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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寡妇浪子 ...

  •   江疏白对行刑砍头毫无兴趣。

      从他才知事,就一直在见血,更不知手刃过多少人,却还是觉得无比恶心。他的剑要擦得雪亮,衣服要熏得喷香——当然,离家以后就没这么多讲究了。主要是没人给他熏了。

      他更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踩着饭点来刑场“观礼”。

      江疏白插手抱剑,斜倚在道旁一棵老树上。繁茂的枝叶层层过滤去细密的雨丝,却积聚成更大的水珠,砸落在暗黄的斗笠,嗒嗒有声。

      他抬手,将斗笠又向下压了压。

      雨幕朦胧,远处人影更显渺小。一个身着惨白囚衣的女子被粗暴地推搡到刑场,双手反缚,背后插着猩红吓人的“斩”字令牌。

      监斩的县令、县丞都没来,因嫌下雨,沾湿官袍,只命下属代劳。奉命不得不来的下属也满腹怨气,敷衍地将令签往地上一掷,催促道:“快快快!杀了回去喝酒!”

      场下唯有赵家二老撑着把黄伞,立在雨中。嘴巴像雨天的□□,张合个不停。哭骂声污秽哀怆,却被连绵雨幕吞了大半,显得有气无力。

      刽子手一把将女犯按跪在湿漉漉的斩首台上,拔掉她背后的令牌,高高举起重有五十斤的鬼头刀。

      下雨天,喷不喷那口烈酒开刃已无关紧要,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这是刽子手的规矩。可保他们心安。

      案板鱼肉般的方青萍浑身被雨水浸透,四肢发凉,睫毛也被水淋得不堪重负。

      她眨了眨眼。

      如此天气,很适合哭,她却连眼眶也未红。

      她的泪,早在当初衙门的侧室里控诉那头禽兽的行径时,就流干了。但他们一脸嫌恶,嘲讽她不知廉耻,光天化日谈那种事。

      那他光天化日对她做那种事算什么!

      方青萍本就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之心,谋算这件事的,自也没有什么害怕的。

      她也实在是挣扎得累了。

      能与九泉之下的爹娘团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青萍睁着双水渍迷蒙的眼睛,看到雨水哗哗从眼前流过——顷刻后将沾染她的热血,不用一刹就会凉透,东西南北流。

      也许,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

      方青萍似乎闻到了寡淡的酒气,缓缓合上眼。

      耳边响起巨刃撕开空气与雨帘的破风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滞缓,连一滴雨珠砸落泥泞水洼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噌——

      一柄青莹长剑如电光般乍现,精准格挡住下劈的刀刃。剑身顺势一推一引,轻巧得仿佛剪窗花,那手拿屠刀的壮汉便向后踉跄跌去。

      方青萍被耳边骤然响起的金铁交鸣声惊醒神,猛的睁眼,却未及看清,一只强有力的手已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来人斗笠低垂,逆着天光,方青萍眼中又满是雨水,看不清其人模样,只辨出是个年轻男子。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在混乱的刑场与嘈杂的雨声中,却异常镇定清晰。

      仿佛劫法场于他,不过极为寻常的一件事,吃饭喝水而已。

      方青萍脑中一片空白,周围官兵已拔出刀刃,怒吼着围扑上来。

      青年手腕一振,长剑脱手飞出,还带着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砰砰砰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几名官兵便应声倒地。

      他紧着接住长剑,手臂一揽,便箍住方青萍的腰,一提气,两人便如踏雪飞鸿般,追着风、踩着雨,杳然而去。

      身后官兵气急败坏的呼喝、赵家二老尖利的哭骂,迅速被厚重的雨帘吞噬、湮没……

      ***

      两人落在一处屋檐下。

      江疏白利落拔出剑,割断方青萍腕上绑的粗糙麻绳,便要继续拽着她跑,方青萍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三日水米未进,她早已虚脱。

      方青萍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毕竟这是逃命。

      不怕死是一回事,能活当然还是活着最好。

      她才不要给那个畜生偿命。

      旁观的江疏白暗自蹙眉。早知如此,他何必费劲给她松绑,横竖都得他带着跑。

      想着,江疏白俯下身,一把捞起还在徒劳挣扎的方青萍,手臂从她膝弯穿过,打横抱入怀中。他脚下微一发力,便如孤鹤般在湿滑的屋脊上几个起落,径直掠出城外。

      初次凌空的方青萍止不住心头发紧,下意识勾紧了男人的脖子。

      风吹得雨丝倾斜,他们又是迎着风跑,那斗笠几乎没有挡雨的作用,雨水不停扑到他脸上,又顺着那紧绷的下颌滑落,分明而凌厉。

      他们最终躲进了一处荒废的破庙。

      甫一落地,方青萍便挣扎着要下来。江疏白会意,轻轻将人放下。

      脚跟落地的瞬间,方青萍立刻后退数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警惕地打量着这位武功高绝的青年。

      风里来雨里去,他早已浑身湿透,除了被斗笠护住的头发只是微湿,留出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但他却似毫不在意,嘴角还噙着松弛的笑意。

      “你……是谁?”方青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江疏白挑眉,略带讥嘲的语气:“请教别人名讳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若是旁人问,江疏白不会说这种话,甚至不一定搭理。因为他没兴趣知道那么多连名堂也没混出来的人的名字。

      他也一般不报名字。

      他的剑,比他的脸出名。

      当然,他的脸也很有名。

      不过像“丰神俊秀”这种词,要对应上一个具体的人多少有点难度。青冥剑就容易多了。

      然而对一个和江湖完全没有关系的小姑娘,这一套也很不适用。

      方青萍听完,却疑窦丛生,“你救我,却不知道我是谁?那你为什么救我?”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青年悠然取下斗笠,对着空处甩了甩,水星子胡乱溅到地上。

      “真话是什么?”方青萍谨慎问。

      他注视着她,一双桃花眼含情带意,“你生得不错,我看上你了。”

      真恶心。

      方青萍面上波澜不惊,显然不相信这种告白,只问:“假话呢?”

