”

      “他说你只是不被理解,很寂寞。”谢灵璧的妹妹也很讨厌,她用一种略带哀伤的表情望着我,“其实我觉得哥哥他,也一样。”

      谢芳华走后,我找到小翠,让她去搜集谢灵璧的消息。

      小翠长吁短叹,摇着头要去给侯爷夫人烧香,说家里出了个情种。

      我拿到消息,谢芳华所说一切属实。

      前线危机刻不容缓,我扫一眼就知,崩溃只在旦夕。

      我把大夫叫过来。

      小翠看了眼落灰的轮椅,问要不要再去放风。

      我拒绝了。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这种死去活来的事,实则没什么好在意,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找个避世的地方活得多长,而是……前世的种种遗憾。

      茫茫然天地,我不能独活。

      没有谢灵璧的地方,就不是我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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