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渡河旧事》亦上木

18、Yore 17 外婆走了，

　　“今天小禾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搭配一件紧身牛仔裤，人看气人干练清爽，和高中一样。”

　　“今天她带了一个女孩，叫周清舒，是她的妹妹，和她长得真像，可是不是她。”
　　最后一页，是宋如生的未来规划，“要把周渡禾，画进我的未来”写的工整认真，里面都是他的积蓄，还有他这些年干的事。

　　周渡禾合上本子，没有再看下去。
　　她垂眸瞥了一眼封面，突然笑了。

　　就这一下，她便再也绷不住了，轻轻地哭了出来。
　　压抑，沉闷。

　　张楚林那边似是来了人，听起来像是季昭桐，他并没有注意到周渡禾的变化，匆匆交代了几句话就挂断了。

　　空荡荡的诊所里，只剩下了周渡禾哽咽的哭声。

　　周渡禾啊，后悔了。
　　后悔没有留住宋如生，后悔自己心比天高，后悔……来了雾渡镇。
　　所以，宋如生被带离了她的身边。

　　就像是上天的一场玩笑。
　　上天将宋如生送到她身边，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分离而重逢。
　　这次，好像是玩腻了。

　　宋如生再也回不来了。

　　“明明……明明就差一点点……”
　　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啊……

　　周渡禾捂住了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漏出，她靠着墙缓缓蹲了下来。

　　听着指缝间漏出的哭声，她终是放开了手，抱住头埋在□□。

　　就哭这一次，她对自己说。
　　就为宋如生哭这最后一次，之后不能再哭了，宋如生说过的。
　　他更喜欢她笑着的样子。

　　她站起身，脸上表情变得麻木，她刚打开门就看见周清舒红着眼蹲在门口，她略微一愣。

　　周清舒看见她时，陡然站起身紧紧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在周渡禾怀里颤抖着，她带着哭腔道：“姐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周渡禾哑声道，她有些僵硬的拍了拍周清舒。

　　她不应该来到雾渡镇的。
　　这样她就不会再次遇到宋如生，周清舒也不会认识宋如生，这段时间两个人的相处她都看在眼里。
　　而且现在的周清舒已经很能够清楚的认识到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应该这么早接触到这个话题的。

　　她沉默半晌，道：“葬礼之后，怎么样了？”

　　“很顺利。”周清舒道。
　　“那就好。”

　　-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渡禾奔波在工作的路上，从来不去主动提起宋如生。

　　离开雾渡镇的前一天晚上，季昭桐来到了她的小院。

　　“桐姐。”周渡禾有些讶异，“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这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季昭桐挥了挥手，拉着周渡禾坐在院子里，她握住周渡禾的手，轻声开口，“那篇报道，你不想写可以不写的。”

　　闻言，周渡禾就知道，季昭桐去找张楚林了，她一字一顿认真道：“没事的桐姐，我能写。”

　　季昭桐微微蹙眉，好半晌才哑着声道：“你知道这篇报道谁写都可以的。”

　　“至少我可以保证，我写的都是真的。”
　　“宋如生不会在乎这些的。”季昭桐道，“就像之前那样，他甚至不知道当年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周渡禾说：“他在乎的，他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季昭桐突然笑了一下，“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和张楚林的事。”她抬头看了好一会星空，“我是一气之下和张楚林离婚的，没有第三者，只是因为三观不合。”

　　她身子向后一倾，眼中却没有太多的遗憾，“新月是我和他一起创办的，但是后面，他逐渐开始迷失，为了追求所谓热点，我和他争吵过很多次，他不听我的，但是他真的，对我，挺好的。”

　　季昭桐说的有些艰涩，“我理解他当初因为一篇假的报道失去父母，但是其他人又做错了什么？可我实在懦弱，在知道他背着我发了好多博人眼球的报道时，就瞒下了季礼的存在，和他离婚了，我和他，二八分，是他自己要求的。

　　“我没有拒绝，就当是，给季礼的抚养费吧，尽管他不知道季礼。”
　　她说完，认真的看向周渡禾，“小禾，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张楚林变了，以你的能力，该去更好的地方，这篇报道不用写的。”

　　“可我不写，总有人会写的。”周渡禾放轻声音，明明是对着季昭桐说的，却更像是给自己说的，“但他们都不是我。”

　　周渡禾笑了一下，“我又想起第一次见面你不让我说宋如生的事。”
　　“怎么又想起了？”季昭桐问道。
　　“因为我自己也忘不了。”

