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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马到功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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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东岳,雄踞齐鲁。
那是距离方青萍千万里之遥的地方,只存在书里或者人们的传说中。听说那里的泰山娘娘很灵,还有海上仙山,蜃楼奇观。
最远只到过隔壁县的方青萍忍不住好奇:“东海之滨,真的有神仙吗?”
江疏白挑眉,语气随意:“谁知道呢,反正我没见过。”
“你不是说要去找神仙吗?”方青萍追问。
江疏白瞥了方青萍一眼,轻呵了一声,想这丫头也没那么聪明嘛,竟然相信神仙之事。转念一想,她本就是个读了点书的农妇而已。
江疏白解释道:“是我一位故交,人称‘东洲神医’。对很多人来说,他可能就是神仙吧。”
毕竟虚无的神仙难求,真实的凡人想找还是找得到的。
然而鲁地千里,方青萍病体未愈,指望她长途跋涉自是奢望,走得慢不说,别再累出毛病来。所以一路,全靠江疏白携着方青萍施展轻功,于山野林梢飞掠腾挪。
忽的,半空中的江疏白扫见地上一道休整的人影,旁边的马嚼草那叫一个欢。他勾唇,当即折下身形,带着方青萍悄然落到一块巨石之后。
“怎……”
一个完整的字音都没发完,江疏白的手已经捂上方青萍的嘴。
手劲很大,完全杜绝了她发声的可能。
末了,他随手拈起一粒石子,屈指一弹。
破空声微不可闻,石子精准击中壮汉后背穴道。他身形顿时一僵,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只剩眼珠还能转动。
江疏白拍了拍手上尘土,悠然从巨石后转出,走到壮汉跟前,笑吟吟道:“对不住了老兄。借你的马一用。”
话音未竟,江疏白顺手就抛了锭银子到那人怀里,又利落卸下马背上的行囊,胡乱扔在地上。
他没有踩镫,一蹦就到了马上,朝方青萍伸手,“上来!”
相遇相识不过一天,方青萍和江疏白的肢体接触就没断过,可还是犹豫了一瞬,方握住男人的手。
没等她发力,便被提溜上了马。
一鞭打下,骏马撒蹄狂奔,将壮汉远远甩在身后。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江疏白回头,又弹出一粒石子。
身后立时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狗日的!抢老子的马!”
声音很快被风声马蹄拉远——
骑马虽不及江疏白的轻功快捷,他若是独身一人,当然是追风赶月更自在潇洒,但还要带个女人,而且路程还不短,平白耗损内力,还是以马代步轻松省力。
半日之后,邻近县城遥遥在望。
方青萍望着远处高大森严的城门,门口还有军官盘查,脚下生了根似的停住。
江疏白牵马自顾自走在前面,不由回头,打趣道:“怎么?一步路也不想走?”
方青萍摇头,提醒道:“我没有路引。”
进不了城。若是再被抓进牢里,生死难料。
江疏白一怔,才想起这茬,无奈叹出一口气,“罢了,我带你翻进去吧。”
“那马怎么办?”方青萍指着江疏白抢的黑驹。
“扔这儿呗,”江疏白满不在乎道,“反正是借的。”
话音未落,马儿打了个响鼻,又摇了摇头。
时至现在,此人仍坚称自己是借。厚颜无耻,可想而知。
走到一处扔一匹,这般赶路之法,不知要费多少马——别人的马。他分明可以把马先拴好,再正常过城门检查出来,牵马进城。
方青萍腹诽未完,人已被江疏白拦腰提起,轻飘飘越过城门。
他们好像也没熟到,可以相互接触不打招呼吧?
