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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戏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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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团砸过来。
“魂不守舍的,干嘛呢?”
小翠手上沾着面粉,旁边一碗肉馅一碗葱,还有个口水滴答的蔻儿。
我揪着面团,答:“想爹。”
“真想爹?”
“不然呢?”我估摸着她手底那坨面的大小,问,“做几张饼?”
“十来张吧。”小翠重新开始揉面,“侯爷走了一个多月了,往常都没见你这样。”
“往常是往常。”
小翠念叨起来:“宝珠啊,家里田产转移不容易,多亏了方家搭把手,还有那些个茶庄、绸缎铺子,也找好下家了,你再合计合计,别到时候人在路上,尾巴落下。”
我摆手:“放心,倒是你跟蔻儿,等着后一批动身,万事当心。”
小翠嗤笑:“乳娘还用你操心?”
面团黏黏的,被搓成一个个小丸子放了一排。我无心听小翠唠叨,脑子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再过不久,谢灵璧就要离开京城,这边我也快出发了,他却还不给我送戟。
中途我偷偷摸摸去铁匠铺看过几回,那把戟明明白白打好了,跟前世别无二致。谢灵璧拿回去后一点动静都没。
那么大、那么长一个戟,他怎么憋得住?
皇帝召我进宫。死太监来的时候我正吃饼吃得喷香,满嘴葱味。
拿茶水漱了口,刚要使唤戏班子跟着,太监道:“圣上请小侯爷看戏,不劳小侯爷费心。”
路上经过一片工事,乒乒乓乓响。天子一声令下,地宫造得迅速,好多苦役衣衫破烂地忙活,还有群身穿道士服的在监工。
个个长得满脸奸样,不像正经道士。
皇帝瘫坐软榻,身子愈发臃肿,好几个美人在给他捶腿揉肩。皇帝示意我坐,裕王也在旁边,我以眼神询问,裕王摇摇头,面色不大松快:“你来晚了,我刚看完一场。”
什么戏?
大淆关之战。
真刀、真枪。
难怪来时闻到血腥味儿,原来地上洗过一轮了。
妖道摆了个香案,嘴里嘀哩咕噜地放屁。裕王告诉我,挖地宫不太顺利,大法师要开坛作法,献上人牲,请仙人施恩。
给皇帝按肩膀的美人正对戏台,脸蛋煞白。皇帝眯起眼:“怎么不按了?”
美人扑通跪下,哭着道:“台上厮杀的是民妇的丈夫,我二人家中尚有老母无人照料,求圣上开恩,放我夫君家去吧!”
皇帝呵呵笑着,拉住美人的手:“进了宫,朕就是你的夫君,下次千万别说错了。”
说着,努努嘴巴:“你瞧,他殉国了,是忠烈之士啊!”
妇人两眼一翻,昏倒在地,立刻有宫人小跑过来把她拖了下去。
皇帝被扫了兴致,不快道:“换人来!”
气氛沉重,裕王偷偷踹我,指望我说话。
皇帝注意到了,问道:“秦小侯怎地不吭气?”
“圣上恕罪,臣看得太入迷了,”我叹道,“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大淆关大捷,那个演我爹的,怎么也死了?”
皇帝笑起来:“血祭之下,都是人牲罢了,这只是一场戏,秦小侯不会当真了吧?”
爹死了。
我负手站在棺材旁。
方谊轻声道:“世子,跟侯爷道个别吧。”
满院白幡,外面挤满了百姓,鸦雀无声。火盆里是我刚烧的纸钱,风一吹灰烬翻卷,细细地洒了一地。
他们说,清平侯方到灵武城,贺兰山告急,一纸谕令命他带兵增援。大淆关刚刚大胜,不过来回两个月,北境多座重镇沦陷,守将不堪大用,兵卒疲软,士气低落,我爹领孱弱之军抗敌,难得生还。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当会据城固守,静待援军到来,但朝廷急于收复失地,唯恐草原铁骑威逼中原,军令难违,哪怕是清平侯,也无能幸免。
他接到谕令时,我在皇宫里看戏。
我微微俯身。万箭穿心,流血战死,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是很体面、他应当很满意的死法。他的身躯被仔细打理过,收敛遗体的人大约对他心怀敬意,竭尽全力用了防腐手段,面目特别安详。很陌生。
可惜,从边关到京城,一点尸臭味儿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来。
我想吐。
秋高气爽,天空澄碧无云,阳光金灿灿的,树叶子都镀了金,绿得透亮。
爹离京时我去送他,站在安远门外我望着他道,爹,你别死。
爹死了。
我更宁愿下一场雨。
前世他死时雷雨轰鸣,老百姓都说英灵不灭,苍天有眼。
苍天何时有眼?
