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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私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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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璧拿着馊弓子,来回磨了两下,然后把家伙什一停:“我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事,今日这玉琢不成了,赶明儿做好后我送到府上。”
“不是约好的吗?”
“有事。”
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
“嘁,耍我玩呢。”我起身,再三叮嘱,“可给我弄好了啊!”
谢灵璧点头:“当然。”
我翻他墙头,他皱眉。
“有门不走。”
“怕你爹抽。”
我爹比谢灵璧的爹好,做事雷厉风行毫不含糊,第二天我俩就登门拜会尚书府。
出门来迎的是个文秀男子,与我母亲相貌有七八分相似,正是我母亲的胞兄、我的亲舅舅,方谊。
“侯爷难得过来,快请进。”方谊一边与我爹寒暄,一边似笑非笑对我道,“挺会闹事啊小子,前日传到你外祖父耳朵里,气得老人家心口疼。”
“外祖父不是为我断袖生气,是我沾了他老人家户部尚书的光,给新收的房里人重落了户籍。”
方谊摇头:“你还有脸说,待会儿千万别提这事。”
那当然,待会儿要提的事,比这个有趣多了。
外祖父年事已高,是可以上书辞官的年纪。方家和秦家一样,祖籍都在南境,似乎还有些远亲在那边居住。
老人家身穿家常便服,听完提议,问:“你为何想到这一层?”
“家国不幸,宜早做打算。”我爹瞥了我一眼,“要不是这小子运气好碰上证人,指不定这会儿我已经死了。”
外祖父把视线转到我身上:“你真有那等城府?”
我卖乖道:“孙儿是孝顺孩子,从不坑家里人。”
外祖父哼笑:“姑且信你一次。”
他看向我爹:“把你的计划详细说来。”
我重生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不借我爹之名,则解释起来不免繁琐,还可能横生枝节。
方家这一步,是我早算好的。他们和上一世没差,方谊这一辈并未专心取仕,一则舅舅本人志趣不在此处,二则外祖父从未多加督促,必须要他弄个官儿当当。
是以方谊埋头做玉石字画生意,我买玉料即是找的方家玉行。他做生意极有头脑,而且我留意到,好多铺子都开在京城之外的南境。
我怀疑,外祖父身在六部,对于大厦倾颓的未来早有预见,故而为子孙留了后路。
我所计划的逃难路线,对他无疑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会有拒绝的道理。
“我留下。方谊,你和秦家做好一切安排。”外祖父道,“既然是迁坟,侯爷去不了,让舅舅帮着外甥料理,理所应当。”
方谊比我沉稳很多,神色黯然,还是答应下来:“我会留一批人,若真到了那天,还请父亲和侯爷顾惜自身,找机会逃出生天。”
气氛很沉重,长辈有长辈的话要讲,我一个人走去花园放风。
弯弯曲曲的小径通向一道贝叶门,有个小丫鬟怀里抱着几支新鲜荷花,往这边走来。
外祖父家兄弟二人的宅子由这个花园连通,园里有池塘,荷花都开了,连成片,亭亭玉立,风一吹很漂亮。
我问小丫鬟:“怎么摘好些荷花?”
“谢家的表少爷来了,带了些花儿走,这是一并摘的,送到大老爷书房去。”
“表少爷?谢灵璧?”
“是呀。”
“他走了么?”
“说是要走了。”
我在花园里徘徊两下,然后悄悄摸到隔壁外叔祖家,屋顶翻过去,果然看到谢灵璧从角门出,身边还跟着两个仆从。
穿过夹巷,仆从朝相府方向去,谢灵璧却拐去了别处。
又是铁匠铺。
这次换了一家。
他没当值,难不成便服暗访?
我蹲在一个卖草帽的小板车后边,头上扣着顶草帽,摸着下巴沉思。谢灵璧进去后就看不见身影了,估计得有一会儿才出来。那个铁匠铺铺面不大,却很齐整,从展示在外面的铁器来看,锻造手艺应该不错。还有那个招牌……
我脑海里猛地灵光一闪!
那招牌我认得!
谢灵璧出来了。
“哎,这位公子,草帽你买不买啦?”
