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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昨日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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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女人话未说完,两眼一闭,身体如山倒,径直朝火堆里栽去。
江疏白眼疾手快,身形微倾,长臂一探,便拦住女子的腰,稳稳将下坠的人架住。
怀中的女人如一根虚软的芦苇,脑袋耷拉在他肩头。一对薄唇惨白,双颊却透出抹不正常的酡红,气息急促而灼热。
江疏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城里打横抱起方青萍时,江疏白已顺势探过她的脉息——浮乱微弱,仅凭一口气吊着罢了。
果然,该来的病势,终究是压不住。
棘手的是,他虽武功不错,于医学药理却涉猎不深。毕竟他体魄强健,鲜少病痛,偶尔受伤,靠一身纯厚的内力也就顶过去了。如果连他也顶不过去,几招三脚猫医术也回天乏术,只能去求神仙。
而眼下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虽然带一个还没朵云重的女人转移,对江疏白而言不是难事,可这个女人可是死刑犯,还被劫走了,海捕文书一个月内就会下达各县——官家的流程就是这样冗长,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浪迹到哪里去了。
不过此刻,城内挨家挨户搜捕肯定是少不了的。明枪江疏白不怕,暗箭就难防了。此时带一个意识模糊的方青萍折返城中寻医问药,变数太大。
江疏白没有多犹豫,三指扣住方青萍腕间脉门,凝神屏息,便将自身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他的内力至纯至阳,可以暂护方青萍心脉不伤。但她毕竟是个毫无武学根基的弱女子,又病体沉重,经脉滞涩狭窄,需要极其谨慎地疏导控制,不然轻则经脉胀痛,重则断裂。
江疏白显然不是个执针控力都至细至微的医者。
一股气,灼热而强劲,猛然闯入方青萍经络。原本昏迷的方青萍顿时被体内骤起的剧痛激醒,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腕。
那三根指头,却似铁钳,钳住她一点不能动。
江疏白不仅一点没松手,还在持续不断地往方青萍体内引渡内力,且更为蛮横。
顺便了,替她冲开淤塞不畅的经脉。反正要有这一遭,长痛不如短痛,也省得日后再受苦费劲。毕竟他可没时间等她从打通任督、流转气息开始学。有些人想走这样的捷径还没机会呢。江疏白想。
方青萍只觉筋骨深处仿佛生出无数钢针攒刺,又有无数蚁虫啃噬,又痛又痒,席卷全身。
方青萍实在忍不住,一口咬住江疏白肩头。
隔着衣料,没有痛感,只有轻微的痒意。
江疏白瞳孔震颤。
没有女人,不,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江疏白手指不由加重了几分力气。
若非知道她身体的极限在哪里,可能还会再添几分内息。
痛不死她。
方青萍的意识逐渐被痛感折磨得恍惚。
两眼一黑前,她最后狠狠剜了江疏白一眼。
篝火哔剥,暖黄跳跃的火光勾勒着他们贴近的身影,好似亲密相拥,可男人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那完全不是一个男人看上女人的目光。贪婪或是爱慕,没有任何类似的情绪。甚至连惯常挂在唇边的、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消失无踪。
很眼熟的眼神。
方青萍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又什么时候会有这种眼神?
哦,看圈里的鸡鸭不听话吃食反把盆掀了的时候。
***
檐角残存的雨水,嘀嗒、嘀嗒地,落到地上水坑,惊起圈圈涟漪。
方青萍迷迷瞪瞪睁开眼,迎来一缕明媚刺目的天光。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前尘具是梦影,没有下牢狱,也没有赴刑场,只有崭亮的明天。
第二眼,破败的庙顶整个映入瞳孔,瓦缝筛漏点点日光,像一片星空。
她彻底清醒过来,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并不是梦。
好事是,她还活着,躺在一片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层男人的外衣。
方青萍强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只见江疏白在距离约摸一丈的地方闭目打坐。
云销雨霁后的天光,温柔而清透,穿过头顶破瓦残片的罅隙,斜斜地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时竟有几分神仙样。
像这庙里不会显灵的神仙泥像。
鬓边随风微动的碎发昭示他是个活人。
“醒了?”江疏白缓缓收势,睁开了眼。
他的姿势似乎纹丝未动,但方青萍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瞬间微妙的气场变化——仿佛从某种玄奥的境界抽离,重新落回了尘世。
“嗯……”方青萍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烧退了吗?”
“还有一点。”
“我现在没办法带你进城看病,”江疏白道,“我们至少得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我知道,”方青萍自然清楚自己逃犯的身份,“我……要改个名字吗?”
