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岛潮声》草履

9、好友申请 看来今天表

　　今天踏进拳馆，翟祁没看到闻朝夕。

　　他继续画自己的精装本，偶尔被孩子们踢来的软球打到腿，又用腿把球拨开。

　　“我还以为你会画昨天我们拍的两个姿势？”

　　“！”

　　翟祁被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是闻朝夕：“什么时候来的？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

　　闻朝夕无袖卫衣的兜帽抽绳落在他肩上，本人就在他身侧，友好地笑了一下：“没穿鞋，当然声音小了，吓着了？”

　　翟祁像只炸毛又胆小的刺猬，好一会儿才收回软刺，松了口气：“有、有点。”

　　想起闻朝夕刚才的问题，他说：“昨天拍的参考是电子稿，要画得回家画，在拳馆没法画。”

　　拳馆桌子空间有限，大多数时候他只用铅笔画草稿，上色都在家里完成。电子稿就更得在家里做了，顶多带个ipad打草稿，再做个色草。

　　上个月他画的草稿太多，才决定这个月初开稿，接点工作，给自己找点事干。

　　翟祁给他解释一通。

　　在他解释期间，闻朝夕盯着他小小的发旋看。

　　这个角度太好，翟祁长时间仰头会不舒服，说到一半又趴回桌上去了，他怎么盯着看都可以，不会被发现。

　　听人说完，闻朝夕适时问：“这么复杂？”

　　他手已经放到翟祁发尾很近，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惊动，又拿开了。

　　“嗯。”

　　“待会儿团课就开始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肌肉疼？”

　　“主要还是肩膀疼……”

　　“来嘛，给你捏一下。”

　　上次他要帮翟祁揉一下斜方，翟祁躲了，这次总算没有拒绝，就是不适应别人的触碰，很僵硬。

　　“我用力怎么样，应该还行？”

　　没几分钟，被捏得很舒服的翟祁半闭着眼，说：“你捏得好好。”

　　他闭上眼时睫毛尤其有存在感，弯弯的，很翘，再加上面容柔和，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闻朝夕的手从他肩后擦过，感觉到一点小而轻微的凸起，他不经意似的用尾指半勾起他后领口，看到一颗被衬衫遮住的后背痣。

　　在肩胛骨上方。

　　他声线平稳，力度不变，掌心从那处移开了：“上节课热完身就不舒服，这节课不知道怎么样。”

　　翟祁皱起眉，对自己的体力认知显然很清晰：“这次……这次累了就休息，歇会儿再来吧，我也不知道。”

　　“别勉强，有不舒服及时喊我。”

　　“嗯，谢谢。”

　　“这种事就别谢了，难道以后上一次课你就得谢我一次？”

　　翟祁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答应说：“好。”

　　揉了一会儿，闻朝夕收手打算走。不多停留，也不得寸进尺。

　　“等一等，别走这么快。”

　　闻朝夕被他拉住衣角，回头看他泛粉的指尖、干净的指甲。

　　他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那里有很厚的茧，总在发红，显得关节形状有些奇怪。大概一直用笔，总是抵在那里。

　　见他停步，翟祁收回手掏速写本：“今天的上衣很不错，无袖兜帽卫衣我好像没画过几次，你先别走。”

　　闻朝夕就放松地站在他小桌前，说，好。

　　翟祁看他一会儿，开始起草。

　　画得很快。

　　非常快，上一笔还在打大型，下一笔已经到肌肉结构了。

　　他不知道翟祁画了多久，但肯定像自己学拳一样时间不短，因为停笔时还会有相应的顿挫，赏心悦目，这是大量练习后才有的结果，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但等画完脸型，开始画五官了，这小画家十分偷懒地圈出两个椭圆的圈当眼睛，一根竖线做鼻梁，一条横线当嘴巴。

　　“怎么不画脸？”

　　翟祁已经放下了笔：“速写我一般不多画脸，不然容易细抠。”

　　“细抠？”