两人进城,也没去旁的地方,江疏白径直领着方青萍去了布庄,要给她挑两身像样的衣服。
——他们俩站一处,一工整,一落拓,太不像一路人。
未免人怀疑,江疏白一进门便扬声吩咐掌柜:“快给我新买的这个丫头拿两身像样的衣裳。”
布庄掌柜见这公子颀长劲秀,身上的缎子也是寸锦寸金的浮烟锦,对这话也深信不疑,殷勤询问方青萍的喜好。
他这里什么样式的都有!红的绿的,张扬的典雅的……
方青萍怯声道:“最便宜的就行……”
后方传来江疏白一声突兀的闷笑,懒洋洋插话:“给她选几件素净简单的。”
掌柜一看就知道,这位主不是个花钱抠搜的,连声答应,捧出几件看似简约实则质地精良的衣裙。
方青萍亲生父亲也不过是个秀才,家境普通,不识绫罗绸缎,更分不清好与更好,只觉入手滑软,心知是丝绸。
“姑娘看看喜不喜欢,里面还有其他的。”掌柜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方青萍觉得这店里估计没有便宜的,怕后面拿出来的更贵,于是随手点了一件,“就……这个吧。”
“姑娘好眼光!”掌柜大赞,又指着,“那这件呢?也很衬姑娘的肤色。一并拿上吧。方便换洗。”
“都包起来吧。”江疏白淡声吩咐。
“好嘞!”掌柜高声答应,便把那三四五六件全叠收了起来,递给方青萍。
方青萍愕然瞠目,只见江疏白十分大方地掏出好几锭银子,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量,嘴边感激的声音也弱了:“衣裳的钱……我日后会还给公子的。”
江疏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必。你只要记得,你这条命是我的,就够了。”
方青萍垂眸,默然不语。
***
从布庄出来,已是黄昏时分,两人又随便寻了家客栈落脚用饭。
江疏白内力深厚,体力充沛,却也禁不住几顿粗食。甫一落座,便点了四菜一汤——赵家四口也未必吃得了这么多,可能逢年过节才会如此丰盛。
而于江疏白而言,也不过寻常配置而已。
他从不亏待自己。
江疏白正自大快朵颐,却好几次瞟见斜座的方青萍伸筷,只夹那辣椒炒肉里的辣椒,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白饭,奇怪问:“怎么光吃饭,不吃菜?”
方青萍一愣,这才低头看了眼碗里,含糊道:“习惯了。”
江疏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滞涩,随即被他掐灭。
天下之人,谁没点可怜地方。她终究是个谋杀亲夫的死囚。
对一个人的过去好奇太多,只会滋生无谓的怜悯。江疏白当即敛去异色,唇角勾起惯常的戏谑,“你这样子,倒像是我苛待了你。吃好喝好,病才好得快,我也好教你功夫。”
“嗯。”方青萍应了一声,顺从地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江疏白满意地挑了挑眉,重新举起筷子,却听身旁“呕”的一声,方青萍猛的俯身,将刚吃下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直到连汤汁也吐不出来,女人两眼一闭,就软脚虾似的晕倒在地上。
江疏白脸色骤变,都顾不上恶心,赶忙将人扶起,心头警铃大作:饭菜有毒?不该,他也吃了,好好的。难道是早上的野果有问题?
客栈掌柜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迭声催促伙计去请大夫,生怕摊上人命官司。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片刻后道:“这位姑娘饮食长久失调,脾胃虚弱,骤然进食油腻荤腥,自然受不住,以致呕吐。而且她身上还有鞭伤未愈,低烧缠绵,身体更经不住。好在底子还不错,好好调养即可。”
江疏白缓缓松出一口气。
他的要求从来不高,这女人活着就行,但显然,一个健康的人更容易活下去,于是立刻让大夫开了方子。
因没带侍女,那抓药煎药的活儿自然也落到了江疏白头上。
江疏白从不考虑自己受伤还要人照顾的事,也难有人能真正跟上他的步子,带人反而累赘,所以一向独来独往,此时却心有悔意。
江疏白打从落地,只有旁人服侍他的份,没有他迁就旁人的。他爹娘都不曾受过他一盏茶。这次算是开了先例了。
她个给他做丫头的,倒让他照顾。真是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江疏白一边念着,一边捏住女人的腮帮子,虎口用力一合,便强迫她张开了牙关。
另一手端着碗,微微一斜,便欲直接将药汁灌进去。
好好的人都不能如此喂药,何况昏迷不醒的方青萍。那一口还没咽下去,下一口已倒进方青萍嘴里。不像喂药,倒像灌毒。
褐色的药汤尽数沿着方青萍的嘴角流下,沾湿枕巾。
啧,他的药。
江疏白甚是心疼,心想不会要再煎一回吧,那太费事,却见方青萍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被掐得痛醒了。
视线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木住。
方青萍蹙眉,撇了撇下巴,“放开我……”
江疏白一怔,讷讷松开手,脸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做派,“正好你醒了,自己喝吧。”
方青萍抹了抹脸,便挣扎着坐起,接过药碗,仰头一饮,便见了底,又将空碗还给江疏白。
江疏白颇有点不自在,试图掩饰自己方才的笨拙,揶揄道:“大夫说你几日未曾正经进食。怎么,牢里连断头饭都没给你准备?”
方青萍抬眼,反问:“谁死之前还吃得下饭?”
“也是,”江疏白讪讪一笑,随手搁下碗,便转了身,去翻柜上的包袱,口中云淡风轻吐出一句,“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