“嘘,嘘。”
我扔出一吊钱,让那小贩闭嘴。
谢灵璧没发现我,满腹忧思。
他怎么不高兴。给我准备礼物,有什么不高兴。
前世他送我一把凌云戟,长丈三,重近百斤,舞动起来风声凌厉,贼寇莫敢近身。
很耀眼,很威风。
那时皇帝逼着我上前线杀敌,不知谢灵璧从哪儿搞来那把长戟,我一摸就知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那孙子居然说给谢骏做的不趁手,不如送给我,如果我不想要,扔了便是。
本小侯是很讲风度很给面子的,就冲他笑了一下,说铁树开花真稀奇,死都不能扔啊。
他一愣,许是没想到我会那样讲,故作冷淡的面孔微微僵硬。
也许当时谢灵璧是关心我的。我们度过别别扭扭的少年时期,在还没成为死对头前,彼此的敌视没到那么深。
我敢肯定,谢灵璧订做凌云戟,是他一贯以来的念头,如今他要离京了,不管对我如何猜忌,礼物还是要送的……至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存着一份真心,等他送礼来,本小侯一试便知。
思及此,我返回外祖父家的步履不禁飘飘然了,方谊寻我半天不得,揪住我的耳朵,所谓耳提面命:“京城里我管不着你,出了京城,再不打招呼失踪,别怪舅舅心狠手辣。”
“知道了知道了,快松手啊!”
隔了一日,谢灵璧到访清平侯府。
他是下值后来的,来之前还欲盖弥彰地先回自家换了便服,唯恐被街坊邻居注意了。
我爹明显被我搞得疑神疑鬼,将我拉到一边:“你真喜欢他?”
“怎么可能!”
“你反驳这么快,爹忽然不太信了,”我爹一脸严肃,“你别带坏人家!”
我是真不高兴:“那不能,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我爹瞪眼警告过我,就对谢灵璧露出笑容,让他安心在家玩,然后便走了。
谢灵璧打量了一圈我的院子,道:“比我那个宽敞些。”
“当然。”我向他展示兵器架,“我可是要练武的,地方太小的话,施展不开。”
他仔细观摩:“小侯爷果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你觉得我的兵器怎么样?”
“谢某不通武道,说不出好坏。”
真能装。我心道,等你的礼物送到跟前来,我再好好盘问,哪里好,哪里坏。
先看眼前的这件。
谢灵璧进了屋子,在灯台下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丝光流丽,绣着很土的那种吉祥花纹,锦囊下方缀着穗子,上方有个扣儿,平时可以挂在腰上。打开后里面是个乌木印匣,边角雕刻着祥云。
他把印匣递给我,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你自己打开。”
是个小酒樽。
非常温润,非常漂亮。
翻到印面看,谢灵璧篆刻手艺也很好,“还樽”两个字线条优美,气韵雅致,很贴合本小侯的为人。
我欢喜得很,把印章四面八方来来回回看,翻来覆去地摸那小酒樽,觉得甚是可爱。
他做这么好,是不是故意想哄我?
摸着摸着,摸到酒樽下腹,似乎有些异样手感。
那地方极小,不留意摸不出来,我把酒樽翻着肚皮,凑到灯台边上,一看,大吃一惊。
“谢灵璧!”我拍案而起,振声,“你竟敢在我的私印留自己的表字?!”
好小的“连城”,这厮是雕刻大师,饭米粒上做道场,若不仔细,险些着了他的道儿了!
谢灵璧表情很无辜,一张嘴就是狡辩:“我是玉匠,落款很正常。”
“你放屁!”我跳脚,“懂不懂什么叫私印?”
谢灵璧仰着头,一双眼珠望着我:“你不想要了吗?”
我一怔,犹不甘心:“你夹带私货,我要让别人来评评理——曹铉!曹铉!”
曹铉屁颠屁颠从院门外冲进来:“少爷什么吩咐?”
谢灵璧看着我手中印章,嘴唇微抿。
我鼓着脸,牙根还气得发痒,但看他的样子隐约有些可怜,嘴巴就不由自主瓢了起来:“你看这印,好不好看?”
好想抽自己一巴掌。
姓谢的孙子神色一松,眼底溢出一丝笑意。
曹铉这个蠢货,嘴皮子一张,大吹特吹:“巧夺天工!莫非是谢公子送的?谢公子一表人才,品味出众,送的东西哪有不好的,若不是心里特别中意,少爷可不会特意叫小的一饱眼福,小的跟在少爷身边儿,还算有点眼界,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小物件……”
我糟心极了,挥手叫他滚蛋,曹铉滚得不麻利,哈着腰道:“少爷,那株昙花快开了。”
“你把盆搬进来,我与谢公子在院儿里赏花。”
昙花一现,花色如雪,月光下十分静美。
我平日里是懒得关心这种风雅意趣的,但或许是谢灵璧在这儿,跟他一起看花开,竟能品出一点愁滋味。
愁在何处呢?
“昙花美在一瞬,让人感伤。”谢灵璧道。
“烟花还更短暂呢,你喜欢烟花吗?”
“我更喜欢盛世烟花。”
“什么意思?”
“意义不在于其长短,只在那一瞬间,是否心生喜悦,心怀圆满。”谢灵璧轻抚花瓣,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不留下过夜?”
谢灵璧起身:“夜不归宿,父亲恐怕不喜。”
“那不谈烟花了,先谈谈点个炮仗把你家宅子炸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