　　“嗯，你长得很帅，我要画半天才能画得很像，一画容易全在画脸，停不下来。人像做完节奏之后，脸画得细，别的地方也得相应画细，因为一张图整体精度得统一，那速写时间就太长了。我最近画速写只是想提高抓型能力，要是画太久就锻炼不到了。”

　　“这样啊。”

　　“不知道我解释的让你听懂没，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听得懂。”

　　得到答案的闻朝夕很满意，走了。

　　翟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迷茫了一会儿，继续埋头画画。

　　*

　　团课时间到。

　　趁课还没开始，几个拳友先问翟祁身体怎么样，又开始问前天的零食，他觉得哪个最好吃。

　　翟祁对奶酪记忆犹新，选了奶酪。

　　道士小哥连连叹气，打开手机发红包。

　　翟祁茫然地看他们打开手机，听他们解释了才明白，这几个人在团课群里打赌，赌翟祁最喜欢哪个人的零食，赌对了就发红包。

　　看翟祁这么茫然，退役那位问：“团课有个群的，教练没拉你？”

　　闻朝夕还在那边准备器材，清点护腿数量，没听见。

　　翟祁也不好意思总叫他。本来当模特闻朝夕就没收钱，他上课再喊来喊去的，很麻烦人家。

　　而且进不进群其实也无所谓。

　　进群还得说话。对他来说，这是种小却无法忽视的负担。

　　道士小哥说：“估计忘了，我喊他。”

　　那个内向的女大学生也说：“应该是忘了，不会故意不拉人的。”

　　没一会儿闻朝夕过来，听学员叽叽喳喳地责问，一拍脑袋：“前两天手机屏摔碎，送修忘拿回来了，我这两天都没用到。”

　　他自己替了莹莹教练的课，进了群就没多管，再加上这几天都在拳馆，苏文忠包三餐，把手机连着翟祁一起给忘了。

　　翟祁还没来得及原谅他，闻朝夕已经凑过来问：“你手机呢？先加一下我微，待会儿下了课我去拿手机，再拉你进群。”

　　翟祁说好，问他手机号。

　　闻朝夕：“187。”

　　翟祁很茫然：“我好像没问身高。”

　　闻朝夕笑他的脑回路：“虽然我身高确实187，但是我手机号也是187开头，我报号码呢。”

　　翟祁猛地红了脸：“不、不好意思……”

　　闻朝夕报完号码，团课开始。

　　上次的团课翟祁热身完就狼狈离场，今天热身完居然还清醒着。

　　休息时间，大家聊天聊到今天小翟老师已经坚持快五十分钟了，一起给他鼓掌。

　　翟祁坐在角落里擦汗，看到都往自己这边鼓掌，腼腆地笑笑，晶莹的汗水从发根往t恤里掉。

　　他舔一下嘴角。

　　真咸。全是汗。

　　闻朝夕正靠着一个沙袋站。翟祁望过去，他的教练赞许地笑一下，没走过来。

　　不得不说，他笑得很好看，是翟祁审美里绝对的帅哥那类，而且非常细心，简单的步伐训练里也会有提醒。

　　重心压低。

　　别撅屁股。

　　掉手。

　　掉手。

　　还掉手？

　　他也很有距离。

　　帮学员纠正姿势时大多数只用手背、掌心协助，基本不会用上手指，也不会靠太近，男的女的都是。

　　比如他扶住学员肩头往一侧推，让学员明白是转肩角度不够，只要学员转到位，他就立刻松开手。

　　品质很好，素质很高。

　　翟祁放空地想。

　　让他当模特，真是自己赚到了。

　　要不还是给他点钱吧……

　　他不收就给文忠叔……

　　女大学生突然摁关手机往拳击包里塞，沉默着缠手，看似冷静，实则整张脸红得像块炭，额头都要实质性地冒起烟。

　　有女儿的那位妈妈问：“怎么啦？被表白了？”

　　女大学生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知道？”

　　“这小表情，我一看就知道。”