　　周渡禾之前写过一篇报道，听从张楚林的话将标题改为“谁的拖延害死了孩子”，网络讨论度很高，引发了网暴，被报道的基层公务员抑郁辞职，从那之后，她逐渐我行我素，张楚林才借这件事让她离开。

　　面前的女人温和的笑了一下，“没事，都过去了。”

　　刚送走季昭桐不久，杨兴就来了。
　　周渡禾哭笑不得，“你们是约好了吧？”
　　“还有谁？”杨兴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手握拳砸了砸肩膀，“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都是只有在雾渡镇才能吃到的。”

　　杨兴说完呆愣愣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别扭道：“祝你一切顺利。”
　　他搬出一个凳子，坐在月光下，“熙熙走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活不下去。”
　　周渡禾看着他。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还得赖活着。”他低下头，“不是为自己，是为她曾经每一处存在。”杨兴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塞进周渡禾手里。

　　“宋如生后来戒烟了，这是我给他的，想让他尝尝，他一直没拆。”
　　然后他走了。

　　周渡禾看着手里的烟，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她回到房间就打开了电脑，周清舒抱着自己的行李箱睡在她的床边。
　　可能是洪水的后劲还没有过，周清舒这几天晚上都特别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于是每天都来找周渡禾，周渡禾默许了。
　　她抱起周清舒却看见了女孩手边的那本书，《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周渡禾看了一眼，正好是艾琳艾德勒的那一章节。

　　波西米亚丑闻，这个案子她的印象很深。

　　尽管里面的情节和现在好像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周渡禾觉得宋如生就像她的艾琳，敏锐，理性。
　　可宋如生会在每天早上给她送早餐，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她感冒时冒雨前来。

　　很莫名其妙的联想，周渡禾自嘲般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周清舒，轻轻放在床上，顺手拿起书打算放到书架上，一个手滑，书摔在了地上，她捡起来，看见扉页的角落工工整整的写着一句话，“你该随风不羁。”

　　周渡禾一愣，垂下眸子沉默好久，转身坐在了桌前。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她盯着屏幕上的“宋如生”三个大字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或许应该歌颂他的英勇，渲染他的牺牲，让热搜沸腾，最好听者流泪，见者心碎，这是她最擅长的。

　　但是她突然想起宋如生穿着那件灰色毛衣，神色恹恹的和她说：“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再回来”时的语气，想起他克制温柔的笑容。

　　想起那一杯水的温热。
　　可这些不会在报道里。

　　这些永远不会在报道里，就像宋如生从此只活在她的回忆里。

　　周渡禾闭上眼，开始打字。

　　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雨没完没了的下着，周渡禾看着刚刚写好的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给了张楚林，收到准确的回复后，她合上电脑，闭上眼。

　　在那篇报道的最后，是这么写的∶

　　宋医生不顾自己的安危，踏入那冰冷的洪水之中，坚定的身影落在每个人的眼里，心里。

　　雾渡镇的人们，都去了那场简单朴素的葬礼，他们始终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热情温柔的宋医生。

　　第二天一早，周渡禾就叫周清舒起床离开。

　　他们来的时候没有带多少行李，走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周渡禾让周清舒等在楼下，自己将东西，一点点的往外搬去。

　　周清舒看着姐姐沉默的背影，目光落在这座巨大的老房子上，轻声道：“谢谢外婆一直照顾姐姐诶接，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外婆再见！”

　　“周清舒！”是周渡禾在喊她，周清舒歪头一笑，向着周渡禾跑去。
　　“来啦。”

　　周渡禾坐在车窗前，看见正在摇船的杨兴，鬼使神差的下车站在雾渡河边上，看着杨兴摇着船，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缓缓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河水里。

　　温的。
　　像隔夜的茶，将凉未凉。

　　周渡禾突然笑了，原来雾渡河一直没变，变得是那往来匆匆的“外乡人”。
　　外婆走了，宋如生走了，她也该走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河，冲着远处杨兴挥了挥手。
　　再见。

　　河水还会孜孜不倦的流着，雾气还会升起，淅淅沥沥的雨也将一直笼罩着这片翠绿的山。
　　但是她不会一直留着。

　　身后是周清舒的呼唤，她转身，听着身后的流水声，脚步一顿，最后还是毫无眷恋的向前走去。
　　身后的水声，也越来越远。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离去，林鸟停在树梢看着这巨大的人类造物疾驰在路上，似是不感兴趣，又扑打着翅膀姗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