谢灵璧气喘吁吁赶到,一身行装。
今天他要动身赴任,我原打算,去送送他。
我正跪在火盆边烧纸,就见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身边。
我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你吃吧。”
谢灵璧死死抓住我手臂。
“谢相百忙之中已抽空来吊唁过了,”我起身,“谢大人特意来此,我代家父致谢。”
他抓着我的手松开。
灵堂前有不少人,做事的,帮忙的。内廷、相国府、太尉府、安国公府、尚书府等都有来人,还有裕王、陈岩、谢骏这些自己来的,侯府一向人少,从没这么热闹过。
谢灵璧整肃衣冠,沐手焚香,道:“我出城后,才收到消息。清平侯是我长辈,曾指点过我骑射功夫,理当前来吊唁。”
灵堂搭得匆忙,时近黄昏,谢灵璧看了眼周围的人,道:“我留不到侯爷起灵那天,今夜就由我陪小侯爷守灵。”
秦家祖坟白炸了。
也不完全白炸。
扶灵回乡,是很名正言顺的理由,甚至能弄个规模更大的队伍。祖坟炸开的缺口刚好把我爹埋进去,让他在太爷跟前尽孝。他战死多日,不会在京城停灵太久,后天我们就启程返乡,几乎和原计划差不多的时间。
我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在玩弄我的天意。
席面一摆,客人吃过晚饭陆续离开。谢灵璧很懂礼数,帮着照应宾客。人散得差不多了,门房通传,有新客上门。
我是不怕这个人作妖的。张道士说过,妖鬼应时而生,为亡国而来,论各自气运,真打起来未必比我强,否则前世那样,他何至于等我死了才镇压,背后还不都是皇帝授意。
“大法师,”我对他道,“白日里大太监来过一回,怎还叫你来?”
他干巴地对我笑了一下:“圣上派贫道为侯爷镇魂祈福。”
谢灵璧:“如何镇魂祈福?”
大法师:“贫道手中有镇魂符若干,贴于棺椁之上,此去南境,必然一路顺遂。”
我冷眼看着,他拿出一沓符纸,黄澄澄的纸面,黑红的笔迹——我看过太多了,那是人血干涸了,有股说不出的怪异腥气。
大法师将符纸绕棺椁贴了一圈,念过一通怪话,就大摇大摆地告辞了。
他是不怕我们揭掉符纸的,因为这是御赐的“恩典”。
只有前世领教过这一套的我,不会听之任之。
无论大淆关那一出和皇帝有没有关系,贺兰山这回的的确确是他发的谕令,局做得太生硬太笨拙,做局人自己就会心虚,这股子心虚又会被自傲浸染,慢慢演变成怨恨。
“我研究过一点邪术。”谢灵璧忽然道,“这些东西留不得。”
我一愣:“你几时研究的?”
“大法师入朝后。”他说着,伸手就揭了一张符纸,刺啦撕成两半。
太奇怪了。前世没听说他懂这个啊,要是他懂,当初被压安远门下,早该来救我了。
不对,那时他指不定还恨着我呢,没准儿走到安远门时,还会故意多踩几脚。
谢灵璧一脸奇怪道:“想什么呢,龇牙咧嘴的,快来帮忙。”
幸好灵堂没其他人,我上前撕符纸,道:“你先动手的,不能明天你拍拍屁股跑了,得想法子帮我遮掩过去。”
相国公子是周全人:“当然,你为我准备一套画具。”
画笔之类是次要的,主要是丹砂、石青、石黄之流的材料。谢灵璧果真才气逼人,琴棋书画无有不通,我看他调出一种血色来,初画在黄纸上还不大像,等过阵子晾干,就一模一样了。他一笔一划仿着画符,手很稳,为防那鬼画符真有猫腻,中间还隐蔽地或添或少几笔,最后做出一套以假乱真的符,仍照样贴到棺椁上。
为免行动泄露,我没放任何人进灵堂,此事我俩亲力亲为,熬到半夜才弄好,撕毁的符纸全都付之一炬,不留痕迹。
灵堂打了地铺,数盏长明灯烧着,谢灵璧熬得眼圈发红,躺倒在褥子上休息。我又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碰到他嘴唇,有点干。
“喝水吗?”
“嗯。”
我拿水给他,他起来喝了两口,问:“哪来的糖?”
我摸出琉璃罐子,里面堆满糖块儿:“送你的。”
“送我的?”他诧异,随后明白过来,“你是打算,给我送行。”
他把罐子收好:“其实我不爱吃糖。”
“爱吃不吃,”我呛一句,道,“你帮了我,说吧,想要什么。”
谢灵璧重新躺下:“没有。”
“没有?”
“玉英砂我带走了。”
我扭头看他,他双眸乌沉沉的,永远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磨玉凳没带走吗?”
这孙子转移话题了:“秦夜光,你想哭,为什么不哭?”
我是有点恨他了。
我想不通世上为什么会有一个谢灵璧。我们明明针锋相对。我不想对小翠哭,不想对方家人哭,不想在狐朋狗友所有宾客面前暴露不光鲜的一面,可唯独能抱紧谢灵璧的身体,浑身发抖地把眼泪擦在他胸前的衣襟里。
本小侯是金阙顶骄傲的年少英杰,哭声绝不能让旁人听见。
以至于第二天谢灵璧悄悄走了,小翠脸色复杂地过来,扬手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侯爷人都死了,你还当他面占谢大人便宜,老娘先抽你个不要脸的,看你长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