　　道士小哥打开手机里的灯牌软件，写上“LOVE♡”，举着晃。

　　中年男人摇头叹息：“青春呐。”

　　翟祁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头一次主动问：“和你表白的人怎么样？”

　　她马上比煮熟的虾米还要红，原来真有人能红到这个程度。翟祁判断一下环境色、固有色，打算回去画个色彩小稿复现一下。

　　妈妈说：“我猜挺不错的，不然也不会大红脸。”

　　道士小哥说：“我猜是互有好感。”

　　女大学生抱着脑袋啊啊啊低叫几声，徒劳地试图停止话题：“你们别说了！我还没想好呢！”

　　“所以人怎么样？”

　　“她……她人可好了……从一开学就特别照顾我……”

　　翟祁听她说话，磕磕绊绊，说另一个人。

　　互有好感的表白和单方面的表白真不一样。

　　翟祁以前总搞不懂某些感情，自己经历了一次才发现，那种难过是抵挡不住的，难过得让情窍升了级，让他听懂面前女大学生话语外幸福的隐喻。

　　真好。

　　看来今天表白的人要成功了。

　　在他注视女孩的时候，有人也正注视着他，眸光平静，有一点掩藏的探究与柔和。

　　*

　　今天的团课翟祁也提前离开了。

　　虽说上次晕了，这次没有晕，但体力也不支持他做完整个课程。

　　最后和教练的一对一打靶他心率飙得很高，在脸色变之前，闻朝夕及时叫停。

　　他还不会呼吸。

　　出拳得快速吐气，帮助核心收紧，不怎么运动的人即使说了也没法马上学会，因为呼吸模式不熟悉。

　　“这节就到这吧，去沙发上坐会儿，到心率正常就可以回去了。今天强度不高，不用怎么拉伸。”

　　翟祁很知道自己的情况，连连点头。

　　他摘下公用的拳套递回给闻朝夕。教练收下，拍一下他的肩，说：“睡个好觉。”

　　自己真是太脆皮了，脆皮得闻朝夕还得分神多关心他。

　　翟祁露出个我没事的笑，说谢谢教练，听话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安静离开。

　　到家，他拽掉衣服去洗澡。

　　进浴室前，翟祁照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的人比例很好，白，年轻，看着不像有什么烦恼，就是有些偏瘦。

　　今天没之前那么难过，可能运动产生的微量内啡肽在拼命拉拽他的情绪。

　　总想着一个人的名字生活不好，总刷那个人的朋友圈也不好，总偷偷去超话看那个人的新婚生活更不好。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只是控制不了。

　　周止雨都订婚了，他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下。

　　翟祁甩甩脸上的水，关掉花洒。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懊恼，重重呼出两口气，拿浴巾把自己擦干净，穿上睡衣。

　　可他又没人能说。

　　聊天型AI并不好用。笨点的会一味顺着他的话说，见他质疑，又会说对不起，是我的错。聪明点的会用话术包装，说了一长串，看起来很漂亮，实际上没一句有用的。

　　现阶段的AI只是AI，没有停顿，没有沉默，很不像人，做出来是为了快速反应、满足人的需求。他没法和假人说话。

　　但让他和活人说，他又无法承担被嘲讽的风险。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爱在别人嘴里只是无聊的多愁善感，他已经很脆弱，承受不了更多的补刀。

　　最近一次聊天，还是在……

　　在一个人摩托上。

　　和闻朝夕。

　　翟祁在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余光扫到膝盖边，手机突然一亮。

　　他上滑，输密码。

　　9月3号 20：22
　　[z7：我是翟祁]

　　9月3号 23：07
　　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潮汐：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潮汐：群聊二维码.jpg]
　　[潮汐：我是闻朝夕，这是学员群，通常我会在里面通知上课时间，我要有事临时更改也在里面说，除了这些就是一群人半夜发疯发一堆好吃的馋人，不想说话就不用说话，潜水就行]
　　[潮汐：到家了吗，大画家]