“没必要吧,”江疏白眉梢微挑,语气随意,“当然,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改一个。随你。”
反正他不会喊她闺名,青萍绿萍对他都没有区别。不过,他会记住她的名字的。
“那就算了吧。”方青萍低声道。父母给她取的名字,如果可以,还是留着吧。
江疏白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此地也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们动身。”
“我……”方青萍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有些饿了……”
江疏白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转身便朝庙外走去,“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野果子之类的,实在不行打只鸟。”
刚踏出庙门,他又折返回来,探头,状似随意地提醒了一句:“别乱跑,小心被抓回去。”
方青萍懵懵懂懂点头,“好。”
江疏白十分满意地弯起嘴角,大步流星离开。
***
秋日的山林,野果最是不缺。江疏白随手采了些自己识得的、无毒可食的果子,省得给人吃死了。
勉强填饱肚子,方青萍穿上江疏白扔给她的那件外衫,毕竟不能胸前顶着大大的“囚”字溜达。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然江疏白生得高挺宽阔,衣服穿在方青萍身上,两袖直往下坠,下摆更是长得拖在地上。
江疏白见状,噌的一声拔出剑,便削下了那衣裳下方一截,挑到方清萍手上,“刚好,给你扎头发。”
方青萍几乎没看到多余的动作,那白色的长带便落到自己手中。
比杀了二十年鱼的人动作都快。
她双手抻开,估摸了一下长度,又凑到江疏白已入鞘的剑边,问:“可以再借剑一用吗?”
江疏白会意,将剑又拔出三寸。
清莹若霜雪的宝剑锋利无匹,布段一贴上去,内里的经线纬线便寸寸断了。
方青萍将之分了三段,一段做腰带,一段做臂绳,将过宽大的袖子缚起,再一段绑在发尾,跟着江疏白离开这栖身的破庙。
甫跨出稀烂的寺庙门槛,方青萍抬头望见天边悬着一弯浅淡的虹彩。
她微微一怔,唇角不由自主地、缓缓地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是彩虹……”
顺着方青萍的视线,江疏白同样看到这道堪称吉兆的风景,余光瞟见方青萍的表情。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实的高兴,虽然很淡薄。
江疏白默了默,朝女人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吧。”
方青萍目光在那带着薄茧的手上停了停,缓缓伸出攥握的野苹果的手,把果子放到了江疏白掌心。
红黄相接的果实,在青年掌心打了个小颤。
江疏白沉默了片刻,也懒得理会什么男女大防,反正搂一次和搂两次没有区别,手一扬,便把果子抛了出去,径直握住女人微凉的手腕,携着她提气纵身,如履平地般从一棵棵树巅掠过。
一只鸟也没有惊起。
果子落到地上。
***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江疏白抱臂在胸前,长剑斜倚在臂弯,朝远方缩略成模糊棋格的小城扬了扬下巴,“看看吧,你的家乡。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方青萍目光深远,极目所得,是整片绵亘的山脉,青青隐隐,只道:“没什么好看的。”
“你以后死了,想葬回家乡吗?”江疏白突然问。
方青萍想起父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想。”
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泥泞不堪的乡间道路,永无止休的邻里争吵。她的昨天,已经在刑台之上,随着那口酒融进雨水里了。
“那你想葬在哪里?”江疏白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一扫平日洒脱不羁的作风。
他这个年纪的人,意气风发,却一直想死的问题,本身就很违和。
这就是江湖中人吗?有今朝没明日?
方青萍侧首接上江疏白的目光,淡声道:“未知生,焉知死?”
江疏白轻笑一声,意有所指,“我以为,你已经很清楚,人世无常,旦夕祸福。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所以要早定后事。像皇帝,一登基就给自己修坟。”
而她,十二个时辰前,离死近到不过半丈——正是屠刀离她这条一掐就断的脖子的距离。
方青萍当然明白所谓的“她清楚”指的是什么事,反问:“这么说,公子已经想好自己以后埋哪里了吗?”
江疏白一时被问住,不自觉挑眉,竟然真的思索了片刻,“也许……是我家后山那棵我亲手栽的桃树下。”
“那……”方青萍顺势道,“我就葬在公子旁边吧。”
听起来真浪漫情深,细品一下,言外之意又无穷,好像是说他会死在她前头。
江疏白胸腔里闷出一阵低沉的笑,很好说话的语气:“好啊。到时候,我就把你葬在那棵桃树下。”
她一定会死在他前头。
方青萍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转身便走,“走吧。”
“知道去哪里吗?”江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青萍驻足。
天地茫茫,她人如其名,身如飘萍,无家可归,亦无目标可循。
她回头,发随风动,“自然是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江疏白勾唇一笑,将剑换到另一手,“带你去爬泰山,找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