      “假话是,”江疏白谦逊地拱了拱手,“在下乐于助人,尤其乐于拯救姑娘于水火。”

      这个姑娘不是特指,而是泛指女人。

      方青萍皱了皱眉。

      江疏白眼中掠过狭促的笑意,扬了扬下颌,“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方青萍。”

      “‘大风起方青萍之末’的‘青萍’?”

      “是。”

      “读过书?”他语气微讶。

      这人……

      方青萍眉尖忍不住一跳,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带着走,不答反问:“所以你又是谁?”

      “江疏白,”他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你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救我?”她执着追问。

      江疏白状似不耐烦地道:“怎么又问?不是说了吗,我看上你了。”

      “可我从未见过你。”

      “你怎知我未曾见过你?或许是你在楼下、我在楼上,你在桥下、我在桥上,又比如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他低低吟念着,“众里寻他千百度……”

      无论是他的外表,还是神态,甚至言语,都透露出一股轻浮。有文化的轻浮。

      她蹙眉,轻骂:“登徒子。”

      他微笑,揶揄:“小寡妇。”

      空气瞬间凝滞。

      雨声滴滴,从头顶瓦片上传来。

      江疏白轻轻一笑,重新戴好斗笠,转身走出庙门,在不远处砍了几根湿漉漉的枯枝,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

      阴雨天气,火折子又受了潮,本难燃起。然而在他掌心,那火折子冒起几缕热气,便蹿起一簇橘黄的火苗。

      湿透的树枝经他手指拂过,也蒸腾起袅袅白雾,瞬间干燥,投入火堆后燃烧得噼啪作响,烟气极淡。

      “过来,”江疏白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喊道,也未转头,“把衣服烤干。别没死在屠刀下,反害病死了。那我可真要欲哭无泪了。”

      方青萍迟疑片刻,心想他毕竟救了她的命,当不会如何,她也应该态度好些,便缓缓挪到篝火边,抱膝坐下。

      方青萍见他周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缕缕白雾,而她一点动静也没有,忍不住好奇问:“你这是什么功夫?”

      “想学?”江疏白瞥了她一眼,乌亮的瞳孔映出一点跳跃的火光。

      “可以学吗?”方青萍期待问。她如果变得像他一样厉害,是不是就不用面临这些事了?

      “不可以,”江疏白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天生的。”

      方青萍:“……”

      方青萍悻悻别过脸,盯着跳跃的火焰,沉默下来。

      她以后该怎么办?前路茫茫,似乎暂时最好的归宿便是跟随眼前这人。理由都是现成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何况,他嘴上还说“看上”她。

      方青萍虽然厌透了被男人审视觊觎,却不得不承认,有所依凭总好过随波逐流。

      她得先长出根,才能谈其他。

      方青萍暗暗觑向江疏白,斟酌着开口:“公子救命大恩,青萍无以为报,愿随侍左右,做牛做马。”

      江疏白登时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戏谑之色,“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都是以身相许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是做牛做马了?”

      这个人话本子看多了吧。

      方青萍拿他的话提醒,语气僵硬:“你知道,我是个寡妇。”

      她一时竟然荒谬地觉得这个身份很好,料想一般的男人不会对一个杀夫的寡妇感兴趣,接着道:“公子高洁,青萍蒲柳之姿,不敢高攀。”

      语气恭敬,眼神却满是疏离与戒备。

      江疏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淡淡问:“你会做什么?”

      “洗衣,做饭。”江湖之事,她一概不通。

      江疏白失笑,“这不就是媳妇儿干的活儿吗?”

      “丫头也干这些。”方青萍反驳。她在赵家就干这些。

      “我不缺丫头。”他语气淡然。

      看出来了。他衣衫的料子,绵密光滑,隐有暗纹,一匹可能抵得上赵家一年开销,非富即贵。

      可她不想给他做媳妇儿。给谁都不想。

      方青萍神色黯然,心知此路不通,需另寻生存之道。

      “不过,”江疏白话锋一转,“我最近比较闲,想找点事做,不如就教你另一门功夫,很适合你这种女孩子学。”

      她这种是哪种?

      方青萍眼睛一亮,脱口便欲唤:“师……”

      “别叫我师父,”江疏白脱口打断,唇边噙着缕若有似无的笑,“我不是你师父。师徒名分,一男一女,出事了会被说罔顾人伦。”

      他不想担这个骂名。更何况,亲近的称呼叫多了,关系也容易拉近。

      他不想和她关系太近。

      太近了……到时候容易下不去手。

      方青萍虽然觉得这话很不中听,好像真的会出什么师徒乱.伦的事一样,还是识趣改口,低头垂眸:“是,江公……子……”

      话音未落,人已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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